07
白宇敲门的时候，祝瑜正在追一部韩剧，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她抽抽搭搭边擦眼泪边拉开门，然后被白宇的满脸泪痕吓了一跳。祝瑜顾不上自己哭，赶紧把白宇给拽了进来，顺手拿过纸巾盒子塞给白宇：“怎么了小白？？”
白宇默不作声地坐到沙发上，也不说话，就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祝瑜在旁边心疼得够呛，可又不知道白宇为什么这么受打击，就只能忧心忡忡地蹲在白宇身边，等白宇心情平复。
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钟，祝瑜腿都蹲麻了，白宇才缓过来。
他一双平时亮晶晶的双眼此时红肿着，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小鱼，我失恋了。”
祝瑜心里扑通一声，她小心翼翼坐在白宇身边，试探着问：“你……你跟朱总表白了？”
白宇“嗯”了一声，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恹恹地说：“他拒绝了我，还说了很难听的话。”
“难听的话？？他说什么了？”祝瑜把纸巾盒捏在手里，一脸愤怒。
白宇苦笑：“他说，我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块儿的，还让我别入戏……”
“我草！”祝瑜猛地把纸巾盒子拍茶几上，直接站起来要往门外走。
白宇一愣，赶紧把祝瑜拽住，问：“你要干啥去？”
“我找他理论啊！他凭什么这么说你？我艹说你之前也不照照镜子？他有几个钱啊就你为了钱了？？要不是你鬼迷心窍看上他……”
“祝瑜！”白宇红着眼眶打断了祝瑜的话，他皱着眉盯着祝瑜看，没一会儿眼睛上头就又盈了一层水汽，“祝瑜，你别说他，是我拎不清。”
祝瑜听着白宇这番话，只觉得鼻子眼睛都发酸，她僵立了好几分钟，才泄了气一屁股坐到白宇身边，伸手揽住了白宇瘦削的肩膀：“唉——小白啊。”
白宇说：“你不用担心我以后做傻事，我也没什么机会做傻事了。我刚刚跟他把话说死了，我说我们关系断了，以后不再是他的‘金丝雀’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几句话他说得平静，可听在祝瑜耳里就如同浸了白宇的心血。她吸了吸鼻子，只一下一下轻抚白宇的后背，安慰道：“小白，没事儿，你还年轻，明天起床就忘了这个事儿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牛逼的大帅哥，比他贴心，比他温柔，你爱他他也爱你的那种。”
白宇被祝瑜的语气逗乐了，可只笑了两下，眼泪就又滚了出来。
祝瑜便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祝瑜听到白宇沙哑的声音：“我应该遇不到那样的人了……我可能没办法爱上别人了。”
祝瑜心中一阵刺痛，她有千万句安慰的话想说，可临到嘴边就只能化成一声叹息。
白宇在祝瑜家客厅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叫上小琪，买了两张高铁票，直奔H城。
他早早地到了高铁站，坐在候车室里，等了足有半个小时，才看到小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姑娘这段时间假期过得很好，光看脸蛋儿就圆了一圈。
白宇看到她，心情莫名轻松了些，笑道：“果然圆脸蛋更可爱。”
小琪哎呦一声：“宇哥，我还以为你坐飞机呢，这回朱总没给你准备机票吗？”
白宇眨了眨眼睛：“啊，我跟他分了。”
小琪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瞪得更圆，“啊？？”了一声。
白宇说：“赶紧上车了，我这几天没休息好，等会儿要在车上补眠。”他说着就拎过小琪手里的箱子，率先走了。
小琪收回满腹疑惑，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敏感地察觉到白宇现在的笑更倾向于“强颜欢笑”，心里不知道会有多苦。她虽然工作之外跟白宇接触不多，但每次白宇提起朱总的时候，眼睛里的爱意和喜欢都明晃晃地，她想不发现都难。
可现在，白宇却亲自跟她说，跟朱总分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心里一定都很难过吧。小琪吸了吸鼻子，看着白宇的背影，竟然暗暗陪着白宇难过起来。
从这里到H城并不算太远，他们上午的车，傍晚就到了。
由于提前没跟剧组那边打招呼，他俩去片场都是自己打车过去的，看上去不像是演员，倒像是两个去旅游的普通游客。
好在刚到目的地，就有人热情地迎了出来，勉强疏散了白宇的紧张感。
来迎接他们的是跟在曾文导演身边多年的助理江浩先生，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他跟白宇一见面就露出个笑脸：“小白怎么不提前跟这边打招呼啊，肯定会派车去接你的。你可是这部戏里的主角，这么风尘仆仆自己赶过来，回头老曾肯定要骂我，说我们不周到。”
白宇赶紧笑回：“不会不会，倒是我来得突然，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诶，怎么会呢。老曾刚刚心血来潮，要组织个开机前剧本围读，你这来得刚刚好，林风已经等着了。”
白宇听到“林风”两字，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
他把背包行李之类的都交给小琪，让她去安排，自己就跟着江浩一块儿进了大会议室。
果然看到曾文和林风已经坐在桌前了。
白宇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偶像，紧张得心跳加速，走路都有些顺拐，表现出来倒是十分可爱。曾导哈哈哈大笑，亲自领着白宇到林风面前，说：“小林，这是白宇，你搭档，听说也是你粉丝。”
林风微笑着起身，大大方方跟白宇握了握手：“白宇你好，我是林风。”完全没有前辈明星的架子。
白宇心想，这可能是几天来自己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吧。
林风虽然出道多年，但比白宇大不了几岁，四舍五入就是同龄人，聊了几句就互相熟络起来。
《守望者》中两个男主是恋爱关系，先前曾文还怕林风白宇之间不熟，演不出来那个亲密劲儿，现在眼看着俩年轻人聊得投机，便也放松了心情，拉着江浩出去，把空间留给了林风和白宇。
两个长辈一走，白宇就更放松了。他只要一聊起演戏聊起本子，就精神百倍，跟林风一块儿把整个本子的故事脉络理了一遍，又互相理解了一下角色背景和逻辑。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林风笑着说：“要不我请你吃饭去？我以前常来这边拍戏，这里这些饭店餐馆哪家好吃我心里门儿清。”
白宇松了口气：“太好了，我第一次来，正愁不知道去哪儿吃呢。”
俩人商量定了，便收拾本子准备出门，可刚到门口就看到小琪跑过来：“剧组开机前有接风宴呀宇哥，你和林老师这是要去哪儿？”
林风一拍脑门儿，不好意思地看了白宇一眼：“抱歉啊，改天请你，忘了今天要接风了。”
白宇仰头笑了几声，说“没关系没关系”，就这么跟小琪一块儿去了当地最大的一家酒店。
他俩来得比较晚，进门的时候，其他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曾导对林风和白宇都十分赏识，直接就要两个年轻人进来挨着他坐，白宇颇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第一次离大导演这么近……也是第一次演主角。
眼看着菜上齐了，酒也满上了，曾文导演刚说了两句客气话，就看到那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着站起来冲着大家举杯：“各位好啊，我是梅川矿业的老板王志峰，然后这部戏呢，我投钱投得最多，以后能不能赚，就要看各位抬举了。”
江浩笑着冲男人举了举杯，倒是曾导像没看见一样，闷头吃菜。
王志峰也不尴尬，接着说：“然后啊，我们柯齐呢，以后也要仰仗大家照顾了！”
白宇这才发现，男人身边坐着一个白净的年轻男孩儿，男孩儿十分腼腆地跟着站起身，先男人一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桌上有捧场凑热闹的都赶紧陪着干了一杯，白宇本也想喝，可一想到自己空腹喝酒会胃疼，就只偷偷抿了一点儿。
柯齐一双大眼睛却直愣愣地盯了过来，对白宇露出个可爱的笑：“宇哥，怎么不喝呀，不给我面子哦。”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王志峰也跟着看向白宇。
白宇知道，哪怕现在再不舒服，也得当着这些人的面儿把酒给干了，就赶紧笑着闷了一杯。
可他这边刚喝完，那边柯齐就又亲自端过来一杯：“宇哥，以前我看过你好几部戏，觉得你特厉害，特有实力。是宇哥你让我相信，这圈子里有实力的都不会被埋没，所以你第一部戏就能演男二号，我特别佩服你。”
白宇就算再单纯，也听出来柯齐话里有话。
他看着柯齐那张漂亮的脸，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但投资商带进来的人都把酒敬到嘴边了，白宇也无法拒绝。
他缓了几分钟，露出个笑来：“你谬赞了，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说罢把柯齐递过来的酒喝完。
王志峰拍手叫好，桌上就有几个专门捧着他的也跟着拍手。
包间里一瞬变得十分热闹，白宇却只觉得孤独……他忽然有点儿想朱一龙。他想如果朱一龙也在，这个柯齐肯定就不敢当面说这么意有所指的话，也绝对不敢这么硬给他灌酒。
不对……现在他和朱一龙已经没关系了。
就算朱一龙在，也只会冷眼旁观吧。白宇想到难过之处，胃更疼了。
“宇哥，咱们这行人都喜欢讨个‘3’的彩头，弟弟再敬你一杯，未来三个月的相处，还要宇哥多多照顾。”柯齐却忽然又递过来满满一杯。
白宇深吸一口气，强笑道：“我真不太能喝酒。”
“诶，你们圈子里的人，谁能不会喝酒啊？”王志峰却突然站起身，大笑着走了过来，“喝了这杯也不过才三杯，小白，酒量都能练出来的，你给哥一个面子，再喝一一杯……”
他话音未落，那头曾导就重重拍了下桌子。
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刚刚还跟着起哄的人也噤声了。
曾导拍完桌子，露出个和煦的笑容：“不好意思，刚刚我得到消息，我们项目最大的投资人赶到了，我现在让江浩接他过来，毕竟接风宴，贵客都得露面才能讨个好彩头，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
那头江浩刚离席，王志峰的脸就变了色——毕竟半个月前他还是这个剧组最大的金主，怎么才过去短短十来天，就有个比他砸钱多的骑在了他头上？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满脸懵，但因为曾导就在这儿，王志峰脸色也不对，所以没人敢议论。
林风看大家注意力转移，便偷偷推走了柯齐递过来的酒杯，想让白宇趴得舒服点儿。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江浩带着一脸严肃的朱一龙出现在众人眼前。
朱一龙作为年轻富豪上过很多次财经杂志，不知有多少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的俊男美女想要找机会傍上他，可他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又讨厌那种意图不纯的饭局，多方打听也只打听到他家里有个小金丝雀儿，十分得他宠爱，这些人也就慢慢地淡了心思。
可没想到，朱一龙本尊竟然在这个气氛尴尬的“接风宴”上，出现了。
曾导亲自笑迎过去：“我还以为朱总没空过来赏脸。”
朱一龙也笑了笑：“曾导客气了，曾导的新剧开机，我怎么可能不来？”
大家都像见了财神爷一样上前去打招呼，把朱一龙团团围住，只白宇一个人趴俯在酒桌上。
他胃疼得要命，脑袋也因为酒精的缘故有些发晕，他好像隐约听到了朱一龙的声音，却又觉得荒唐。
毕竟，当时是他亲口对朱一龙说了那么不容回头的一番话，他已经跟朱一龙彻底没关系了……再说，朱一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以前他们还好着的时候，朱一龙就很少来剧组探班，更别提现在他们已经分手了。
白宇小声地吸气，想要缓解胃疼，可不知为何，他越想扼制，那股疼就愈发明显，直刺得他眼泪都要涌出来。
正在这时，他感到有什么人坐在了他身边，接着，他无比熟悉的属于朱一龙的薄荷香缓缓进入了鼻腔。
然后，他听到朱一龙冰冷的声音：“刚谁敬他酒来着？我看看？”
没人吭声。
柯齐忐忑地躲在了王志峰的身后，盯着白宇的眼神却愈发怨毒。
可白宇始终没抬头。
他怕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他怕抬头以后就会发现，朱一龙根本没来，他还是要被逼着喝下柯齐递过来的那杯烈酒。
08
不是错觉。
朱一龙真的就坐在白宇身边。他脸上带着疏离的笑，在酒桌上泰然自若地同人推杯换盏，甚至还和王志峰说了两句话。白宇不敢看他，就只顾着闷头吃放到眼前的菜。
林风看出白宇不舒服，特意出去叫服务生送过来一碗养胃的汤，摆到了白宇面前。
白宇脸色有些苍白，他接过汤碗，强笑着对林风说了句谢谢。他其实不太喜欢喝这汤，可既然是前辈的好意，他也没法拒绝，就只能用小汤匙一点一点地往嘴里抿。
林风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小白，你要是不喜欢就别硬喝，你想要点儿什么，我再去给你叫。”
白宇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人，连忙摆手说不用。
这一切都被朱一龙听得清清楚楚。朱一龙眸子里暗了一下，可却还是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跟人说着场面话。
这顿饭白宇吃得食不知味。
曾导看着白宇苍白的小脸儿，心里也不落忍，就对林风说：“明天开机第一场就是你们俩的重头戏，你就先带着小白回去好好休息吧。”
林风松了口气，便立刻扶起白宇，跟曾导和朱一龙他们道别，却看到朱一龙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林先生，稍等一下。”林风下意识站住了脚，就那么扶着白宇看向朱一龙。
朱一龙续道：“这里该交代的事情也交代完了，未来三个月，还要仰仗各位了……曾导，祝新剧拍摄顺利，播出以后收视长虹。”
曾文赶紧站起来，跟朱一龙握了握手：“那就借朱总吉言了。”
朱一龙唇角微翘，视线若有若无扫过那边默不作声的柯齐，最后定在王志峰脸上：“我们预计的时间是三个月，如果因为有些演员自身的问题，耽误了进度……我是有权力临时决定换人的，王总没意见吧？”
王志峰擦了把脑门上的汗，谄媚一笑：“是是是，但是肯定不会有人耽误事儿，朱总您放心。”
朱一龙便点点头，低声对林风说了句：“咱们也走吧。”接着，他顺手从林风怀里揽过白宇，大大方方地，就这么半扶半抱着白宇离了席。
林风嘴角微翘，像是看懂了什么一样，加快脚步跟了出去。
这三人一走，包间里重归寂静。
柯齐冷笑一声，轻声吐槽：“果然是走后门……”
他话没说完，曾导便眯着眼睛看了过来：“小柯，年轻人还是要谦逊好学，不服气就努力提升实力，让人服气。你当初过来试戏的视频我这里还存着呢，小白的我也存着，要是实在憋了一口气，就让大家一块儿看看你的表现？让王总也跟着一起？”
柯齐涨红着脸低下头，不吭声了。
林风和白宇的房间号，一个是408一个是409，是剧组为了方便两个主演交流，特意选的隔壁间。
林风站在409门前，总觉得旁边朱总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儿凶悍，他摸摸鼻子，主动回头笑着对朱一龙打了个招呼：“朱总您好，幸会幸会，小白和您很熟啊？”
朱一龙眉头微皱，答非所问回了句：“曾导说明天你们俩的重头戏，什么戏？”
林风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凉意袭来，激得他浑身打了个颤：“就是两个男主角定情的戏，比较费体力。”
“定情的戏为什么费体力？”朱一龙语气急切了许多，“床戏？”
林风大眼睛眨巴了一下，“哎呦”一声：“没，不是床戏，就是有动作戏，枪战之后定情的戏码。”
朱一龙沉着脸“嗯”了一声，拿出刚刚小琪胳膊肘外拐送过来的门卡，招呼没打就刷卡进了门。
林风一个人被晾在那儿，越想越觉得可乐，他笑着叹了口气，也回屋了。
白宇迷迷糊糊被放在床上，觉得浑身没劲儿累得慌，只想这么躺着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可偏有那么不识相的，一个劲儿推他：“去洗个澡喝点儿温水，先别睡。”
白宇愁得直哼唧。
朱一龙看着白宇这副委屈难受的模样，又开始心疼，他脱了外套，轻轻拍拍白宇的脸蛋：“听话。”
白宇这回听出来是朱一龙了。
他半睁着眼瞅了一会儿，忽然像炸毛小猫一样从床上爬起来，眼眶通红地对朱一龙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投了这部戏，所以过来看看。”
白宇吸了吸气，踉踉跄跄下床往卫生间跑，朱一龙担心他摔着，虚虚张开双臂，像是要随时接住他的样儿，也这么跟着到了卫生间。
结果被白宇狠狠关在了门外。
朱一龙听着里头的水声，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两天他几乎没好好睡上一觉，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他和白宇不能就这么断了。
可为什么不能这么断了……
又该怎样重建关系……
他却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咔啦”一声，白宇洗完了脸拉开门出来了。他又仔细看了看朱一龙，还上手摸了一下，这才确认这不是幻觉。
朱一龙叹了口气，说：“我来得急，没定房间，在你这儿借助一宿行不行？”
白宇脊背一凛，没搭理他，而是径直倒在床上：“不行。”
朱一龙被白宇这样斩钉截铁拒绝，颇有几分委屈，声音都软了下来：“为什么？”
“朱总，我才说过没几天吧。我说咱俩从此以后就断了，你不再是我金主了。”白宇鼻腔有点儿酸，眼角也发热，他扯开被子把头蒙住，声音都显得闷闷的，“所以你也别再来招我了。这圈里可爱单纯愿意跟你在一块儿的人那么多呢，你去找别人吧。”
朱一龙有些生气，他随便坐在沙发上，看着床上那个微微凸起的“布包”，说：“白宇，我就是想让你收留一晚，又没说要跟你做什么……事，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好歹也相处了三年多，就算不是那种关系，也算有交情……”
他话没说完，白宇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小演员气得脸蛋儿发红，眼眶鼻头也红红的，他从床上爬下来，一把拽住了朱一龙的胳膊，然后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出门外，重重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朱一龙傻愣愣地站门外，几分钟后才意识到自己是被白宇给赶出来了。
他急得原地转了个圈儿，想要敲门，可手刚抬起来又放下……白宇刚刚又给他气着了，他果然很糟糕。
朱一龙盯着房间的门牌号看了半天，只觉得心乱如麻……他想理清对白宇的那些情感，却半点儿头绪都没有，就只能傻站在那儿。
忽然，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有几个演员也提前离席回来休息了。
这些人看到朱一龙贴墙站着，跟犯错小孩子一样，都绷不住乐。也不知道这时候要不要上去跟朱总打声招呼。
那头朱一龙看到有外人过来，就立刻冷下了一张脸。他随手整了整衣领，泰然自若地乘电梯下楼了。
他得给自己开间房，最好是四楼的，当然，如果是白宇隔壁，那就好上加好。
奈何朱一龙来得不巧，这酒店本来就比较小，一共也没多少房间，都被守望者和另外一个组的演职人员给占了……刚朱一龙跟白宇装可怜说没订房间想借住的时候，压根没想过真的会订不到。
朱一龙有些烦躁，他讪讪地重新回到四楼，可怜兮兮站在了408门口。
碰巧林风去跟导演重新对拍摄流程，看到朱一龙的时候，十分诧异，但依旧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四十多分钟后，林风拎着剧本回来，一看朱一龙还在那儿“罚站”呢，便不由自主凑了过去：“朱总……什么情况？”
朱一龙说话没半点儿好气：“没地方住，房间定不着。”
林风看着朱一龙这落魄样儿，费了好大劲儿才憋住笑，他轻咳一声，说：“要不去我这儿蹭一宿？”
朱一龙留恋地看了眼408，到底还是跟着林风进了隔壁房。
林风每次拍戏都带一套茶具，眼下刚好给朱一龙倒了杯茶。他出道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虽然跟朱一龙和白宇都没怎么接触，他却早就品出了俩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有趣极了。
朱一龙抿了口茶，便倚在了沙发上，一脸心事重重。
林风笑道：“朱总很喜欢小白？”
“他很招人喜欢。”朱一龙闷闷地回应。
林风说：“的确招人喜欢，我才认识他就觉得跟他特投缘，一想到还要跟他演情侣，三个月都朝夕相处，我就特别快乐。”
朱一龙的眉毛越拧越紧，他耐着性子听完了林风的话，才冷笑一声：“你要是对他动了什么心思，最好收回去，他不会对你感兴趣的。”
“是吗？可是他是我的粉丝，把我当做偶像，对我百分百喜欢和信任。”林风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故意挑朱一龙不乐意听的说。
果然，朱一龙手里的茶杯都要攥碎了。
林风跟没看见似的，往床上一靠，边看剧本边说：“朱总怎么这么……激动，你是他男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会跟他保持距离，我不对有对象的人出手。”
朱一龙抿着唇僵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泄了气：“我不是他男朋友。”
这话倒是出乎林风意料了……他本来以为朱一龙和白宇是一对儿，只是因为一些小事情吵了一架，闹了个无伤大雅的矛盾，过一阵子就会重归于好呢。
可眼下朱一龙却亲口否认了他的这个猜想。
林风有些惊讶，但也不好说什么，就先道了晚安，准备休息。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朱一龙的声音：“我不是他的任何人……我们没关系了。”
那声音里带了点儿哽咽，就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林风皱眉翻了个身。
朱一龙那种大牛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掉眼泪呢？肯定是他的错觉吧。
09
白宇睡得不太安稳，一大早就起床了。
昨天说好了要给他带早餐的小琪女士八成还在睡梦中，白宇想了想，决定自己去一楼餐厅拿几个包子上来。他随手洗漱了一番，换了套衣服，刚推开门要往电梯那儿走，就看到朱一龙从隔壁揉着脖子走了出来。
两人同时停住了步子，面面相觑。
朱一龙率先打破沉默：“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还想下楼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白宇眼睛眨巴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小声说：“你看上林老师了？”
朱一龙彻底蒙圈，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白宇深呼吸好几次才把手放下，咬牙切齿：“行，我明白了。”说着就转身要走，朱一龙虽然还处于晕头状态，没想明白白宇的脑回路，却还是下意识追上去攥住了白宇细瘦的手腕。
白宇脸色发红，使劲把手挣开，闷头就往电梯里闯，朱一龙紧跟着他挤了进去。
“白宇，我昨天就是借了他的沙发睡了一夜。”朱一龙一边瞄白宇的侧脸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
此时白宇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觉得刚刚自己的反应实在是过于强烈，有点儿跌份儿了。
别说朱一龙跟林风没什么，就算真的有什么了，他又有什么资格抗议呢？他现在已经朱一龙彻底断了……
不对，就算没断的时候，他也没什么立场去抗议这种事情。
毕竟，他只是个“金丝雀”嘛。
白宇自嘲地笑了笑，小声说：“其实没关系，您不用跟我解释。”
朱一龙抿了唇，微皱着眉毛看白宇。
白宇吸吸鼻子，挤出来一个笑：“你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跟我没关系，从来都跟我没关系。”
朱一龙着急了：“怎么会没关系呢？我们……”
“我们什么？”白宇回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朱一龙。
朱一龙却在这样的注视下词穷了。他心脏一下一下加速跳动着，胸腔处涌起一阵酸涩难过，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白宇耙耙头发，笑了：“你看，你说不出来。”
“我……”朱一龙想补救一下，却看到电梯门“叮”得一声打开，一楼到了。
白宇戴着口罩，穿着打扮也普通，一路到了餐厅也没被酒店员工认出来，倒是朱一龙被认出来好几次，大家都好像跟他很熟一样，笑着说“朱总好”。
朱一龙心里眼里都是前头那个低头夹包子的小演员，压根没注意到来跟他打招呼的都是些什么人，只冷着脸偶尔点一下头，更像是一个“霸道总裁”了。
那头白宇拿了好几样东西，两个袋子都装满了。朱一龙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主动挪了过去：“给我也带了一份吗？”
白宇挑眉：“给小琪的啊。你想吃自己去拿。”
朱一龙便丧起气来。可他依旧没回头去拿早饭，反而重新跟着白宇进了电梯。
白宇说：“我不可能分给你的。”
朱一龙“昂”了一声，没否认。
俩人刚到四楼，就看到小琪风风火火往这边跑，她瞅着朱一龙和白宇一块儿出来，一声“宇哥”卡在了喉咙口，又看到白宇手中提着的早餐，心中那股愧疚和忐忑就泛了上来。
“宇，宇哥，我起来晚了。”小琪十分不安。
白宇却不吝惜地露出了一个特别阳光可爱的笑容，他温温柔柔对小琪说：“是我起太早了，也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一样给你捡了点儿。”
小琪咽咽口水，在朱一龙“灼热”的目光下，颤巍巍接过早餐袋子。
白宇说：“多吃点儿，今天事儿多，会很辛苦。”
小琪看着白宇，又瞄了一眼朱一龙，“嗯”了一声。
可能是朱一龙的气场太强大了，小琪手一软，就把手里的早餐袋子塞给了朱一龙。朱一龙皱眉问：“你干什么？”
小琪语速极快地说：“宇哥拿的这些吃的我都不太想吃我昨天就开始想他们家楼下的那个葱油饼了，没有葱油饼我就不快乐，宇哥朱总，我先下去抢饼子了，你们俩吃吧！”说完就逃也似地冲进了电梯。
留下朱一龙和白宇两个人愣眉愣眼杵那儿。
“她不要的，你吃了吧。别浪费。”白宇率先翻了个白眼儿，抬腿走在前头。
朱一龙看着白宇的后脑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怎么会顶嘴、会跟他发脾气、会拿话儿刺他的白宇这么可爱呢？
朱一龙在白宇房间的玄关里对付完了一顿早饭。
白宇一直逼着自己不去看朱一龙，他怕他看了就会心软……对朱一龙那点儿不该有的念想就又开始冒头了。
只要他还爱着朱一龙，他就不敢去跟朱一龙正面接触。
他怕他死心塌地再投入一次，朱一龙还会跟他说同样的话：“你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是为了钱吗？”
这句话他只要稍微想起就会觉得心里难受，委屈憋闷难过失落等等情绪都因这句话杂糅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以他要躲得远远的，哪怕朱一龙想跟他重新来往的意图这样明显，他也不要再回到从前了。
朱一龙在片场耗了一天的时间。
他虽然投资了很多部影视剧，但还从来没这样过——开机仪式、上香拜祭，再到每一场戏，他都站在导演身边，仿佛一个面无表情的AI监工。
曾导见多识广，看到朱一龙这样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蛮有意思。
趁着双男主大戏开拍准备，他凑到朱一龙身边，低声笑道：“朱总这是监工啊，还是担心自己人被欺负啊？”
朱一龙眉毛一挑，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过了，他轻咳一声，笑了：“也不是，就是投拍了这么多剧，还没见过这些阵仗，有点儿好奇。”
“哦，这样啊。”
两人谈笑间，各种场景道具已经搭建好了。林风和白宇也都站在指定位置，做好了准备。
朱一龙一下就被白宇吸引了全部目光——因为设定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枪战，白宇身上的黑西装都沾了血迹和灰尘，，脸上也带了些伤，他站在那里，脆弱又坚强，眼神里的坚毅让人浑身一震。
很快，朱一龙回过神来——剧情已经开拍了。
他看到林风含泪看向白宇，伸手握住了白宇的手，他声线有些颤抖，语气中却带着失而复得的激动和喜悦：“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白宇含泪笑着摇头，张开怀抱把林风揽在怀里，哽咽着说：“你不会失去我的……我还要陪着你过一辈子。”
“你……说什么？”
白宇深吸一口气，重复着告白的话：“我说，我爱你，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们不仅做战友，还要做恋人，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林风双手抱住白宇的腰，在白宇耳畔轻声回应：“我愿意。”
朱一龙彻底僵在那儿。
片场中进了角色的白宇和之前那个傻乎乎跟他告白的白宇重合在了一起，那时候白宇还是他的小白。
只是，他当时没像林风这样答“我愿意”，而是强硬又冷漠地把白宇推开了。
我推开了他，他想，因为我不敢接受他。
朱一龙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几步，直直地撞在墙上，他慢慢垂下头去，脑子里不听话地浮现出许多他想忘记一辈子的东西。
冰冷的机械女声。
冷白色的殡仪馆大门。
绚烂多彩的深夜酒吧。
用力砸到自己头上的鹅卵石。
以及那个人的刻薄话语。
“你他妈想什么呢？你以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要不是为了钱我会跟你这种小屁孩谈恋爱？”
“醒醒好吗？除了有钱你一无是处你知道吗？真心算个屁啊，哈哈哈哈傻逼。”
回忆到此刻戛然而止。朱一龙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他不敢再呆在这里，只能逃一般离开了现场。
“一条过！”曾文喜得眉开眼笑，给林风和白宇鼓了好几次掌，把两个演员给鼓得不好意思了。
白宇笑着说：“都是曾导导得好，林老师带得也好。我预感在这个组里，我能学着不少东西。”
林风在白宇肩上轻轻一拍，笑道：“白老师谦虚了不是？”
白宇便跟着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他边笑边四周看了一圈儿……发现明明一整天都存在感极强的朱一龙不见了。
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他眨了眨眼，努力把那点失落赶走……等会儿还有一场戏要拍，他绝不允许自己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去。
第一天任务很重，等全都拍好已经深夜了。
林风和另外几个小演员出去撸串儿，白宇却因为有心事没跟他们一块儿。他自己回了酒店。
就这么到了四楼，刚出电梯，白宇就看到有个人靠着自己房门坐在走廊里。
白宇心脏重重一跳，走近了看，果然是朱一龙。
朱一龙低着头，借着走廊的灯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他身上若有若无散发出来的悲伤和难过。
白宇心头一颤……朱一龙这样算什么呢？
把界限划分得明白的是朱一龙，不接受他满腔爱意的也是朱一龙，逼着他离开逼着他断绝关系的还是朱一龙……可现在朱一龙又把这样可怜脆弱的一面毫不遮掩地给他看，这又算什么呢？
白宇眨了眨眼睛，把那点儿泪意逼了回去，他慢慢走到朱一龙身前，尽量稳住了声音：“朱总，你平时很忙，也没空总在这里耗着，要不明天就回吧？”
朱一龙闻言抬头，他眼眶通红地注视着白宇，脸色依旧白得可怕。
白宇一惊，蹲下身子：“……龙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朱一龙却咧开嘴笑了笑，他问：“小白，你说你爱我哪儿啊？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沙哑，语调中透着一股难掩的沮丧，光是听到耳中就让白宇受不了，他拧了眉头盯着朱一龙，试图找到朱一龙在开玩笑的痕迹，却怎么都找不到。
朱一龙是认真的。
10
白宇带着朱一龙进了屋，他察觉到朱一龙现在状态很差，得找个地方好好歇着才行。
朱一龙一动不动坐在小沙发上，小学生似的。白宇给他泡了杯热饮，端过来放到他手里，等看着朱一龙抿了一口之后，他才坐到朱一龙身边。
“……你问我爱你哪儿吗？”白宇小声问。
朱一龙便抬了头看白宇，轻轻点头。
白宇苦笑了一下：“啊……其实，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好，哪儿哪儿都好，接触以后又觉得你不只外在好，内在也好，你温柔，绅士，尊重人……虽然我名义上被你包养，可你却没强迫过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儿，你还总是很细心，我说过什么你都记在心里……”他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眼角，“龙哥，你没喜欢过什么人，可能不理解这种心情。其实无论多少个优点，都只是因为一个前提条件——”
朱一龙的眼睛里隐约浮起一层水雾，他不敢眨眼，就那么盯着白宇看。
白宇也看向朱一龙，他嘴角微翘露出一个笑容，可眼角却明晃晃地噙了泪花儿：“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因为你是朱一龙，所以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你的那些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优点。爱一个人，哪有那么多条件和理由啊，爱了就爱了呗。”
朱一龙放下水杯，下意识想要抚摸白宇的侧脸，却被白宇一偏头闪过了。
“小白……”
“龙哥。”白宇拉开两人距离，打断了朱一龙的话，“可是，如果你没法接受也没法回应我的这份心意，我也不可能始终缠着你。从说了跟你断绝关系开始，我就试着忘了对你的……那些心思了。”
朱一龙脸色又开始变得难看，他的手始终僵硬地停在那儿——像是要拥住白宇，可却又不敢似的。
白宇说：“龙哥，你说得对，过去那几年我们相处得不错，就算不是那种关系了，也有很好的交情。你这几天就住我这儿吧，我明天早上还有戏，得早点休息，你先看会儿电视打会儿游戏。”他说着起身，急匆匆进了卫生间。
“咔哒”一声，卫生间的门锁上了。
朱一龙傻傻地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只觉得心脏被挖空了一大块。
他好像，真的把他这一辈子可能都遇不到的一个人……一份感情，给弄丢了。脸颊上传来一阵凉意，他抬手碰了碰，摸到了眼泪。
白宇在卫生间里呆了很久。
他把水流开到最大，任由热水砸在自己头脸之上，他闭着双眼，痛快地大哭了一场。
泪水混着水流一块儿冲走，花洒关上以后，一切都结束了。
白宇换上睡衣，把镜子上的雾气擦掉——很好，除了眼睛稍微红了一点儿，没有任何破绽和异样。他深呼吸几次，确认自己情绪稳定之后，推门出去了。
“龙……”他招呼朱一龙的声音卡在了第一音节。
朱一龙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熟了，这沙发对于他来说显得过于小了，若是以这种姿势睡一晚，那他明天可能爬都爬不起。
白宇想了想，上前去轻拍朱一龙的肩膀，想要叫人去床上睡。
可朱一龙却怎么叫都没反应，像是完全睡死了。白宇努力几次都未果，只能无奈放弃，他拿来一条小毯子给朱一龙盖上，这才心事重重爬上床。
白宇失眠了。
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地想要听朱一龙的呼吸声，而听不到的时候，他就会变得莫名害怕，总是忍不住坐起来往外看一眼，看到朱一龙睡在沙发上的身影时，才会松口气。
然后就是重复这套“流程”。
不知过了多久，白宇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不见光的地方，到处都黑漆漆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他就那么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着步子，走着走着，他好像看到了朱一龙的背影。
龙哥？
他试探着叫人，可朱一龙却没听见似的，怎么都不回头，甚至还似乎因为他的呼唤，越走越快。
白宇在后头拼了命地追，突然，他看到朱一龙面前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玩意儿，他吓坏了，想要拽住朱一龙，却看到朱一龙义无反顾地迈了进去，被血色吞噬。
“龙哥！”白宇自梦中惊醒，他后背上满是冷汗，心脏砰砰砰地加速跳动着。北京时间早上七点半，天已经亮了。
他来不及想别的，直接掀开被子往外跑，只见沙发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小毯子铺在上头，朱一龙不知道哪儿去了。
眼前的场景和昨夜的噩梦不听话地重合在一起，让白宇感到慌乱，他去卫生间里转了一圈儿，依旧没找着朱一龙，拿过手机给朱一龙发消息，也没得到任何回音。
正在这时，房门开了。
白宇身子僵住，慢慢回了身。只见朱一龙左手拎着早饭右手拿着房卡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到白宇时还咧嘴笑了一下：“小白，我擅自拿了你的卡出去了，想着给你抢点儿好吃的。没想到你起来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你上午的戏不是十点才开拍吗？”
白宇沉了一张脸，眼眶通红地从朱一龙手里抢过了房卡和早饭，没好气儿地说：“我不用你带饭，回头我自己或者小琪就行。”
朱一龙“昂”了一声，讪讪地跟在白宇屁股后。
白宇还处于应激状态，怎么可能受得了朱一龙这样。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回头就使劲儿推了把朱一龙，朱一龙踉跄几步，坐在了地上，摔得脸都变了色，好半天都没起来。
白宇有点儿慌了，问道：“……你没事儿吧？不至于寸劲儿摔到尾巴骨吧？”
朱一龙摇摇头。
白宇便摇摇晃晃去卫生间洗漱，洗漱完了出来一看，朱一龙跟个人形立牌似的杵在卫生间门口呢，把白宇吓了一跳。
“朱总，我虽然让你住我这儿，可也没让你吓唬人啊……”他小声抱怨。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朱一龙牢牢搂住了。
白宇下意识要挣扎，可朱一龙却越搂越紧，白宇从来都没他龙哥劲儿大，挣扎了几下以后就放弃了抵抗。
他声音有些沙哑，还带了些委屈，问：“你这是要干啥？你不说让我别入戏太深吗，朱总，你这又什么情况？”
朱一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白宇，自从你跟我断了关系，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总是在想你，好的坏的，哭的笑的，都在我脑子里。”
白宇浑身一颤，一股酸涩瞬间涌上鼻腔。
“可我早就没有爱和被爱的能力了。所以我没法察觉你对我的心意，我也没法正视我对你的……”朱一龙的声音有些颤抖，语调近乎哀求，“小白，我希望你能等等我，给我一点儿时间。我想和你像正常情侣那样交往，我还想跟你过一辈子，所以我希望你能等等我，等我好了，再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白宇有些发懵，他慢慢挣开朱一龙的怀抱，然后转身看向朱一龙。
朱一龙眼中还含着泪，嘴角却微微上翘露出个笑来：“当然，如果你拒绝我，也是应该的，我本来就不值得被你……”
“行，我等你。”白宇打断朱一龙的话，他主动握住朱一龙的手，“但是你得告诉我，要我等多久。等十天是等，等一辈子也是等，你得给我个准话。”
朱一龙用力回握住白宇，说：“最晚，最晚到你这部戏杀青。”
“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没好呢？”白宇颤着声音追问。
朱一龙苦笑着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早晚会遇到比我更喜欢的人……如果我到时候还没什么长进，你就把我踹开，然后忘了我。”
“我不同意，没有这个可能。”白宇情绪有些激动，他攥着朱一龙的手极用力，指尖都泛了白，“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没好，没来追我，我就当你现在说的都是骗我的！你就是个骗子王八蛋！”
“嗯，行。”朱一龙眼里现出几分心疼，他凑近了些在白宇嘴角轻轻一吻，便松开了白宇的手，“先吃饭吧，等会儿别饿着肚子去片场。”
白宇就这么酸着鼻子吃了一顿没尝出味儿的早饭。
朱一龙下午就走了，说是公司有事儿。
只有白宇知道，除了工作，朱一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这话听起来文艺又抽象，白宇是不太懂的。
在他的认知里，“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一个婴儿刚出生，就会拥有父母亲人的爱。
再长大些是同学朋友的爱。
再后来，便是情人、爱人的爱。
而在被这些人爱着的同时，人自然而然就会学会爱人。
又怎么会有人丧失这种本能呢？
朱一龙在白宇面前，从来都是强大的自持的，白宇没见过朱一龙失控，自然也没见过朱一龙感情用事。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朱一龙太强大了，所以一切情感都会藏在心里，可朱一龙跟他说起那些以后，他才意识到，他之前好像都想错了。
时光飞逝，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守望者的拍摄越来越顺利，戏里的演员们也越来越熟悉，尤其是林风和白宇，之间已经有了十足的默契。
只有柯齐不怎么跟他们混在一块儿，只是偶尔拍剧组花絮的时候，他才会过来跟大家一起表演个“亲密无间”，但只要摄像头一拿开，就立刻冷着一张脸走开，好像白宇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白宇觉得这事儿好玩儿，就先发给祝瑜笑一回，再发给朱一龙笑一回。
祝瑜每次都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woc这什么绿茶戏精！
可朱一龙就没那么及时了。
白宇知道他最近应该很忙，有时候给朱一龙发一条消息，可能要等到第二天才能收到朱一龙的回话。
但他不觉得失落，反而更有奔头。
朱一龙在为他们的未来努力……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快乐。他只需要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等朱一龙的好消息就成了。
可在第二个月的某天凌晨，他突然意识到，朱一龙已经一个多星期没给他回过消息了。
他拿过手机点开置顶联系人，不停地滑屏翻记录……没错，这一个多星期，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全都是他的独角戏。
白宇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强行稳住心绪，给朱一龙拨了个电话过去。
无人接听。
无论打几次都是无人接听。
白宇有点儿慌了，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给庞凯去一条消息——他知道庞凯一直跟着朱一龙，到现在已经跟了将近十五年，朱一龙到底怎么了庞凯一定能知道。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庞凯却始终没回音。
白宇开始不安，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屏幕，一动也不动。
漫长的半小时后，手机屏亮了一下，庞凯回消息了。
11
白宇来回看了好几遍才看懂庞凯的话——
白先生，最近这段时间，朱总一直在医院里，状况不算太好，不过您不用担心。朱总嘱咐过不能打扰你，让你专心拍戏。
白宇手心有些发冷，他强行稳住心神，给庞凯回道：他怎么会突然进医院呢？他身体一向都是很好，走的时候也好好的没什么问题啊。
庞凯这次回得快了些：是一些陈年病症，想要治好的话……得付出点儿代价。
白宇坐起身来，开了灯。
他不再犹豫，直接给庞凯拨了个语音电话。
铃声响过四次以后，庞凯接电话了。
白宇的声音有些颤抖：“庞哥，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有什么陈年病症？我跟他在一起三年多，我怎么不知道？”
庞凯似乎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一些心理病，朱总小时候受到过很严重的打击和刺激……从那以后就患上这种病症了。只是这病不影响他日常生活工作，只要不去想就会一切如常。可是这次他从H城回来，忽然提起想要把这个病给治了，说一定要治好。”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白宇喃喃。
庞凯轻声道：“白先生也不用太自责，这都是朱总自己的选择。”
白宇“嗯”了一声，他的喉咙有些发疼，像是什么东西哽在那儿一样。几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发出声音：“他这个病，治起来风险大不大？”
“这……”
“你跟我说实话吧庞哥。”白宇的语调近乎哀求，让对方根本就舍不得说“不”。
庞凯思虑了一段时间，到最后总算说了实话：“是一种很极端的治疗方法。每天都会有医生在固定时间催眠朱总，强行把他送回到……那个场景中去。让他一遍遍重新经历那段往事……其他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不过医生说了，最好的结果是他可以彻底解开心结，从此以后回到正常的人生轨道上去。”
白宇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攥着手机，半天都没能出声。
庞凯等了一会儿，问：“白先生，还有别的事儿吗？已经很晚了……”
“刚刚说的是最好的结果，那最坏的结果呢？”
庞凯顿了顿，然后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永远困在那段回忆里，再也出不来，要比之前初创时还要严重。不过白先生不用担心，这些朱总都想到了，他在决定接受治疗、签署风险协议之前，就已经把所有财产都进行了公证……如果他没法醒来，这些财产就全都以白先生你，和他的名义，共同捐给慈善工……”
“他在哪家医院。”白宇打断了庞凯的话，“庞哥，求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好……我立刻文字发给你。”庞凯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庞凯发来一串医院的住址。
白宇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汉字，沉着脸穿上了衣服。
还好这段时间进度赶得紧，主角的大戏都拍得七七八八了，他可以匀出来两天假。前天曾导跟他说他和林风都各有两天假可以休的时候，他还觉得这假给了也没用——毕竟他热爱演戏，哪怕自己的戏份都拍完了，也愿意一直呆在剧组里跟前辈同事们学东西。
可眼下，对朱一龙的担忧显然大过了对演戏的热爱。
他连小琪都没通知，就直接买了最快起飞的机票，连夜往机场去了。
白宇一夜没睡，到了D城以后立刻打车前往那家私家医院，他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就这么急匆匆地赶到了病房门口。
庞凯和樊伟站在走廊，不过短短几个月不见，庞凯就好像苍老了很多。
白宇脸色苍白，勉强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樊伟有些惊讶：“小白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拍戏吗？”
“请假了。”白宇随口一答，他在病房门口转了一圈儿，红着眼眶问：“龙哥他现在怎么样？”
樊伟抿着唇，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只能听天由命。”
白宇双腿一软坐在长椅上，垂头看着地面，哑着声音道：“他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这么严重？樊总，你是他多年好友，一定知道吧……还有庞哥，也跟了他那么些年，你们肯定都知道，你们跟我说说，我想了解他，然后帮帮他。”
樊伟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坐到白宇身边：“……龙哥十几岁的时候，跟现在完全不同，他那会儿不冷，每天都很高兴，家庭和睦，父母宠爱，弟弟乖巧，有一大堆朋友，还有个……恋人。”
白宇闷闷地应了一声。
“可是我们十七岁那年，龙哥突然失联了。我联系不到他，也跟他对象不熟，去他家才发现，房子已经被卖掉了，人也不知道搬去了哪儿。”樊伟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第二年我才知道，他的父母还有……念小学的弟弟，都在他生日那天，因为车祸去世了。”
“啊！”白宇惊呼出声，他猛地抬头看向樊伟，脸色更加苍白，像是没反应过来。
樊伟苦笑：“很戏剧化是不是？但的确就发生了。我辗转找到了龙哥，那时候龙哥很落魄，他家里虽然条件优越，父亲也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但因为走得突然，得进行一系列的法律公证，才能继承那些遗产，在那之前，他只能靠兼职打工过活。我那时候也小，拿不出太多的钱来接济，就只能尽自己所能去帮他……但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还是那个朱一龙，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樊伟靠在椅背上，抬头注视着天花板，声音有些颤抖，“他以前傻乎乎的，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拿十倍还回去，那时候他还总带着弟弟出来，跟我一起玩儿，他弟很可爱，长得跟他像，眼睛特别大……”
说到这里，樊伟似乎想起了往事，眼角湿润了。
他垂下头缓了一会儿，才稳定情绪：“哎，扯远了。总之龙哥，从那以后就变得冷冰冰的，谁也不信任了，包括我。他有一次跟我说，只有金钱关系才是永恒的，其实我当时很想反驳，可是又没什么立场去反驳……因为据我所知，他因为意外成为穷光蛋的那两年，曾经跟他要好的那些人，全都跟不认识他一样，避得远远的。”
“包括他那个‘恋人’。”樊伟有些气闷，仿佛想到了什么糟心事，语气有些急促。
“那时候我在国外为朱总的父亲办事，来不及赶回来。事故发生当天晚上，警局就叫朱总去殡仪馆认尸。”一直沉默不语的庞凯突然小声接了话，“我后来去警局打听过，说孩子自己过来的，他在里头只拉开袋子看了一眼，就哭着跑了，很可怜。”
白宇始终静静地听着，他紧抿着唇，眼眶通红……是想哭的，可却又偏偏一滴泪都掉不出来，这就让他更加难受。
他胸膛不住地起伏，心头不断有苦涩涌上来，激得他喉咙生疼。
他不敢想当时十七岁的朱一龙是怎样熬过去的，稍微想一点就觉得心痛难忍。如果他是朱一龙，可能也一辈子都不愿意重新面对那一切。
可现在朱一龙却逼着自己直视过去，只为了能和他“像正常人那样交往”。白宇站起来，来回乱走了几圈儿，然后无力地靠着墙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臂弯。
时间又一次重回十七岁那年的四月十六日。
高中生朱一龙在这天有些郁闷……每年生日都是父母和弟弟一起陪他过的，尤其是爱他的妈妈，会在这一天为他亲手烘焙一块香甜的生日蛋糕，再陪他许下生日愿望。
可是今年他们却都不在。
弟弟小升初考试，考得很好，爸妈信守承诺奖励弟弟，带着他出去玩儿。把需要备考的朱一龙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虽然有些遗憾，但还可以理解。
朱一龙专心做完作业，自己在家里打了会儿游戏。打了几盘以后，“男朋友”跟他说了句“宝贝生日快乐”，他便回了个超可爱的表情包，“男朋友”又发来一条：宝贝，你有没有闲钱给哥，哥要买点儿重要的东西。
他就乖乖转了一笔钱。
之后又是一个人孤独地打游戏，看电视。
四月份，D城天气还有些冷，朱一龙给自己裹上了一件外套。
他想着，再过半小时就跟爸妈视频，就算他们不在身边，也要一起过生日……半小时过后，他给爸爸发了视频通话。
可是无人接听，又给妈妈发，给弟弟发，还是无人接听。
可能是……在很闹的地方玩儿，所以没注意到？
朱一龙便耐心等了一会儿，再拨，依旧没人理。也许是那边网络不好吧，朱一龙想，然后他给父母拨了电话。
可还是没人。
他只能一遍遍地听着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请稍后再拨。”
……
“对不起，请稍后再拨。”
朱一龙慌了，他麻木地一遍遍拨电话，直到自己的手机关机，才缓过神一样给手机插上了充电线。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来电。
他跌跌撞撞冲过去，接通了手机：“妈……！”他的声音被猛地堵在了嗓子眼儿。
电话那头的确是个女声，可不是他妈妈的：“你好，请问是……朱一龙吗？”
“是。”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不忍：“是这样的，你的家人疑遭遇意外车祸，现在遗体被安置在xx殡仪馆，你能尽快来认一下吗？”
“啪嗒”一声，手机摔在了地板上，屏幕上立刻多出了一道裂痕。
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在，就只能自己打车往那边跑。
殡仪馆里头冷冰冰的，他的心脏也冷冰冰的，他麻木地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遗体旁边，这上面躺着的三个人，明明一周之前还会温柔地对他说话对他笑的。
他们是他的至亲，可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他不敢多看，只瞄了一眼便哭着跑了出去。
爸爸妈妈是那么好的人，弟弟也是最可爱的小孩，为什么老天要把他们从他身边夺走？
他坐在地上不住地哭，有好心地工作人员把整理出来的遗物交给了他。
朱一龙颤抖着打开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裹，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已经损坏了的礼物盒子，还带着一张卡片：我们亲爱的龙龙，十七岁生日快乐！没想到吧，爸妈临时赶回来给你过生日啦！
朱一龙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泪仿佛流干了。
他浑浑噩噩地往外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家酒吧门前。
未成年人不能进，可他还是执拗地等在了门口。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他当时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跟别人说笑着走了出来。
朱一龙拦在他面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陪陪我好不好。”
男人不太情愿地跟其他人道别，然后拉着他到了一个角落：“怎么了宝贝？”
“从此以后我没有家了。”许是因为在信任的人面前，少年一直忍着的泪喷涌而出，他哭得一脸泪痕，十分狼狈。
男人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呢？朱家大少爷？”
少年抽泣着：“我爸爸妈妈没了，弟弟也没了，我没有家了。”
“你会继承遗产吗？”男人却忽然这样问了一句。
少年有些懵，但还是如实回答：“还不行，因为他们走得仓促……”
“也就是说，你没钱了对吗？”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少年的话，然后嫌弃地扬长而去，跟从前温柔可亲的样子判若两人。
朱一龙怔怔地看着男人的背影，像是没反应过来。
是被男人甩了吗？一定是误会吧……对，一定是误会。
得等明天跟他说清楚才行。
少年抱着父母送他最后的生日礼物，摇摇晃晃地回到家，就这么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找那个男人了。
他想听男人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
可却没想到，他听到了这世上最刻薄的话——
“你他妈想什么呢？你以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要不是为了钱我会跟你这种小屁孩谈恋爱？”
“醒醒好吗？除了有钱你一无是处你知道吗？真心算个屁啊，哈哈哈哈傻逼。”
“真晦气，你赶紧走，不想看见你。”
少年哭着抬头：“可是你说过爱我的。”
“爱这种字眼，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说出来了，能有多重要？”男人嗤笑一声。
少年便僵硬地点了点头，想要走，却被男人叫住了。
“等会儿，有东西要还你。”
男人说着进了屋，很快就拿着一个小盒子走了出来：“这种破玩意儿，也就你这种小屁孩当宝贝，我现在不用哄着你了，这东西可以还你咯。”他说着，把盒子朝朱一龙头上砸过去。
哗啦一声，盒子里漂亮的鹅卵石散了一地。
紧接着，面前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朱一龙浑身一颤。
好像从那时开始，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黑色。
十七岁的生日那天，他什么都没了。
他最看重的，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东西，全都没了……甚至有的，还变成了笑话。
如果当时我也在那辆车上就好了，他想，如果我也在，那我们一家四口起码还能在一起……我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了。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空气也没有水……这段时间，每回记忆重来，他都会走到这里。
朱一龙有些着急，他想要把这漆黑撕开一个口子，只要撕开了，只要光透进来，他就赢了，他就可以彻底把那些放下了。
可不行，他像是完全无法用力，他虚虚地伸开双手，却怎么都碰不到实体，他只能一次次地，把自己困在那个充满绝望的被世界抛弃的夜晚，困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不行，他不能一直这样……他得冲出去，他的小白还在等他。
他不应该因为过去的事情止步不前，他必须得往前看了。他想要敞开怀抱去拥抱一个人，捧着一颗真心去爱一个人，他不能再被那些人和事影响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目之所及的还是令他窒息的黑？机会用一次少一次，如果最后还无法撕裂，是不是证明，他永远都会困在这里，再也醒不来？
可是小白怎么办？小白还在等他啊！
忽然，朱一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龙哥！”
他缓缓回头，然后看到了那个穿着格子衫的可爱男孩儿，男孩带着光向他走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把他搂在了怀里。
“龙哥，别怕，我在呢。”白宇说。
朱一龙嗅着白宇怀中太阳的味道，不知不觉泪流了满脸，他缓缓抬手回抱住白宇，说：“啊，你在呢，我不怕。”
一声响指把朱一龙从催眠中唤醒。
他疲惫地张开双目，然后看到了微笑着的医生，和眼眶通红的白宇。
过了几分钟，朱一龙有些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白，以后不会再怕了。”
12
心理医生松了口气。
他刚刚看到朱一龙状况并不好，只能兵行险着，让患者“爱人”进来给一些外力刺激，看能否有效。他以前还从来没试过让关键人物对催眠状态中的患者，进行外力干预，也并不知结果会如何，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没想到，白宇上前去温柔抱住朱一龙的一瞬间，朱一龙的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下来，也不再痛苦地挣扎。
他好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孩童一样，慢慢地放下了所有戒心与防备……他找到了光源，终于可以直视过去，拥抱现在和未来了。
医生赶紧把朱一龙唤醒，然后把空间留给了朱一龙和白宇两人。
白宇坐在朱一龙身边，两人就这样近距离对视着，却谁都不说话。
这房间里过分安静了，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和心跳。不知过了多久，白宇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主动握住了朱一龙微凉的手。
朱一龙浑身一震，挣扎着坐了起来：“小白，我很想你。”
白宇撇着嘴眨了一下眼睛，闷闷地说：“你下次，再做重大决定的时候，可不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这次你活过来了，皆大欢喜，但你一旦出了意外怎么办？还什么财产捐掉……你以为那样我就会感动吗？我就会接受你吗？”
朱一龙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却慢慢浮起一层雾气，他有些委屈地看着白宇，像是个不知自己错在哪儿的小朋友。
白宇心疼，干脆偏过头去不看他：“你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儿，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擅自做决定了……”朱一龙颤着声音说。
白宇吸了吸鼻子，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朱一龙：“我很难过。”
朱一龙深深地吸了一口白宇身上特有的温暖味道，一颗始终硬邦邦的心也终于软了起来，他不由自主抬手回抱住白宇，又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白宇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近了，他莫名有些脸红，心跳也跟着加速，几十秒后，他手忙脚乱地推开了朱一龙，边往门口走边说：“我去弄点儿吃的，快到晚饭时间了。庞哥和小樊总要一块儿吗？”
朱一龙笑着摇头：“让他们回去吧，就咱俩一块儿吃就行。”
白宇“昂”了一声，抬脚要出门，却又被朱一龙叫住：“不想在医院里吃，等会儿我们回家吃，我想吃你做的，好不好？”
白宇看着朱一龙那张虽然有些憔悴但依旧长在自己心尖儿上的脸，在心里怒骂了自己一百句“颜狗没救”之后，还是同意了。
因为身体原因，白宇开车，朱一龙舒舒服服坐在副驾，他就总忍不住往白宇那边瞟，嘴角还总挂着笑。白宇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朱一龙的目光给忽略掉。
路过超市的时候，俩人一块儿进去买了些食材，朱一龙始终黏黏糊糊跟在白宇后面，像是个眼里只有主人的大型犬。
白宇先还不觉得怎样，可是走着走着就感觉……他俩现在这状态，像是对新婚小夫妻，这认知让他耳根都隐隐发烫。
他轻咳一声，默默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认真挑选食材。朱一龙有点小郁闷，他想了想，又凑了过去，说：“怎么突然离这么远？”
白宇咽了咽口水：“咱俩现在是好朋友关系，你刚刚越界了。”
一句话把朱一龙震懵了，他闻言站住了脚，失落肉眼可见。
白宇一回头看到“雕塑”朱先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快，朋友，结账回家了。”
朱一龙“嗯”了一声，丧眉耷眼地跟在了白宇身后。
白宇已经一个多月没下过厨了，可一摸到那套熟悉的工具，他就立刻来了手感。
不一会儿，就有香气飘了过来。
朱一龙坐在沙发上处理这段时间因为特殊原因耽误下来的工作，他现在心情不错，连带着对几个汇报工作的员工都和颜悦色起来，吓得那边的两位经理瑟瑟发抖，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哪里做得不够好，大老板在拿话反讽他们。
半个多小时以后，工作处理完毕，那边白宇的饭菜也出锅了。
朱一龙看着系着围裙忙活的白宇，心脏一阵乱跳——以前明明也经常看到这样的白宇，可那时却没这种感觉……他有点懊恼。
当时能和白宇那么亲近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还总摆着架子，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现在好了吧，他连站得太近都不被允许，更别提亲亲抱抱做更亲密的事了。
朱一龙有点恼火，但也只能偷偷恼火，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小白，我来收尾，你先坐那儿。”
白宇挑眉：“诶？真的？”
朱一龙一脸诚恳：“真的。”
白宇倒也不客气，美滋滋脱了围裙坐在桌前，看着朱一龙来回跑着端菜盛饭，看得不亦乐乎。
朱一龙把碗筷摆在白宇面前，说：“我也要学着下厨，回头给你做饭。”
白宇捏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朱一龙：“……你这是……”
“我在追你。”朱一龙十分笃定地打断了白宇的话。
白宇脸颊有些泛红，动作更僵了。
朱一龙说：“我其实早就爱上你了，但是一直不自知，也不敢敞开怀抱，害你当时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说得极真诚，真诚到白宇又开始鼻酸。
白宇喉结动了一下，又眨了眨眼睛：“哦。”
“所以，我现在要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把你追到手。”朱一龙嘿嘿一笑，那么漂亮的相貌却让人看出一丝憨意。
白宇被朱一龙的“嘿嘿”逗得噗嗤一声，说：“行，我知道了。”
朱一龙看白宇笑了，便也跟着傻乐。
两人吃了顿非常愉快的家常晚餐。
很快就到了休息时间，白宇熟门熟路进了卧室：“我先洗澡，你排队啊！”
朱一龙搓了搓脸：“行。你等水热了再进去，别直接冲凉水！”
白宇咧嘴一笑：“知道了，不会冲冷水的。”
不一会儿，浴室里就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朱一龙坐在客厅里，鼻观口口观心，好一个“老僧入定”的模样，可他表面上再冷静，却还是控制不住躁动的心和发热的身体。
低头一看，得，小兄弟果然起立。
一定是因为……以前，如果他撞见白宇洗澡……总会让事情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现在听到水声再联想到那人，身体不由自主“记忆苏醒”了。
朱一龙有些懊恼，他叹了口气，拿过一个抱枕挡住了存在感十足的家伙，心里暗骂自己禽兽。
这里他正纠结着，那边白宇已经洗完出来了。
白宇私底下不修边幅，胡茬儿都舍不得刮，可每次洗完澡刚出来那会儿，就跟一棵水灵灵白嫩嫩的小白菜似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眼下，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就这么围着浴巾走到朱一龙面前转了一圈儿：“我洗完了，龙哥到你了。”
朱一龙“昂”了一声，头都不敢抬，逃跑似的往里头冲，还不小心撞到了头。
白宇看着朱一龙的背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从第一眼看到他龙哥起就知道这位朱总肯定很可爱，现在看来，果然可爱，不枉他苦苦等待三年多。
他随手捞起来一个苹果，边啃边给一直担心他的祝瑜发了条消息：小鱼，我明天还有一天假，要约饭吗？
那边祝瑜果然秒回：啥啥啥？你从剧组里逃出来了？？什么情况？你现在在D城吗？
白宇：对啊，在D城……嗯……朱总家。
祝瑜连发了一串省略号，最后来了一句：什么情况，你是因为跑路被霸道总裁软禁了吗？
白宇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平时看那些狗血小说看多了？哎不是，就是……
祝瑜：你们和好了？
白宇想了想，回：倒也不算和好，不过事情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明天见面跟你说。
五分钟后，祝瑜回了个表情包外带一句话：反正我们小白一定要幸福。
白宇摸摸鼻尖，心中又甜又酸，也回了个同系列表情包。
这里刚聊完天，那边朱一龙就出来了。白宇本来还以为他龙哥也会礼尚往来只围着浴巾呢……他没法碰，但起码得看看饱眼福吧。
结果没想到，他龙哥竟然穿了长袖的睡衣睡裤，把白宇显得十分清凉。白宇坐在沙发上，万分无语：“哥，你不热吗？”
朱一龙说：“不热。不早了，你去睡觉吧。”
“……那你睡哪儿？”白宇攥着浴巾边儿站了起来，一脸揶揄的小表情。
朱一龙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盯着白宇的嘴唇：“我睡隔壁小房间。”
“不一起睡？”
“……小白，你先别招我。”朱一龙深吸一口气，“暂时朋友关系不能越界，要睡一块儿肯定要糟，晚安！”
他抹了把脸，飞速地冲进小客卧，“砰”的关上了门。
白宇一脸懵地站在客厅里，只觉得这屋里凉风一阵阵，吹得他透心凉。
几分钟后，他颇有些矫情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进了主卧，把自己砸进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