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是郑凛认命了,即使前途再艰难痛苦,她也不会有放弃一说,更不必说因为无望而选择死亡。她只是不想和母亲生出更多口角,争吵是很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如着眼于改变。总有办法一点点改变,只要追求改变的心意不变。
她可以成婚,可以被指定婚配对象,但这一切无法阻挡她的决心。她会始终看书,始终学习,为有朝一日成为朝廷中的某位官员而努力着。可能终她一生她也没有入朝为官的机会,但知识永远不会背叛她。
这么想着,郑凛镇定了。
随母亲吧,她心如止水地想着。
郑母见平日郑凛最不爱听的话如今也无法掀起什么波澜,不由皱眉看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苗头。未果,倒也觉得说这些话没什么意思,便住了嘴。
“你回去吧,日后收收心,早上到我这来,要开始学些管家的本事了。”郑母放她离开,却不知最后这一句话让她一直没达成的目的达到了。
郑凛因为她这句话有些崩溃。
只不过她压抑着情绪,并没有外现于表,这才没被人察觉出不对。
之所以会因为母亲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而崩溃,是因为这一刻她才感觉自己触到了实处。鸡毛蒜皮的琐碎的实处。
这意味着她彻底与宫中的岁月分开。
王仙露自然为自己的处境比郑凛要好些,自己的母亲也要比郑凛的母亲要好。因而往往她对郑凛都是安慰的态度。
只是离开皇宫不做伴读这件事多少让她沮丧,她们甚至没来得及和公主好好告别——圣旨一经下发,家中立刻派人来接她们回家了。原本她们还要帮着公主整理行装,这样公主到了太原,她们也有一份参与感。然而家中的马车一直候着,大有他们不离开就一直候下去的架势。她们倒也不受威胁,继续帮公主想着要带什么,想到天黑,车架依旧在等候。无法,她们没有让底层人因自己受罪下去的狠心,只好约定回家的时间,匆匆忙忙地从宫中搬离。
不比郑凛对家中没有丝毫留恋,王仙露还是对家有喜欢的。是以她虽然心中憋闷怅然,但对回家这事并不算排斥。
一到家中,王仙露便找母亲撒娇去了。
“母亲,您为什么这么早就叫人来接我,我都没有和公主好好道别。”她巴巴地跑到坐在榻上理账的母亲跟前,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双臂环在了她母亲的肩上,将头倚靠上去。
王母戳了戳她的脑门儿道:“不这么接你,你还打算多久再回来?”
王仙露转了转眼珠子,嘟囔道:“一两日?三四日?终归是会回来的。”
“终归?”王母将账簿放下,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还要在宫里待上许久,甚至不想回来呢。”
王仙露被说中心事,原先她和郑凛想的就是“拖”字诀,拖得越久越好。最好一直拖到公主启程时她们还在宫中,然后顺道将她们一起带走。
她将双臂放下,吐了吐舌头,揣着心事,目光便游移开了。
察觉到她的过分安静,王母看向她。知女莫若母,她一眼就看出来王仙露有心事,也猜出来了一二,因直接道:“还不想回来呢。”
王仙露坐近了些含糊道:“回都回来了,没想到母亲会这样叫我回来,我不开心。”
王母道:“是郑家邀着咱们家一同去接人的,我不好拒绝。”
王仙露神情这才缓和了,道:“我就知道母亲不是这样行事的人。”她就知道她母亲很宠爱她的,绝不会用计逼她回来。
却听王母道:”不过我看郑家做的倒对,不这么接你,不知道又要被你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王仙露大惊,没想到她母亲赞同郑凛母亲的做法事情,顿时不依:“母亲,娘亲,阿娘,你怎么能决定的郑家做得对呢……你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你最疼我,最包容我,最善解人意了,你千万不要和郑凛的母亲一样。”
王母被她逗笑:“她母亲怎么了?你在背后说长辈的长短可不好。”
王仙露黏糊道:“她母亲逼她逼得好厉害。”
王母对郑母和郑凛这些年间不算太融洽的关系有所耳闻,因有些好奇道:“逼她什么了?”
王仙露想了想说:“逼她做她不喜欢的事呀。”
“什么不喜欢的事?”王母将书掩着,看着王仙露问,有了谈话的意头。
王仙露毫不设防道:“嫁人呀。”她这声一落,顿时觉察出气氛不对劲来。
王母的脸上笑容渐渐收起,看着王仙露的目光逐渐严肃:“我看郑家做得很是。”
王仙露一愣,恐惧在她心中藤蔓一样爬开。
“母亲……?”她不明就里地疑惑,但她其实隐隐约约觉察出母亲是因为什么变了脸色,只是不愿也不敢深思。
“你与郑凛在宫中待得久了,心也野了。”王母右手持书,在左掌中轻敲,绷起脸来,抿着嘴唇,“她不想嫁人,想做什么?”她凉凉地反问,有着让人无法回答的窒息感。
王仙露向来觉得她比郑凛幸福许多,母亲疼她、宠她、懂她,但现在她母亲告诉她她赞同郑凛母亲的观点。所以说她们只是明面上不同,但从本质上来说她们是一类人。
王仙露没有出卖朋友,缄口不言,没说郑凛需要做什么。
王母责备地望着她:“过去我总觉得你虽跳脱,却还是懂得事情轻重缓急,如今看你是昏了头了,竟也有了不着调的心思。”
王仙露低头受训,难受极了。她日日在好友面前称赞的母亲其实和好友的母亲没什么差别,这真令她难过。
“本想着慢慢为你相看,给你找一个可心的丈夫,如今看你是要早日成婚才是。”王母叹了口气,“不过要你胡乱嫁个人我也是不安心的,你且放心,挑是会给你仔细挑的。只是相中人后婚期要提前些,省得你整日胡想八想。”
她最后做出总结:“总之快些成亲吧,成亲了就好了。本也是到了成亲的年纪,若非一直在宫中伴读,早些时间就该开始为你相看了,不过如今开始倒也不晚。”她似乎已经找到真正的解法,能解决女儿身上出现野望的问题,那就是成亲。
非但她如此认为,郑母也是差不多的想法,那就是成亲治百病。
不懂事?无妨,成亲了就好了。心太野?无妨,成亲了就好了。脾气差?无妨,成亲了就好了。
总之只要成亲了,人似乎会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过去的什么坏毛病都不复存在。成亲,世界上最有效的良药。
王仙露听着母亲满口“成亲”的话,心突突地跳,将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似的。她吞了口口水将狂跳的心咽下去,无比庆幸自己的嘴慢。
她原本还想问问她母亲能不能随公主一起去太原,何其天真可笑的想法。她竟然真以为母亲与她心意一致,能够完全理解她的想法。原来母亲只不过是表面上纵着她,一旦涉及根本,她和郑凛的母亲本质上是一样的。
母亲若是听到她说这话只怕也不会再仔细给她相看什么,要立刻找个人将她嫁出去好治治她的疯病和臆想。
只是王仙露仍不甘心,她想不通,嫁人生子难道就是全世界女人最终的归宿吗?在皇上被催促尽快诞育太子时的那股心悸重新袭来,她简直要上不来气了。
为使自己能够稍微喘一口气,她提出疑问:“母亲,难道女人只能嫁人成婚生儿育女吗?”
王母为她的问题愣了一刻,旋即说道:“当然不是。”只是从王仙露的问话听来,只能嫁人成婚生儿育女什么的听来未免太轻太轻,女人怎么会只做这些?
但是要具体说起女人们的工作,她又不太好说,只好概括性地说些:“持家、打算、布置……不都是女人要做的事吗。嫁人成婚生儿育女只是必经之路罢了。”
王仙露问:“那就没有不嫁人成婚生儿育女的路吗?”
王母听着王仙露的思想隐隐有跑偏的危险,急忙制止:“没有,只有姑子不生儿育女,但凡女人总要嫁人生子的。”她看向王仙露,眼里有警诫的意味,告诫她不许胡思乱想,想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王仙露不服气,忍不住顶嘴:“可是萧尚书就没有嫁人生子。”她说了“萧尚书”后便抬眼偷觑母亲的神情,试图从母亲脸上看出对萧尚书的态度。她母亲对萧尚书的态度也可以成为她对她未来想要成为的人的态度的参考。
王母听到她提到萧尚书,脸上的神情顿时复杂起来,让王仙露很难通过这细微的变化揣测出她母亲的心理。
最终王母的目光重新落在王仙露身上,又化作满眼告诫,没了适才的动容:“她不嫁人生子,日后无人给她养老送终。”这种话好像时常听到,养儿防老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到王仙露对这个答案不以为意,王母不由补充一句:“你以为这世上能有几个萧尚书?天时、地利、人和才出现这么一个女官。夏国再难有第二个了。”
听到这里,王仙露出言反驳:“有其他女官的。”
“什么?”王母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
王仙露便将点秋为官的事说给她听,要知道点秋可是正儿八经记了名,有官服的女官。
王母被她驳倒,沉默,片刻重新开口:“你是会做什么?别胡思乱想了,收收你的心!”
第117章
徐掌柜未曾急着接人,因而徐宝微将人送走后又乘步辇回明光殿了。她时间多,可以帮着整理行装。
几人坐在一处将要带的东西列下,再一一装起,如此效率会更高。
方夏跪坐着记录,众人簇拥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添补。如今她们补充地都是公主应带之物,至于自己要带的那些,私下自己收理就是。
而对于公主要带之物,大家都是宁可多带不可放过的态度。总之多多益善,若带得不足,一路荒芜,洛阳有的东西别处不见得有,到时候想花钱都没地方花。
如果可以的话,她们可真想直接将明光殿搬过去。
徐宝微性格柔中带韧,不乏细心。在大家列出零零总总的项目以后查漏补缺时,她总能想到旁人不易想起的而公主需要的东西。
如此多几次,大家便赞赏起她细心来。
徐宝微羞赧地笑笑,表示没什么,只是看大家收整行装,看着看着便有些羡慕。纵然旁人都说太原多么艰苦,但她想大家一起过去的话,艰苦一些应该也没关系的。
那么远的路,虽然需要长途跋涉,但一路过去一定会同甘共苦,经历许多,这是无形的宝贵财富,对她来说比金子重要,当然因为她并不缺钱花。
她极羡慕大家,如果她也可以……
等等,如果她可以?
徐宝微反应慢半拍,忽然意识到一点——她为什么不跟公主一起去太原呢?方夏她们都可以去,她怎么不去?
这个想法一开始只是细小的火茬,但就像落在了一片干燥的草场中,轰的一声蔓延成一片无垠的火场,火烧燎原似的烧灼着她的整个大脑。
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带什么不带什么,完全没有长途出发前的萎靡,都有一腔热情。徐宝微一言不发地跪坐许久,众人见她半晌不语,以为她在发呆,叫她:“徐女郎?”
徐宝微被叫了一声还没听见,大家多叫几声她才听见。
“徐女郎,你没事吧?”出于对她的关心,大家询问。
徐宝微回神,像受惊的鹿。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她如今的想法就是在他人眼中最大逆不道的东西了,因而心虚一下实属正常。
她看着大家忙道:“我没事。”她怎么会没事呢?她藏了一肚子的事,但这满腹心事却很好总结,那就是她想随公主一起去太原。
旁人听到这件事一定会觉得她脑子不好,在洛阳城的荣华富贵不享,要跟着公主去穷乡僻壤吃苦。但她就是想去,想追随公主同路。当然不是她将路途上的苦难看得儿戏化,把这当作远途的游玩。
她想去是因为公主要去,而公主对她有再造之恩。哪怕只是为了报答公主的恩情,她觉得自己也有陪伴公主的必要,尽管公主或许不需要她的陪伴,但陪不陪明显是她的态度问题。说到公主对她的恩情,就是在当初她的生辰宴上第一个为她解围的那件事。
通过那件事,她终于意识到公主的确是大家嘴里很好很好,很聪明很聪明的人。她开始亲近公主,愈发了解她有多好,多么聪明。
报恩是最微不足道的理由,在了解到公主深不可测的聪慧之后,以及何夫子上课讲的与众不同的内容后,她隐隐约约有种金鳞岂是池中物之感。但公主甚至早已不在金鳞的范畴,她像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一尾龙。因而直觉告诉她跟随公主,她可以有更多的见识,她也想看看公主能做到哪一步。如果当中有能用得到她之处,她当然会更加开心。
何况公主身边诚然是很让人安心的地方。哪怕没有谁刻意地提及,她自己就能意识到自己性情的变化。当然是好的变化,所以她更不想离开公主了。
种种原因造就了她想要一同去太原的决心,这绝不是什么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只是想法已经确定,她还不好立刻说出来。和公主相处下来的经验已经让她可以在事前确定自己但凡向公主开口,公主绝不会拒绝的结果。但她还要说通母亲,她不能让母亲伤心。
如是她便觉得自己不太能坐得住了,恨不得自己的母亲也能在今日接她。
徐宝微决定自己主动回去询问母亲的看法,母亲若不同意,她便撒撒娇,掉掉眼泪,求一求母亲答应。
她想得很好,难得拿出行动力来,不过先去公主那里求了结果。
的确是求了结果,就像在寺庙里求签那样。只要你像摇晃签筒那样向公主求教,公主就会掉落出预知未来的签子——公主这里是直接告知你未来的结果。
公主对她想一同去太原这件事并不意外,徐宝微觉得公主不会对任何事感到意外。她时常偷偷感觉公主已经不是在聪明的范畴中了,她有神鬼之能!
从公主这里得知母亲会同意自己的请求,徐宝微虽然想不太通母亲为什么会答应,却还是兴致昂扬地遣人叫了马车来接她回家。
徐掌柜的消息当然不如郑、王两家那样灵通,但经过几日沉淀,也获悉公主将要前往太原一事。此时徐宝微来了消息要她接她回去,马车很快就到了。
徐掌柜等着她回来,见她十分之轻装简行,甚至连换洗衣裳都未曾带,愣了一下道:“这是将东西都留在宫里,打算等公主回来再去取了?”
徐宝微见到母亲有些惴惴,倒不是如今她还怕母亲。积年的威压犹在,但徐宝微知道母亲爱她后她就渐渐不怕了,到如今已经是很淡很淡的怕,几乎等于没有。而她的惴惴来自于对不住母亲。
从公主的预言可知母亲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对于这一点她没有任何疑问,不会猜测母亲会不会不答应她的请求。公主说了会!那就一定会!
但正是因为知道母亲一定会答应她这回事,才对母亲心生愧疚,惴惴不安。太原天高路远,她要随公主过去,一去至少三五年,届时无法侍奉在母亲身旁,着实对不住她。因而在开口时,徐宝微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
因为母亲全心全意的包容,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徐宝微反而开不了口。母亲对她这样好,她却要离母亲远行,总觉得很不好。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她此举诚然不孝。
徐掌柜看她站在那里发呆,问:“想什么呢?还不进来?”
徐宝微停伫在院外,只差在脸上写上“我有心事”四个大字了。徐掌柜看出来了,没主动提,怕她紧张。
徐宝微便满腹心事地跟着徐掌柜进了院子,管事张罗着给她接风洗尘。不过只是从宫中回来,自从她和母亲的关系彻底修复后,母亲总要好好为她接一顿风。
她曾表示不必这样麻烦,母亲则道不麻烦,于是每月从宫中回来这日她总能大吃一顿。
但今日徐宝微食不下咽,碗里被徐掌柜夹的菜堆成了小山高,她还在咬着筷子拧眉思索。
徐掌柜姑且忍了,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她早要说两句了。但因为正是自己的女儿,因此她只是和颜悦色地提醒:“先吃饭,都要凉了。”
徐宝微如梦初醒地回神,答应一声用起饭来,不过在用饭时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徐掌柜真想问她一声在想什么,转而想到公主将要离开洛阳,便感到自己几乎明白她因何苦恼,于是斟酌着开解。
“公主此去乃是好事,她能亲理一郡之事,将权力实打实地掌握在手中,比之藩王也不差什么了。太原虽远,可能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锻炼能力,便是再远也是值得。”
徐宝微听着母亲倍加推崇公主,不由问:“您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吗?”
听到女儿这么询问,徐掌柜更加确信她是在担忧公主了,于是对公主此行展示出更加积极的态度以使她放心:“自然,无论男女,权力都是非常吸引人的东西。而女人得到权力的机会要比男人少得多,也更加艰难。为着来之不易的机会,这也是件好事。你看咱们,有钱无权,在洛阳城中虽然风光,归根结底还是背靠大树。所以公主去太原怎么也是很好的事,如果我是她的话,我一定心甘情愿去的。”
徐宝微差不多听明白了,既然是很好的事,那么母亲答应也实属正常,她想去历练一番,看看……权力。
因而她双手紧攥,努力发言:“母亲!”
徐掌柜问:“怎么了?”心道总算要说了。
“我想去太原!”徐宝微终于说出心里话,舒爽极了。
徐掌柜愣住,筷子还在手中,却夹不住菜了。她以为徐宝微回来以后吞吞吐吐是担忧公主去向,没想到她根本没在担忧,她是自己也想一起去!
她完全没料到徐宝微有如此想法,一时间惊讶得不知如何回应。
因为事先从公主那里得到答案,徐宝微此刻信心满满地看向母亲!
第118章
徐掌柜少有如此惊讶的时刻,惊讶到大脑一片空白,这是她见过的、有史以来的徐宝微最勇敢的时候,想法很勇敢,举动也很勇敢。
她能有如此不拘一格的想法就令徐掌柜刮目相看,一同前往太原,她相信宝微绝不是热血上头脑子一热。
徐掌柜当然了解徐宝微,她这样的人想一件事情在说出口前一定要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地想,必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而去太原亦然是她左思右想之后的结果。她在深思之后还选择追随公主往太原去,当然很勇敢了。
徐掌柜很为徐宝微的勇气而骄傲。
而她能够勇敢地向她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让徐掌柜对她另眼相看。知道徐宝微心里是这样的想法后,若是徐宝微还没开口,徐掌柜以为她会永远开不了口。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果断爽然地鼓起勇气向她说出自己的打算,忽略开口前的辗转不提,实在是变化大了。
她不知道徐宝微的勇敢一部分来自已经知道结果后的胸有成竹,因为知道一定会被答应,所以开口时格外没有负担,倒是阴差阳错。
而徐掌柜并没有忘记徐宝微的变化从何而来,打她入宫以后一切才有了转机,只冲着这一点,她要待在公主身边她也不会反对。只不过前往太原的路的确十分艰苦,哪怕徐宝微深思熟虑了,徐掌柜还是觉得她低估了路途中的艰苦程度。
因此徐掌柜恢复思考能力后沉吟道:“太原要比想象中的艰苦千万倍,不是只有勇气就能去的。”
她认真地看向女儿,描述起来:“我虽然没有去过太原,但过去行商也算去过稍远些的地方,最远到弘农。只是去那里都舟车劳顿辛苦不已,太原更北更远,不必说多难走了。路途漫长,变数越多。届时你还不后悔自己去太原吗?”
徐宝微有一项优点,谁说话她都会认真聆听。不是做样子的聆听,而是发自内心地专注听着。因而她将母亲的话仔细听过,沉默地思索起来。
徐掌柜自斟了茶,认真等待她的答复。如果徐宝微因为听了她的话而选择不去了,她也不会因此觉得徐宝微怯懦,只会觉得她明事理,知进退。当然,如果她执意要去,徐掌柜自然不会拒绝。
首先这是徐宝微自己所选,其次适才所想徐宝微的变化来源于公主只是她希望女儿追随公主的一个缘由。至于其它原因,只消知道公主是极厉害的人物就够了。她认知当中的厉害可与徐宝微认知的厉害,也更加深刻。
并不是希望女儿出人头地什么的,只是跟在这样的公主身边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机会。宝微若能有一星半点的收益,自己走后也能够放心了。
徐宝微在经过慎重地思索后缓慢却坚定地开口:“母亲,我……还是想去。”
她紧接着给出答案:“可能我走在路上的时候会因为苦难而后悔,但在此时此刻我听了劝诫以后还是更想跟随公主去太原。所以如果后悔的话就让我在路上后悔吧,只有吃了苦下次才知道量力而行。”
徐掌柜欣慰地笑起来:“好,你去吧。”
尽管徐宝微早知道结局一定是母亲答应,但母亲答应得这么爽快和迅速还是让她大吃一惊。她心头舒畅,喜笑颜开,笑容比平时都大上不少:“母亲,您真好!”
一句真好并不能够抒发她此时的快乐,因而只听她接着道:“无怪凛和仙露都希望和我换换母亲呢,我才不和她们换。”
徐宝微难得流露出孩童心性的一面,讲完不好意思笑了一笑。
徐掌柜听了觉得有趣,不由问道:“你们还说这个啊?”
徐宝微点头,凑近了母亲讲些她们无关紧要的相处之事:“是呢,凛和仙露好多次都羡慕我有您这样的母亲。”
徐掌柜笑笑,想到郑、王两家,这些年她一直没有停下拜访之事,每每上了新货总会第一时间送货上门,是以她对两家的脾性都摸得差不多熟悉。
王家还好,至少有表面上的客气。郑家则不然,一直高高在上。不过无论表面如何,实质上都还是自矜自傲的。
两家的女儿自然都是极优秀的人物,即便如此却有着换母亲的念头,可见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却不比母亲带给她们的压力。
徐掌柜轻叹,即便是投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只意味着她们比普通百姓要多些身份所带来的权力。实际上她们果真掌握了什么权力吗?并没有的。
……
与母亲说好去太原的事情后徐宝微向公主回了话,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将自己陪同公主前往太原之事告诉王仙露与郑凛二人。这种对旁人来说是倒霉的事情在王仙露和郑凛看来或许会是炫耀之事,但徐宝微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同两人讲一声。若是两人日后找她找不到人,询问过后才知道她和公主去太原了,那就太有失朋友的水准了。
不过从郑凛和徐宝微的日常透露中徐宝微对两家,尤其是对她们的母亲算很了解。因此去拜访两人时她做了两手准备,亲自上门时又带了已经写好的信去。有幸见面的话最好,哪怕受到她们家中阻拦,也能通过信件将消息传达到位。
事实证明她这么做是再正确不过的举动,她和王仙露见了一面,但在郑凛那里是连人都没有见到的。
王仙露听到她要往太原去的时候羡慕得直掉眼泪,又哭着同她说起自己这些时日在家中有多煎熬,最后下定决心请她求公主来救救自己。
徐宝微答应下来,表示自己一定会为她转达求救信息。
王仙露又沮丧,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要公主掺合进她家的事简直是在害公主,还是不要告诉公主这件事了。只不过她羡慕啊,她真的好羡慕宝微姐能和公主一起离开洛阳。
徐宝微离开时王仙露好不容易被劝得哭泣稍止,但在人离开后又开始掉眼泪了。她上午本该跟着母亲一同点数库房,此时因为情绪问题也去不了了。
想想宝微姐都要跟着公主去太原了,她还要在一方天地中数库房里的东西,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倒不是去太原或者在家中整理有什么高下之分,但有没有选择权却是有高下的。徐宝微能选择去太原,也能选择在家。而她只能选择留在家中,就高下立现了。
王母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亲自去看怎么回事。她对商户女的成见倒不算大,何况徐宝微也不算什么传统的商户女,要知道她是公主的伴读,且天娇楼的确做得够大够强,许多清贵人家也想与徐掌柜结一门亲事。
若真能成,徐家算是借助婚姻之事换了阶层,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是以王母不像郑母那样古板,她认为自己看得更远。
她一到见王仙露哭得昏天黑地,当场愣了一愣,问:“怎么哭成这副模样?”这话当然不是问哭得痛快的徐宝微的,而是问从旁伺候的侍女们。
侍女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们并不是为王仙露遮掩,而是真不明白她为什么掉眼泪。
她们答不上来,王母只能从王仙露这里获得答案。可王仙露看上去伤心极了,除了哭,什么也说不上来。
王母皱起眉猜测:“徐家的女郎欺负你了?”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不可能,但也想不出其它理由,只好这么问。
王仙露听了这话抽抽噎噎地答:“没有,我只是羡慕她。”
王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王仙露似哭似笑:“我说我羡慕她,羡慕得都哭了。”
……
郑凛那边得到徐宝微来了的消息时正在和母亲学对账,因何夫子教过她们术数,郑凛算起账来比母亲不知道要快多少。不过她深谙藏拙的道理,在母亲面前从没显示出这一点,只装得中庸,也没有可以扮笨给自己惹麻烦。
两个人保持着两厢平静,井水不犯河水。
而平静因为徐宝微的到来而被打破。准确来说是被郑母的拒绝打破了。
郑凛听到徐宝微球求见的消息立刻目光熠熠,与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样子全然不同。
郑母瞧见她来了精神的模样,直接同通传的小厮道:“女郎病了,不便见客,真是不巧。请徐女郎先回去吧。”
郑凛顿时将人叫住,面向母亲,不可置信:“母亲,我明明没生病。”
郑母看着她终于因此而心生波澜,更不肯使她称心如意,对小厮道:“还不快去!”
小厮是郑家的下人,自然更听郑母的话,当即去传话去了。
郑凛见说不通母亲,直接决定自己去见徐宝微。她刚一动,郑母当即绷起脸来:“你要往哪去?”
郑凛抿起嘴来,因为母亲刚在为她称病的事已经决定不再理会她,自古地向外走。
“将她拦住!”郑母气道。
第119章
房中的侍女们面面厮觑,犹犹豫豫地不敢上前阻拦郑凛。
郑凛才不管这许多,提着裙子向外跑去。
郑母气得脸色青白,尖叫:“拦住她!抓住她!不许她去。”
房中的嬷嬷侍女们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夫人真的动怒,被吓得追上郑凛,以一种柔和的强硬试图迫使她停下。
她们拽住郑凛的衣袖或是攀上她的手臂,为难地请求:“女郎,请您留步,不要使我们为难。”哀切的语气听得人哀其不争又心烦不已,她们恳求郑凛不要离开以为难她们,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上在为难郑凛?
郑凛见徐宝微的态度更加坚决,绝不受人情所累。她在宫中伴读,因公主胎中体弱,日常会抽出一段时间习武强身健体,她们陪同练习,不说是什么高手,身体诚然变得结实,有更加健康的线条。她挣脱大家的手脚还算容易,因为她的身体充满力量。
察觉到自己的阻拦无法阻止女郎的步伐,大家柔和的劝阻瞬间变得强硬,多人将她牢牢桎梏住不许她再前行半步,并在口中说着:“女郎,得罪了。”
因为母亲在家中拥有更大的权力,此时此刻上下悉数听从她的,郑凛便成为弱势的一方。她被众人拖了回去。
她过于激愤,愤怒且委屈地看向郑母,这样控诉的目光让郑母第一时间不敢直视,从这个眼神里她读出郑凛有多伤心。
但她难道做错了吗?
郑凛是世家女,既然没有同为伴读的身份,合该自矜,少与商户来往。但她心中又有另一道嘲讽的声音一直作响:你根本不是怕郑凛与商户女来往堕了身份,你只是看不惯她开心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即使这份想法不曾被他人窥得,郑母依旧羞愤难当。她怎么会是这么恶毒的人,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声音说得没错。
郑母有些后悔这样做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对郑凛使绊子,或许是为了让她挫败,完全掌控她……
总之这几年来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看什么都不顺眼,胸口长久地萦绕着一股恶气一样,使得她时时刻刻都要尖酸刻薄地发泄出来。
郑母已经分不清是身体在控制她还是她在控制身体。总之话说回来就是她稍微清明些后的确后悔拦着郑凛不让她见朋友这回事了,事实上让她看一眼又能如何呢?
郑母不敢也不愿、逃避似的别开眼睛,想叫仆从们放了郑凛,要她去前面看看,却又端着架子开不了口。正当她终于要绷着脸开口时,小厮也回来了。
钳制郑凛的嬷嬷和侍女们一下子感受到女郎的身体一软,没了抗拒的力量,毕竟小厮都已经回来复命,想来话已经带到,客人应当已经走了。
郑母不知如何言语。
小厮向着她道:“夫人,话已经带到。”
郑母只得按照本来继续下去,什么让郑凛去的话都被重新按下。
“嗯,我知道了。”她余光瞥了郑凛一眼,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这像什么话!
郑母顿时又有些生气了,这是在同她摆脸么!固然她没令郑凛过去使她错失了与朋友相见的机会,可她身为子女应当接受父母给予的全部,又怎么敢不满意母亲的决定。
“你冷着张脸做什么?”郑母气道,便要找郑凛的不痛快。一个商户女而已,郑凛为着这样身份低微的朋友与她翻脸便又叫她将适才那点歉意都抛下,不满于郑凛对她的态度。只不过她选择性地忘记郑凛的态度从何而来,好像不是她刺激的一样。
郑凛一言不发地将仆从们禁锢她的手臂甩脱,因已经达到目的,侍女和嬷嬷们都没敢再拦着她。
小厮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氛围,只是话总要带到,于是在郑母发怒的间隙轻轻开口:“夫人,徐女郎还留了信给女郎。”
原本一潭死水似的郑凛重新被唤起,她一个大步到小厮跟前问:“信呢?”
小厮便将信掏了出来递上。
两人动作太快,是以郑母要勒令小厮不许将信交给郑凛时已经晚了,郑凛已经将信拿到手。
“别……”
“给她”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郑凛已取过信在手中。她看也没看试图阻止的母亲,快步离开。
郑母忙叫道:“站住!”
郑凛充耳不闻。
“你是又想让我叫人将你拦下来吗?”这实在是很伤人的话,郑母毫不留情地在家中挥洒她的权威,并为她能够在力气上使人屈服而得意。
郑凛冷冷笑起来:“您当然可以。”但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意味着母亲当然可以随意行使拦下她的权力,但她也有离开的权力。
郑母本想如法炮制,却不知为何心慌起来,仿佛她再这么做一次就会失去什么一样。因而她眼睁睁地看着郑凛离开,竟然没说什么。
郑凛提心吊胆地出了院子,别看她看上去成熟稳重,实际上心中的忐忑一点也不少。如果母亲执意要将她留下那她还是没什么办法,不过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即再度被母亲派人拦住,那她就会最快速度地将信拆开迅速看上一遍,然后把信吃掉。
哪怕信上只是问候,或者是什么其它无关紧要的话语,她也不想让母亲看见一个字。
这样的生活她真是受够了,尽管她已经竭力避免与母亲的冲突,她依旧少不了要被母亲各种行为气得半死,做到心如止水真的好难。
郑凛加紧时间回到房中,将门窗关好,迅速将信拆开,一目十行地先将信上内容过目。将所有内容囫囵收入眼底后,她才细细阅读起来。
她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良久,她将手盖在眼睛上,另一只手将信件折起,向床上一倒。
她既想哭又想笑,想笑是因为为徐宝微能随公主一同前往太原而开心,想哭则是为自己如今的处境。她如今难到徐宝微来时都做了两手准备,见不到她便贴心地给她留信。
郑母当时虽然放郑凛离开,但在接下来的管家日程中不止一次问起徐宝微给她写了什么。
郑凛怕自己不言不语母亲会去徐家发疯,于是敷衍地推说不过是要出远门,同她说一声罢了。
郑母将信将疑的,又冷嘲热讽地表示二人关系真好,怎么要出远门都要同她说上一句云云。
郑凛都懒得理她。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学习管家的过程中,郑凛议亲的事情被提上日程。倒也没有那么快,不过这些时日有空便会相看适龄郎君是真。
郑凛看得眼花,况且隔着屏风看人连人脸都看不真切,更何况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人品。因此相看时她都没什么意见,母亲问她什么,她就只有一句话。
但凭母亲做主。
这话将郑母气得够呛,又觉得她敷衍。
郑凛对她百依百顺她觉得敷衍,郑凛提出自己的看法她又觉得郑凛是在反抗她。
就这样天气越来越凉,开始落叶。
而郑凛在百般相同日子的罅隙中偶尔会想起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想想过去日日去含章殿上学,再看如今,都无法想象是同一个人的生活。
算算时间,公主似乎该启程了。
郑凛疲惫地又相看完一场,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犯懒。热水虽然洗去了她的风尘仆仆,但她反而觉得更加累了。身体里像是被灌了铅,四肢抬也抬不起来。
明日又要早起跟随母亲管家,郑凛将眼一闭,预备睡觉。
只是眼还没完全闭上,房门突然被敲响。
“女郎。”门外传来一道略微含混的声音,像是压着嗓子发出来的。郑凛觉得有点耳熟,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于是披了衣裳起来开门。
“什么事?”她边走边问,门外却没回答了。
将门打开,门外的确是穿着她家侍女服的两个丫鬟低头站着。
又一声“什么事”还没问出口,其中侍女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下:“郑女郎。”
郑凛险些尖叫出声,被另一名侍女眼疾手快地捂住嘴,然后是她无奈的声音:“王女郎,都说了让您不要吓人。”
王仙露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我太兴奋了。”
郑凛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眼泪汪汪,不是做梦。
方夏带着她和王仙露一起进了房门,这才稍微松口气。
“你们怎么来了!”被放开的郑凛全然不似这些日子在家时的老僧入定,重新焕发光彩。
“走不走?”王仙露开门见山地问。
“去哪?”
“还能去哪?去太原啊!公主连夜启程,走不走?”王仙露笑嘻嘻地问。
“走!”
郑凛换上两个人带来的侍女服,一路畅通无阻地从府上出来。是真正意义上的畅通无阻,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甚至连府门外都没有守门的小厮。
公主派来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三个人钻入马车,彻底离开。
就这么走了?
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郑凛有十万个问题想问,都不知道开口先问哪个。她看着两个人笑盈盈的脸,眼眶突然一湿,有种重获新生之感。
马车直接出城,洛阳城门今日竟然没有宵禁,将车放行。
马车在城外停下,王仙露和方夏带着郑凛换乘马车。
在车帘外她就听到了车中窃窃的“来了”之声,然后车帘被从内部卷起,片冬一面打起帘子一面招呼她们入内:“快来呀!外面冷!”
第120章
郑凛是在王仙露的推搡下半推半就地上了车,被片冬接到座位上坐下。坐在车中的软垫上,她还脚底发虚,像是踩在云端。尤其车里是很舒服的暖和,更加让人感到不真实了。
王仙露挤在她身边,方夏则坐在了她对面。
郑凛频繁地眨着眼睛,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流连,方夏、片冬……最后是中央的公主。
公主没在看书,手中摆弄着一枚旧制的锁具,大概是从哪里淘来的古连环锁,被擦净了的,不过从形制还有色泽来看都不是如今的玩意儿。其繁复程度在人看来用“一团乱麻”形容还是轻了,郑凛觉得那像是一团铁链头发。
明明只是在做很寻常、随意的事情,郑凛却重新感受到了过去的心安。
“大家都在啊……”郑凛轻声嘀咕。
不止有她,有王仙露,连圆春也在。
众人露出友善的笑容:“就差你了,现在齐了。”
郑凛还不太明晰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大致知道公主差王仙露和方夏把她从家中带出来,如今要启程去太原了。按照正常的思维方式,很容易以为公主是派人偷偷将她带出来的。
因而她此时稍微休息了下,便反应过来,紧张地提议:“公主。”
公主已经将连环锁解开一半,干净整齐地放在一旁,她手上的仍是巨大的一团,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郑凛的呼唤并没有影响她的解锁速度。她手指不停,抬眼看人:“嗯?”
郑凛低声道:“咱们要么快些出发吧,我怕我母亲一会儿发现,派人追来。”
众人一愣,转而王仙露先哧哧地笑起来,其他人脸上也跟着笑容。
“你没告诉她呀?”徐宝微看着王仙露问。
王仙露憋笑摇头。
郑凛不明其意,问:“什么事呀?”
圆春微笑着跟她解释:“公主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已经同郑给事中陈明事情,郑给事中也同意你随我们一起来了。”
郑给事中既然答应,郑母自然没有反对的资格。
那么问题来了。郑凛询问:“那我们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扮成侍女逃出来,让她一路上都神经紧绷。这么一想也能说得通了,她一直以为是她们运气不错,一路上没遇到家丁护卫,原来大家都已经提前得了嘱咐。
王仙露带着一丁点歉意道:“对不起,这种经历很难再有一次,所以我想试一下。凛,阿凛……”她说的经历当然是扮成侍女从家里溜出来这种经历,因为平日她们要出门总是排场极大,前呼后拥。
郑凛哭笑不得,知道一切担心都是多余后她反而不生气,倒是彻彻底底卸下了心中的担子。她真怕给公主带来什么麻烦。
“那就好。”她回想一番,自己还真是忘不了这件事了,只是不知道明日母亲得知她已经前往太原后的反应,只怕是要发疯的。
不过有祖父站在她这一边,母亲一定恼怒也莫可奈何。她其实不太愿意继续去想母亲会是什么反应,这并不会让她感受到解气或者是什么。只要远离她就好了,她真的太累太累。
圆春看着郑凛怅然的神色,再结合她适才所言与母亲有关之语,若有所思之后向她开口:“郑女郎,你母亲可是躁郁、忧伤、易生气?”
每一条都很符合,郑凛听过连连点头,认同得不能再过认同。
众人本三三两两随意攀谈,听到这话来了兴趣,注意力纷纷落在两人身上。
圆春又问了郑母年纪,问过数条症状,这才认真开口:“夫人是病了。”
“病了?”郑凛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对她的种种是源于病了,心头顿时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既觉得自己所受的一切被一句“病了”轻轻带过很不值当,又不由想原来母亲这么对她都是因为病了而不是其它。她既失落,又有些淡淡的庆幸。
郑凛陷入长久的沉默,倒是片冬忍不住问:“是什么病?”
“百合症。”圆春说道,“《黄帝内经》有记载,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人到七七之数时,癸水不规律或要断了,身体便会出现各种情况,同时,心里也会出现各种问题。肾阴亏损,天癸不足。劳欲过度,竭精伤阴。这就是你母亲易怒暴躁的缘由。”
众人竖着耳朵听。
圆春在外历练多年,完全就是经验老道的医者模样。要知道任何一个人干一行干多了总会沾染这一行的气质。屠夫哪怕不拿刀,也能让人看出他是屠夫,而圆春身上便有一种看淡生死兼医者仁心的气质。
“那,那有办法治愈她这病吗?”郑凛问道。
“只能调理,无法根治。”圆春道,“不过调理得当,便不容易发作。”
郑凛思忖,又感到头疼:“即使知道是病,似乎也没什么办法。我母亲本就不是会请郎中的性格,如今我几乎是和她闹翻出来的,去信给她,她只怕不肯听我的,甚至和我反着来。”
大家对郑母的性格有所耳闻,要么也是亲眼见识过的,都为郑凛感到头大。
最终郑凛还是做出决定:“等走出一段,我写一封信给她,信上就写她的病情应该如何服药调理。她要听便听,不要听便罢了。”似乎已经是最好的解法。
圆春提议:“若是如此,不若你将药材买好随信一同送去,这样她更易接受。”不得不说她果真是有经验的医者了,如今对病人心理掌握得也十分到位。
郑母那样高傲的人看见寄来的药方不去尝试的可能性是十之八九,但送了药方又附了药去,她可能就不介意试上一试了。
郑凛露出个笑容,认真点头:“就听你的!”
母亲之病也有了解法,郑凛心头卸下最后一块大石,甚至有了说笑的心情:“不过我出来可就只带了一个人,其它什么也没带,求大家接济接济我。”
众人都笑着让她放心。
说到这里,郑凛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么今日怎么是趁夜赶路?”她之所以会以为自己是被偷偷带出郑家的也与这一点有关,趁夜赶路怎么都像偷偷溜出去吧。
这一点徐宝微倒清楚:“一是白日出城占道,影响百姓生活。二是因为公主说明日天有异象,今日出发最好。”
“什么异象啊?”郑凛顿时好奇起来。
徐宝微不好意思道:“这个公主没说。”
其余人才知道趁夜出发原来有这个缘由,过去因为公主做什么一定都有她的道理这回事,大家反而都没问为什么要连夜赶路。
“异象”这两个字实在新鲜极了,大家都好奇是什么异象。
于是询问公主:“公主,明日是什么异象?”
公主张口就要回答,她绝没有什么卖关子的想法,践行了什么是有问必答:“天狗食日。”
一众对这个名词还有些陌生,王仙露读得怪书多,最先反应过来:“日月不交而蚀日薄,太阳会不见。”
她这么一说,众人也都有所了解,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啊,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或者是哪位大人物要不在了……”
公主打断大家的畅想,冷静地进行科普:“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
一零七在公主的脑海中大声感叹:“您真是太理性了,一点都不可爱。”
不可爱的公主继续同大家科普天文知识:“当月球运动到太阳和地球之间,三者处于一条直线上,月球挡住太阳射向地球的光,月球后的黑影落在地球上,就会出现日食。”
大家听得懵懂,不过因为过去听公主讲过其它的天文现象,譬如如何通过云来判断接下来的天气等等,因而对于地球、月球这样的词语都有所了解。
要知道她们第一次听公主说自己其实生活在一个球体上时都大为震惊!
公主拿出取出三只明珠为她们演示,很快让她们明白是怎么回事。
因为知道原理,即这只是运行规律下的正常现象,就不觉得它有多神秘了。既然只是正常的天文现象,自然与人类的行为无关,更不可能是谁犯了错太阳愤怒离开这种离谱的理由了。
大家一起说着话,时间很快过去。外面传来传达的声音:“公主,已整备好,可以出发了。”
公主点了点头,方夏向外传话:“启程吧。”
过了一会儿,马车动了起来,众人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她们这是要去太原了。
翌日郑母天未亮就醒了。如今她夜里难睡,一夜能合一个时辰的眼都是难得,心情和精神都更加糟糕。
她由人为她梳洗,一面嘱咐嬷嬷:“去看女郎醒了没有,醒了请她早上来这里用饭吧。”
嬷嬷应了是,去请人了。不多时,她慌慌张张地跑回院子,惊惶地对郑母道:“夫人,女郎不见了。”
郑母尖声:“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她一大早去哪了!”
嬷嬷嘴唇颤抖,连连摇头:“夫人,我,我也不知道啊。我问了她房里的侍女,那些侍女们刁猾,不肯说明,只说您问了起就让您去老爷子那里问。”
郑母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当即也不叫人给她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匆匆地去老爷子那里,也就是郑给事中那里了。
郑给事中没睡懒觉的习惯,甚至在寒冬腊月也会早起练武。郑母找来时他刚练了一套拳法,用巾子擦汗。郑母顾着礼数,心中虽然火急火燎,还是行了个礼后问道:“老爷子,您知道郑凛去哪了吗?”
第121章
郑给事中将剑拭过,穿好外衫,才很随意地应道:“知道。”
郑母心稍定,问:“可否请您告知儿媳她的去向?这孩子乱跑,可真不像话!”她还没忘针砭郑凛几句来排遣心中的余起。
郑给事中举重若轻地道:“她去太原了。”
郑母“哦”了一声要令人去叫她回来,反应过来后难得失态,惊叫出声:“什么?她……!”她“她”了半天没她出一句完整话,更多是感到不可思议。
在最初的震撼过后,气恼狂风暴雨般地涌入郑母的胸膛。她胸有擂鼓,似乎可以立刻锤出鼓声。
“她去太原了?!”尽管知道在老爷子面前最好维持姿态,可现实实在太过令人震惊,她不得不尖叫出声。
郑母差点两眼一黑,昏倒过去。她死死攥住身边忧心忡忡的嬷嬷,呼吸急促,气得够呛。
郑给事中被她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感到棘手:“随公主前往太原历练是一桩好事,她多看多学,能大有所成。”当然他答应公主时其实并没有这么多想法,郑凛虽然是郑家的贵女,但要说多重要,也不是十分重要,到缺她不行的地步。公主向他要人,他犹豫了下,就答应了。
甚至没有问过郑凛本人的意见,更不会去询问郑母的意见了。
郑母听着什么“大有所成”的鬼话,太阳穴突突地跳。若非公公的积威和身上凛冽的气势,郑母就要尖锐地质问他了。可即便如此,她快速的语速和尖利的语气还是泄露出她的情绪:“老爷子,凛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您现在让她去太原,她如何成亲,未来如何是好?”
郑给事中压根儿不知道郑凛到该成婚的年纪,他还以为郑凛和公主年纪差不多大,想着外放历练几年回来再寻门亲事也无妨。不过即便自己认知有误,他也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便嚷嚷着:“公主对她青眼有加,是她的荣幸。能随公主一起,更是她不可多得的福气……”
郑母哀切之际讲话也不那么讲究:“这福气我们阿凛消受不起!”
郑给事中目若鹰隼,凌厉的目光刀剑一般落在郑母身上,使她抱怨的话戛然而止。
“公主是主人,你我只是臣属,焉敢说如此大不敬之语!”郑给事中冷声道,“自古以来晚嫁者不是没有,以郑家的门第,你愁她嫁不出去么?”
郑母当然不是怕郑凛嫁不出去,她若只是求郑凛嫁出去,何必为她多次相看?何况该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情,郑凛当初入宫时便打乱了她的计划,搅乱了她为郑凛的安排。如今又是一次。即使未曾见过公主的面貌,她也已经恨上公主了。
郑母一副心死模样,话说不出半句。她原本想求老爷子将郑凛追回,但听过他一番君臣之语后便知道绝无可能了。她转而开始思忖起自己派人将郑凛接回来的可能性。
她压着怒气与绝望开口询问:“老爷子,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郑给事中哪看不出她的心思?为断了她的念想,直接告诉她:“她昨夜就走了,要追也追不上。”
郑母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磨灭,心如死灰地被嬷嬷搀扶着。她全身的力气都在嬷嬷身上,如今仰赖嬷嬷支撑。若非如此,她早已面条似的软倒在地。
“您!”郑母张口欲言,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以免自己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语。
可她究竟也无法忍住不发,最终只听她道:“当初您使凛进入皇宫做伴读时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如今您将凛舍去,又是出自什么样的心情?难道只是出于忠君爱国吗?可凛呢,凛又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郑母越说越发激愤,甚至说起公主的不是:“当年公主被所有人当作傻子,若非她只是长得较慢,凛岂不是伺候一个傻子……”
天倏忽变黑。
郑母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傻子之后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如果说适才她的心中都是被愤怒与不甘填满,现在她的心里只剩下恐惧。
只是急促呼吸的几个瞬息,天就要全黑下来,白日犹如黑夜。
郑给事中反应极快,立即下令所有人回到房间,点起蜡烛,顺便令侍卫将吓得发虚郑母拖入房中。
门窗被用木板封上,外间顿时全黑了下来。
郑给事中嘟囔道:“倒将此事忘了。”公主先前在议太原事结束时曾提过一嘴今日要有日食,只不过她提得早且突然,大家都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没想到竟然为真。
郑给事中暗自嘀咕,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郑母虚弱且惊愕地看着外界的一切,无法理解。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地开口:“老爷子,这是……”
郑给事中见到外面瞬息之间变得漆黑一片,说不怕是不能的。若果真是突然出现日食,他是要如临大敌,但问题就在于公主之前说过此事。虽然听到此事的绝大多数人应该都暂时忘记了公主所言,但记起来后意识到日食被预知了,似乎就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能够被预知的恐怖都不算恐怖。
郑给事中琢磨着公主怎么知道今日有日食,听到郑母问,便答:“天狗食日。”
郑母坐在一旁默默流泪,伤心欲绝的样子。
郑给事中不好问她是在哭什么。
郑母不必他问,自己便吐露心声:“凛如今正在路上,四下恐怕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没有,她该有多害怕。”
郑给事中摆摆手:“她那边早有准备,早知道今日有日食了,你不必担心她。”
郑母一哽,觉得老爷子在糊弄她呢。日食乃天所为,谁能预测天意?
大约看出她不信任的意思,郑给事中道:“公主早些时候便说过今日会有日食,她不会不准备的。”
郑母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话她也都听到了,也知道郑给事中说的是哪些字,但就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早些时候便说过今日会有日食?
……
因提前做好准备,在天转黑的一瞬,队伍中的护卫首领立刻发出命令:“点灯!”
护卫们整齐划一地打开灯罩、点燃马头前的烛火。
顷刻间天昏地暗,而马头前一片光明,照亮前路。天地间唯有此处是亮的。
队伍只是放缓了脚步,却并没有停止前进,在因日食而停下躲避的人群旁打马而过,像一支带来光明的军队。
过路人纷纷侧目,这一队光亮在完全黑下来沉下来的白昼中显得无比珍贵,诚然带给人巨大的震撼。
飞蛾扑火,人也具有趋光性。不少人在看到这一队光亮后略微犹豫一番后,很快驱马悄悄跟上,缀在公主的队伍后。
与其在原地等待天重新变亮,这过程当然是十分难熬的,因为永远不知道光明什么时候会来。可能是下一刻,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自然抓住能够立刻抓住的光亮才是最能现见的好处。与其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光明,把握住现有的光亮才是最重要的。
而公主的队伍十分包容,护卫们当然发现跟在队伍后借光的车队,但在请示过公主以后,默许了他们的跟从。
女孩子们悄悄将车帘卷起,看车外景象。
比黑夜还黑。往常天黑时天幕之上还有星月点缀,并不是全然的黑暗。然而日食到来以后,天地间再无半点光亮,完全的黑暗。
不过因事先点灯,车队前后漾着荧荧暖光,便让人感受到一种更加温馨,更加可贵的暖意。
发觉前面跟上的队伍没有被驱赶,路上单独的行人或是商队纷纷壮着胆子跟了上来。有公主的队伍在前方开路,大家确实都感到一阵安心,对这支庞大而心善的队伍也就更加感激了。
一刻钟时分,天渐渐重新亮了。
因为感受过黑暗,便显得光亮更加难能可贵。
出门在外,走南闯北,路上的行人都比较会“来事儿”。适才借了人家的光,随人一道走了一程,这会儿自然是要拜谢的。只不过这会儿天一大亮,看着眼前的大型队伍,众人才意识到这队伍怕是来路不简单。
大家便犹豫着要不要去致谢,看人家这样,倒怕打扰了别人的正事,不好去道谢了。但不道声谢似乎又说不过去,毕竟刚刚一刻钟确实是承了人家的恩情。
天黑,远离城郭,路上极易有野兽出没,这也是他们愿意跟随队伍的一个重要原因。
承情就该道谢,有人咬了咬牙,策马上前致谢。
护卫首领是郭校尉的手下担任,务必保护公主周全,同时全权听从公主吩咐,不得有丝毫异议。
护卫们本来就对郭校尉言听计从,受他命令听公主的话,虽然满腹疑惑,不明白听从一个少女的话是否真的靠谱,但还是听从了。比如公主要他们在马头前面悬挂灯烛,他们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但郭校尉三令五申要他们听公主的话,他们只能照做,一开始还对此感到滑稽。公主表示天要黑时直接点燃灯烛即可,首领口中答应,却还在琢磨好端端的天怎么要黑。
而听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天果然黑了,他们成为路上唯一的光亮。
护卫们心中满是震惊,这可是日食,公主怎会提前知晓?他们再看公主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敬畏非常。
拜托,这是天狗食日,公主是算得到天狗食日的人!
第122章
护卫适才在询问公主群众能否跟随队伍时已经得到回应的模版,当下只是照本宣科地表示:“无妨,公主说了,保护大夏子民乃是她分内之事,何况萤火之光?大家就不必道谢了。”
众人听见这话大惊,旋即又感到感动无比,这才知道车驾中坐着的是公主。至于公主是谁,其中大部分人虽然不甚清楚,但大夏就一位公主,要认错也很难,总之感谢公主就对了。
尽管公主说了不必答谢,但在黑暗中为大家引路这份恩情大家却无法如她这个施恩者一样轻描淡写,便都怀着虔诚的心情下马向着公主的车队一拜。
其余未曾上前打听的人见他们这个答谢方式不免疑惑,一问才知道那是公主的车驾,纷纷下拜。
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适才沾了公主的一分光,都激动无比。要知道公主也算是皇家人物,他们沾了公主的光或许也算沾了那么分稀薄的龙气?何况公主的生父还是赵将军,那在日后更是有赵将军的英魂保佑他们。
一时间哪怕刚赶过来的,适才没跟从的,此时也凑上热闹,跟着一起跪拜了。
行路人大都走南闯北,不拘于一处发展。他们拜谢过后交口称颂起公主的美德。
她是多么的宽容,多么的体恤民情,一点架子也没有,允许迷茫而恐惧的他们追随在她的身旁,受光明的指引。
这些行路人会将公主的慈悲传往各处,让其余未曾沐浴公主恩泽的人知道公主是多好的人。
马车中须发斑白的老者打起车窗上的帘子戴着叆叇向外看去,只见人人伏身朝拜,不由露出个微笑。
公主开始在民间建立起她的威望,众人的传唱与民间常用的公主纸、公主笔等等汇合在一处,在人们心中埋下“公主伟大”的种子,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生长成参天大树。
非但如此,洛阳城同样沐浴着公主的恩泽。
此次日食,洛阳城并没有多少乱套。尽管各官员或许忘记公主先前所提日食之事,但皇上对此一直是谨记在心的。因而到了今日一早,禁军们便挨家挨户通知今日有天狗食日,勒令百姓不许乱跑,在家中点灯等待日食过去再自行活动,还家家户户分发了蜡烛免得家中无烛火可用。
百姓们懵懵懂懂,听到天狗食日这回事自然很害怕,但禁军已经给他们指明了要如何做,他们只需要照做就是。他们照做还是会的,有了主心骨,老老实实听从是最擅长的事。
且因为已经提前知晓危险的到来,百姓们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等日食真的来临时大家已经早有准备的点好蜡烛,房中亮堂堂的,就不那么怕了。
禁军们在日食时提灯在街边巡查,防止有人趁黑作乱,给了足够的安全保障。因此在整个日食期间,除了黑暗以外并没有其余危险。
大家只是感到黑了一阵子,天又重新亮了,很寻常的样子。接着禁军挨家挨户敲门,表示一切已经过去,可以出来自由活动了,百姓们就稀稀拉拉地走出房门,一切无甚变化,照旧过起了往常的生活。
不少百姓在战战兢兢中度过了整个日食,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事后便不免轻松地表示日食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皇上此事做的令文武百官心中复杂,盖因她做的实在是太完美,太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皇上敢将公主所言当真,并且认真对待。他们任何一个即使把公主的话放在心上,却也不敢如此郑重地应用于一城,何况是一国之都。
若是大张旗鼓地通知过后日食没来,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可皇上偏偏就笃信公主所言,敢将此事铺张开来讲,也因此收获了勇敢者的奖赏。
如果不是皇上事先做了各种预备措施,只怕洛阳城多少也是要乱上一乱,全不似现在这样井然有序。
皇上如今的确是很合格的皇上,有寻常人未有的魄力。地位越高,责任越大,往往不少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要么疯了似的大刀阔斧,要么小心翼翼纹丝不动。而如今的皇上却将两者完美的中和,既有不怕担责而使夏国进步的勇气,又有守成的谨慎。
进步之大,哪怕一开始最不看好女皇登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而这是否证明女人做皇帝不仅不差,反而更好?当然大臣们是不会想到这一步来的。
在此不久,洛阳城便流传起一条流言,说是当日之所以会有天狗食日是因为公主在前一夜离开了洛阳城。而公主一直身负赵将军的英魂守护,她在洛阳便也意味着赵将军保佑着洛阳,而她离开了,洛阳城没了赵将军的守护,于是就迎来了天狗食日。
说得绘声绘色有模有样,如果只是从故事情节的角度来看,倒真是不失为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
不过因为情节太过玄幻,反而不足以取信于人,大臣们只是当个故事来听,并未放在心上。他们还是高估了老百姓的辨别能力,这种听起来吸引人的、一听就十分不真实的传言大家却很容易信以为真。
若非有一辆改装过的马车,没出过远门的大家只怕是要遭大罪了。即使如此,舟车劳顿依旧让她们感受到疲惫,不过与正常出远门相比,这实在是一种很轻微很轻微的程度了。
同样心有所感的还有一同上路的何夫子,不过他的好奇心强,很快研究起马车的构造。车中一应软装不必多提,最让人感到舒适的缘由很快被他找到,来自于马车的车轮。
其间停驻休息,何夫子自马车上下来活动腿脚,在马车旁俯身察看车轮。他不嫌脏污,伸手去感受车轮的材质,发现这是一种新材质,至少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
因为这东西坚实中又极富弹性,简直是天生用来做车轮的材料。比起木头,这种新式车轮要更加稳定也更加减震,是让如今马车改良的重要原因。
何夫子不知这是什么,便晃到公主跟前询问。
公主未有藏私,直接回答,表示这是橡胶,是她托天娇楼从极南的地方带来的材料。因其主体有其特殊的生长需求,因而不能移植到内陆来种,只得在南方及沿海地区生长。是以得知不易,天娇楼第一批送来的橡胶都被公主拿来做车轮了,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何夫子听罢问道:“生而知之?”意思是这又是公主天生便知道的事吗。
公主听出他问话的意思,回答:“生而知之。”
何夫子又问:“天娇楼已经安排到那边去了?”
公主道:“姑且扶持。”
何夫子了然,要掌握一处首要是掌握当地的经济命脉。公主遣人到南方去并未大张旗鼓地夺取政治掌控,而是在当地逐渐成长为重要的经济主体,向自己提供特有材料上的便利。
倒也很好理解,南方同样是大夏的领土,南方人亦是大夏的子民,也就是公主的子民。公主遣派天娇楼到南方去扎根,既能拉动当地经济,扶持当地发展,又能从当地获得只有本地才有的原料,算是各取所需。
越向北走,天越来越冷。人们经历了从一开始的新奇到枯燥再到适应的过程,也经历了从一开始舒适到疲惫再到适应的过程。
行行停停,并不算十分着急赶路,一路上十分精彩。
而在冬日到来时,由于携带的东西过多,脚程太慢,他们还未能走到太原,只得原地过了个年。
而就在这个年里,无论夏国还是燕国都爆发了一场罕见的暴雪。暴雪使得路途更加难行,也引发了一系列灾难。适量的雪能让庄稼来年长得更好,但过量的雪则令人恐惧了。
直到二月初,队伍才紧赶慢赶地到达太原境内,朝廷已经开仓放粮,架不住各地灾民委实太多。
太原亦然。
寒风去了又返,如此往复几番,枝头因为严寒而很难漫出什么新绿。泥土被结实地冻着,马蹄踩在上方没有什么柔软的触感,而是与马蹄铁相击后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自雪灾后,路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减少,太原境中更是如此。
黑土之上车队缓行,这种天气为取速度而翻车反而不好,因而车队踽踽慢行。
远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哭喊声,车队停车,由人前去察看情况。
“燕国人!”护卫首领目力极佳,一眼辨别出作恶之人的身份。
远处可见燕国人驱马追人,被追的是衣衫褴褛的夏国百姓。
马车突然停下,听到动静,女孩子们打起车帘向外去看。
一道灵活的身影抢在最前,双手扒在车窗上向外看,像只凶猛的小狼
看上去是个女孩子,只不过头发剪得极短,一层毛绒绒的毛茬,在这样冷的天让人看了发抖。
方夏拎着皮毛帽子就追上去了,把帽子套在人头上才罢休。
女孩有个小名,叫当路君,是公主给取的,源于书中“称当路君者,狼也”。她长得像狼,连性情也像狼一样警惕、机敏。
当路君是他们途径襄垣时暂歇,几人在街上采购时有的渊源。彼时大家各有要买的东西,便各去买各的,约定了在面摊儿见面。
行路方便,大家都穿得朴实。徐宝微陪公主在面摊这里坐着,等大家回来。
公主头戴幂篱坐着,出门在外她的容貌总是很引人注目,因而采用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方式避免麻烦。她虽然完全不怕麻烦,可是虱子多了也诚然让人厌烦。
就在此时,一对老夫妇颤巍巍地来了,到两人跟前还跌了一跤。
徐宝微心善,将两人扶起来。两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连连道谢,老妪突然大叫起来说自己腿应该是摔断了,询问徐宝微能不能将她扶到巷子里,她家就在那里。
徐宝微哪有不答应的,转头要跟公主说她去送一送人,公主便站起来了,看样子要和她一起。
十四岁的公主已经长得很高,最特别的还要是她上位者的气势。她的身高与气势一展示出来,就令人有些怯怯的了。
两人隔着幂篱看她,忽然飞也似的跑了。就像野兽遇到天敌时那样,无需看清天敌的面貌,就已经足以开始逃命。
徐宝微惊讶不已,指着他们的背影道:“他们,他们没受伤啊!”
公主不紧不慢地开口:“街上这么多人,正常人不会找一个女孩子寻求体力方面的帮助。”
第123章
徐宝微看着两个老人很快消失在窄巷中的身影,反应了一下,旋即将眉皱起:“他们是坏人!”
公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幂篱微动。
徐宝微怒了一遭后很快想到:“他们既然是坏人,虽然没害着咱们,但咱们要不要……”她向公主请教,意思是要不要亲自抓住那些人,还是要交给当地处理。至于会不会抓,那是自然的事,她们一路已经管了许多不平之事。
公主伸出左手,掌心是一只小巧的白瓷瓶:“牵狗,找得到。”
徐宝微惊奇极了,她刚刚完全没注意到公主什么时候拿出的药粉。
不多时,女孩子们零零散散地来集合了。过来一位徐宝微就要重新义愤填膺地讲一遍适才遇到两个老人之事,听到最后两人很大可能是坏人,大家都感到心惊肉跳,皱着眉要将二人绳之以法,以免更多人受害。
她们已经走过不少路,遇到零零总总的骗术可真不少,但各种花招总是层出不穷,每次都是新骗术!
果然行万里路总是很重要的,如果只在家中,又哪里知道这些手段呢?人民群众的智慧果真是无穷的,坏点子也算点子。
女孩们都好奇那两个人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坏事的,快速地回去放了东西,使十几个身手了得的护卫并牵着狗寻人去了,临行前不忘再三嘱咐他们别打草惊蛇。
护卫们这一去并不似大家想象的很快回来,相反,他们一夜都不曾回来,看来事儿还不小。
直到次日傍晚,护卫们才回来。女孩们只是察言观色,从他们脸上凝重的神情就能看出竟然真是一件大事。
护卫向公主行过礼后表示他们带狗出门以后循着药粉很快找到那对老夫妻,老夫妻不是襄垣城中人,护卫们找过去时他们正要出城。因有公主的嘱咐在先,此二人看上去虽然正常,他们依旧隐匿行踪跟在身后。
两个人一路出城,只用脚走,硬是走了不近的一段路,直到一处破庙才停下。两人一路上时不时回头望,多亏护卫们很有经验,没叫他们察觉。
破庙中生了火,里面影影绰绰,看上去有人。
护卫们中最敏捷的跳上房梁,蹑手蹑脚地伏在房顶上听下方的动静。
老夫妻两人说起今日真晦气,什么货也没弄到手。本来差点到手一个,结果他们走眼,没看出身边是个狠角色,赶紧脱身了。
破庙中本就在的几人自发接着说起自己今日的收获,护卫轻手轻脚地揭开瓦片看,看他们声情并茂地说着今日拿了怎么样的货,而后踢了踢自己脚边的麻袋。
庙里横陈的麻袋有大有小,细看还有起伏。
护卫被惊得头皮发麻,不难猜出他们口中的“货”究竟是什么。
是活人。
这下事情大了,竟然是贩人的,看样子还是不小的一伙贩人的,且动到公主头上来。
知道是什么事后,护卫退回队伍中回禀事情经过。商议后一众都觉得在此动手不妥,即便当场逮住几人,将他们今日的“货”救出来,那他们背后呢,是否有更大的团伙?有更多受害的人?
因而他们不得不暂时忍耐,静观其变。若能跟着这群人到他们的窝点去,便能齐锅端了,届时可以救出更多的人。
这些人果然在破庙中等着夜色降临,趁黑赶路。他们赶路的方式也很朴实,别说马匹,连骡子也没有,全靠一双腿走。有人扛着麻袋,这是得到“货”的;有人空着手,这是空手而回的;有空着手的人帮忙搭一把手的。
他们在前面走,护卫在远处悄悄跟着。
只从这些人的出行方式、穿着打扮以及其它的行为举止来看,护卫们可以对他们产生一个大致的推测。
从他们靠腿走以运货这一点来说,目的地一定会不算很远,不然他们哪怕走得动,麻袋里的货物也一定要醒了,绝不会继续安安分分下去。
且眼前这些人从衣着、说话口音、还有举止间的分寸看上去不仅仅是用利益连接起来的,更像是本身的交情就足够好。
在猜测中护卫们谨慎地跟了他们大半夜,终于在天隐隐泛起鱼白的时候到达目的地,襄垣城外山里的一处村落。若非寸步不离地跟着,只怕要摸进这里来都是一桩难事。如果不是他们训练有素,要跟上这些人也很难。到山里后有几次因怕被人发现险些将人跟丢,还好牵了狗才重新将人跟上。
这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村子,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或许这里本来就是他们家。
因到了村落,护卫们不好再跟过去。村子里与路上不同,人多眼杂,若是谁被哪家的狗看到吠上两声,就彻底暴露了。
是以最后决定回去一个护卫向公主通风报信,其余人绕村包围,保证人贩若从村中离开到下一个地方也能不被跟丢。
听过护卫的转述,女孩子们眉头紧锁,目瞪口呆。
徐宝微更加后怕,甚至无法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果当初不是公主在,当时那对老夫妻被震慑了,只怕她将二人送入暗巷中后也要被弄晕装进麻袋。
郑凛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看向公主询问:“公主,咱们要与当地县官说明吗?”村庄既在襄垣境内,襄垣县令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要拿人,叫上地方官府一起也无不可。
王仙露想的更多,她已经开始从旁人的恶意出发揣测他人,当下慎重道:“可他们竟然对辖地有拐子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这话一出,众人感到一阵悚然。如果县官们不知道倒罢了,最多是糊涂失察之责。但若是他们知道呢?甚至默许,甚至参与其中呢?
一片沉默,如果县官们参与其中,她们前去报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真是令人为难。
“去报官。”公主说,“令人暗中监察官府,若有人擅自向村子传递消息,抓起来。”
当一个人的实力足够强大时,便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偷偷做手脚。哪怕对方做手脚,她也有绝对实力让对方无计可施。
譬如公主此时决计报官而非自己将对方一网打尽,不是她需要官府的帮助或是要给官府什么面子,而是她要以此试探官府中是否有略人的同党,若有,这些人也休想躲过。
公主报官是无需到官府去的,只消亮明身份,襄垣县一众官员便连忙来客栈拜见她了。得知襄垣竟有略人之事,县令大惊,并保证立刻叫人彻底查办此事,绝不姑息!
“他看上去不像是知情的。”
“那他可真够粗心!这个也不知道,完全不体恤民情。”
“也许是他装的好呢,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他现在正在焦头烂额,想着怎么向那些略人传递消息呢。”
……
这一路也没有白走,大家不会再轻信旁人。纵然现在总有些矫枉过正的谨慎,但出门在外宁可谨慎也不要轻慢。
其后襄垣县县令使衙役随回来带路的护卫往村子去,务必要抓住几名略人。
县衙中的确有人与那些略人狼狈为奸,不过不是县令,而是县令手下的主簿。主簿回去后就立刻着人传信,然后传信的就被抓了。
县衙的衙役被护卫领着到村子去,要进去拿人,结果一行官兵在村外就被村民们拦住。
衙役们还没受过这气,他们穿的可是官服,到哪里百姓不是对他们毕恭毕敬,没想到到这里非但没受到尊敬,还被人阻拦。
衙役和村民们爆发出剧烈的冲突,村民们身体力行地践行了什么是刁民,拿着斧头菜刀与衙役们对峙。
要知道像这种小县城的衙役虽有些武艺在身,但村民人多,且手有利器,便不由胆怯了。
一方面一部分村民在村外和突然找上门的官兵对峙,大家还在心中暗怪主簿那里怎么一点消息没有。另一方面村子里的村民则带着村子里的“货物”往山更深处去,藏入深山的山洞之中,以使官兵搜查时一无所获。
直到一行人到了山洞中,到这一步诚然已经是最后一步,不会再有后手。
一直埋伏在暗处的护卫们开始收网,将一山洞人一网打尽。再刁的刁民也敌不过正规军,纵然他们凶狠抵抗,但很快还是败下阵来,一群人被暴打一顿牢牢捆住,由护卫们带着他们和被拐入村的受害者们向村口去。
正和护卫对峙的村民们傻眼了,然后被护卫们打一顿绑起来抓走。
一整个村子的村民一个没跑,全被抓下山受审。他们尚且不知道护卫们是什么来路,还以为这些人也是县衙衙役,不过是有点能耐的衙役,于是纷纷破口大骂,并大声嚷嚷自己可是主簿的人!
动了主簿大人的利益,识相的就快点放了他们,不然主簿大人绝对不让他们好过!
真是又愚蠢又狂妄。这下都不用严讯,直接将主使招供了。
襄垣县向来空荡荡的大牢一下被填得满满当当,自犯人被抓回来后襄垣县令便如丧考妣,他治下有一整个村庄搞拐卖的就已经是天大的过失,遑论他对此事甚至一无所知。
比他更如丧考妣的是襄垣的主簿,人已经不在其位,跟村民们一块去大牢里蹲着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要处死的。
经过严加审讯,更令人愤怒的事实浮出水面。不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整个村子都参与略人,要么是知情不报享受既得利益的从犯。他们不止在襄垣作案,附近县城均是他们作案的地方。不止拐女人,也拐小孩。
他们只拐不卖,卖的事自然有不正规的牙行来做,他们只要把“货物”准备好就行了。
于是又牵扯了一大批不正规的牙行或者个人,这一抓便是一大串,然后挨个来判。
对于这些卖人拐人的,百姓们向来恨不能诛之。因而很快下了杀头的命令,大家排着队被砍头,像是砍瓜切菜。即使如此,该造成的伤害已然造成。
在公主的主持下,自整个略人村的村民被抓入监牢起,拐人事件便被公主接手,判刑也是公主来判,该受处罚的皆被重罚。而那些可怜的被拐之人被从各牙行与个人处尽量追回,愿意回自家的公主便遣人送他们回家,不愿意的便由他们自己找去处。
其中唯独有一个既不回家也没去处的——当路君。
据那些被关在村子里一段时间还没被卖出去的人说,女孩是村里人从哪个山沟里捡来的,原本想拿她多少卖个价钱。结果她不会说话甚至不通人性,见了人就咬,为此身上伤痕累累。这样的也卖不出去,养了又费粮食,村里人将她放了。结果她却睚眦必报得紧,又跑回来报仇,趁黑咬伤两个人。这下可好,又被抓回来,打个半死。如果不是公主的护卫们来得及时,她就要伤重而亡了。
第124章
小狼女不是像动物一样的女孩子,而是长得像女孩子的动物!像动物一样的女孩子意味着她身上到底是人的特性要占得更多。而像女孩子一样的动物则说明她身上动物的一面比重更大。
她伤势过重,襄垣的医疗水平有限,便被安置在客栈由圆春给她治伤。她一醒来,就下狠嘴咬了给她治伤的圆春。
是很有心机的咬法,片冬和圆春见她闭着眼睛,以为她还昏迷着,毫无防备地坐在床头要察看她的伤势,她就这么稳准狠地咬了上来。
还好她是重伤苏醒,没什么力气,不至于咬得见骨。即便如此,也见血了,气的片冬指着她骂:“小白眼儿狼!”
小狼女也听不懂,四肢着地、上身伏低在床上恶狠狠地盯着二人,一副随时随地准备发动攻击的样子。
圆春虽被咬了,却对病患抱有极大的耐心,暂时为自己止了血,试图向小狼女传达善意。
当路君毫无感觉,像头穷途末路的小狼,龇牙咧嘴。
片冬跑出去叫人了。
照理说动物也能分辨善恶,但眼下她显然是因为长时间被村民虐待而完全丧失对人类的信任,将人类一杆子打为坏蛋,因而圆春怎么努力地表示自己不会伤害她她也不信。
狼性狡狯,警惕心强,对于伤害过她的种族更不肯轻易托付信任了。
女孩子们听见她醒了还将圆春咬了的消息,立刻赶了过来,就见到女孩和圆春对峙的一幕。
众人先问过圆春的伤势,得知她无碍后才看向床上见到人多变得更加凶恶的小狼女。
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试图用善良感化她,毕竟她是个女孩儿,还是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女孩儿,能用怀柔政策最好。
小狼女因为头上满是伤口与血肿,为了方便诊治,一头乱入蓬草的头发全被剃了。
然而怀柔完全无用,但硬来总又让人担心会伤害到她。她的伤势只是刚被处理完,经过一番大幅度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已经有布条开始洇血。
大家焦急,又莫可奈何。
眼见着要去叫护卫来将她制服先重新为她包扎再说,门再度被打开,公主不紧不慢地进来。
女孩儿们蜂拥上来指着小狼女和公主告状,表示她脾气好差,圆春救她还被她咬不说,她们好心劝她她也是一点话都不听。
公主沉默地看着床上作警惕状的小狼女,看了片刻,提步向前。
大家惊叫:“公主!”
公主很平静的:“没事。”
于是一众发现公主前进一步,小狼女就往后退一步,当然也没少向公主哈气和龇牙。
公主不受她任何威胁,走得坚定,一步步到她跟前。
小狼女退无可退,缩在床角,眼中终于流露出畏惧。她的双耳甚至向后折,整个人贴在支着帐幔的床架上。
公主伸出一只手,缓慢地朝她落下。
她开始闭上双眼,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是动物遇到天敌的反应。
手温柔地落在她满是青紫勒痕的后颈上摩挲了下。
小狼女怕得一个激灵,没有感受到疼痛后才疑惑地睁开眼,看到面前居高临下站着的公主又重新变得害怕,瑟瑟发抖。
公主静静地看着她,无甚表情。
最终她四肢并用地爬到床沿,向公主低下了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穿着裤装的大腿,表示臣服。
公主不用力地按上她的头,就势坐在她一侧,对圆春道:“药在哪,我给她上。”
而后在公主的陈述下大家才明白小狼女怪异之举来自于她过去从未在人类社会生长过,好不容易与人类社会有所接触,接触的就是那村的拐子,因而只觉得人都是坏东西!要慢慢来才能教化她。
要学说话,学走路,学文化,学做人。
在她养伤期间公主抽空带她去看了杀头,看后她果真很高兴,对其余人的敌意都没有那样大了,但是还有。
因为小狼女只怕公主,公主临行前还是带上了她,顺便给她起了小名——当路君。大名等她自己学了知识自己选喜欢的,至于姓氏,公主并未因为救了当路君就要她跟随自己姓赵。
毕竟——公主表示自己日后还不记得姓不姓赵。
女孩子们领略了她话中用意以后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心神激荡之余又要假装自己没听到。
经过长久的相处,一起经历了寒灾,当路君终于对大家的敌意消弭不少,至少能和大家和平相处,不再动不动龇牙咧嘴。
不过听是不可能听大伙的,她只听公主的话。说是“听话”也不够准确,她依旧听不懂大部分话,公主要她做什么时也不会口述什么指令,大多一个眼神过去她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这是头聪明的小狼,观察能力极强,想让她照做的动作只要多在她面前做上几次她就都能明白。但她同样有着动物狡诈的一面,即只在公主面前表现得乖顺,旁人要她做什么,她也机灵地明白意思,但她不做,耳朵动动,装听不懂。
她觉得自己和大家平起平坐,甚至她的地位该高于大家!因为她看出来自己比其他人都要凶猛。
可惜新的族群内似乎并不支持同类战斗决出高下,当路君颇遗憾地想。
……
帽子被扣在当路君的头上,当路君烦躁地伸手要抓,被掀起车帘的车窗吹进一阵寒风,她抓帽子的手又放了下来,重新扒在窗檐上。她皱皱鼻子,聚精会神地看向外面,专注地看着燕国人将要对夏国人的掠夺。
女孩子们从她身后或身侧向外看,因知自己此刻没有任何作用,且已经有护卫上前,愤怒地沉默观望。
而在护卫们策马到达前,离弦之箭载着风声袭来,三支箭准确无误地分别钉入三个燕国人心脏。马上的燕国人直直坠下马去,连痛呼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一齐向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庭绿色的身影。道袍在风中曳引出褶皱的波纹,弓箭的主人放下弓,轻逸地向远处疾驰而来的护卫们道:“拦一拦马,劳驾。”他很信任护卫们的水平,眼见着燕国马要踩上被追逐的夏国百姓的头颅,也不见他有任何焦急的神色。
在马蹄将要踏下去的一刻,护卫们险之又险地将马拦住。
夏国百姓眼中焕发出劫后余生的后怕以及捡回一条命的喜悦。
护卫们熟稔地安抚百姓,道人们即在此刻走得近了。
当路君一跃而起要从车窗跳下去收拾这个越来越近的“危险”,从这个新来的人的身上,她嗅到了威胁的气息。
当路君一跃而起,被公主拎在手上。她龇牙回头,见是公主,顿时一副云淡风轻地神色。
公主将小狼女轻轻放下,小狼女连滚带爬地让出自己一直霸占的最佳位置。
离得近了,女孩子们才发现这实在是个长相令人赏心悦目的黄冠。他恍若天人,像是石刻雕刻中的神貌。道袍穿在他身上都不像道袍了,像是洛阳城最时兴的衣装。
他诚然是个道士,向护卫们行的是最标准的道教的礼节,她们能听到他说话。
“多谢各位出手相救。”他笑了笑,语声朗然,自我介绍,“我是晋阳城外清风观的道士,诸位叫我玉安就好。”说着他径直蹲下,卷起袖子,检查起地上伤者们的伤势。
“玉安真人。”到底是洛阳来的护卫,与人打交道时礼数一点不差。只不过他们并没有自报家门,事关公主,多谨慎也不为过。
守护公主的护卫首领此时御马而来,他们的车队显而易见地非同寻常,而玉安真人看上去没有半分兴趣,一心都在地上的伤者身上,倒真像一位得道高人。
“若不介意的话,请将他们交给我吧。”护卫首领说道。
玉安真人草草将几人检查一番,确认他们身上没有什么致命伤后才起身对人道:“那就有劳了。”
护卫们将伤者抬去马车。
护卫首领四下看去,未见驴马,便问:“您怎么来的?”
玉安真人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一点也不见不好意思。
护卫首领很礼貌地询问:“您会骑马吗?”
玉安真人看了眼队伍里高大的马,目光无意似的掠过马车,最后踯躅地道:“骑得一般。”
这便好办了。护卫首领邀请:“我这里还有多余的马匹,真人若不弃,不若一道?我们也是去晋阳的。”
玉安真人佻达的面容上露出个感激的神情:“多谢阁下。”
两人并肩往队伍最前走。
直到二人出了视线,马车车帘被公主徐徐放下。
大家先分析一番燕国人怎敢在夏国境内欺侮夏国百姓,又说起太原看上去真有些人杰地灵。只不过一路来所见的几座城池让大家对此行终点晋阳也不敢报太大的希望,自从入太原境内,一切色调都以灰色为主,这里的人生活在灰暗之中。尤其是在大雪后,一路行来肉眼所见更叫人感到触目惊心。
护卫首领着人牵了无人骑乘的马来,玉安真人说的“一般”显然是谦虚的话,他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虽看不出底细,但显然是很会的。
马上坐好,车队恢复行走。
护卫首领嘴上不说,但心中却对此处突然出现的、射杀燕国人的貌美道人还是有所提防的。
他闲聊似的发问:“晋阳离此处可有些距离,您怎么在这?”
说到这里,玉安真人不□□露出苦涩:“大雪过后,各处食物不足,我想往边境来,看是否有幸猎得猎物,能救济几人便是几人。”理由十分充分,甚至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带着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