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嘉泽星（十四）
林争渡神色稍缓, 走过去，说：“小邱，你不是去姨妈家了？”
邱旭抬起头, 像是看见了救星，神色一下子就委屈了，低低地喊了一声：“小林老师。”
邱旭：“你怎么也没休息？”
“我有点私事，出去了一趟, ”林争渡坐在他旁边, 说，“怎么了？比赛发挥不好？”
她在车上看了邱旭的比赛录像，第二轮两赢一输，还算不错。
“不是，姨妈又给我讲了一些往事……不太快乐的往事，我有点难过, ”邱旭的目光追着她, 急切地想要找个发泄口, 说：“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林争渡一顿, 说：“应该让我说‘你愿意给我说说吗？’。”
邱旭短暂地笑了一下，低头斟酌斟酌语句，他说：“我今天才知道祖母叫什么名字, 她叫邱岑霜……是星联上一任最高级长官之一。”
等一下, 一来就直接说这个吗？
林争渡面上不显，心里却还是有些惊愕，她叫停, 说：“你怎么把这个直接告诉我了？”
邱旭抿抿嘴, 眨眨眼，轻声说：“因为在绿堡星外, 我只相信你和周老师。”
林争渡：“……”她的负罪感特别强。
邱旭小声说：“我能继续吗？”
林争渡：“继续吧。”
邱旭：“姨妈说，祖母上任后，一直致力于绿堡星相关事务的建设，后来因为绿血案，她得了心病，任期结束后就久卧不起。”
“因为妈妈的生理父亲叛逃星联，牵扯许多组织的利益，所以妈妈和姨妈都是在祖母的庇护中长大的，后来姨妈从商，妈妈却走了祖母这条路。祖母死后，再也没有能限制她的人，所以她去了绿堡星。”
邱旭简单地说完，长叹一口气，说：“在小时候，我有时候会看见妈妈望着天空发呆。那时我尚未对星外的
事情有概念，只是以为妈妈喜欢天空。现在想想，原来她在星外也有家人，也有被掩埋的过去。”
林争渡难以出言安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邱旭努力勾起嘴角，说：“B级赛结束后，不管排名如何，我都会回去的。”
联合赛的好名次会为选手带来声誉，再现实点，会为选手带来金钱与职业机会，而进入总决赛，那么意义就不同了，机甲赛最终选拔的是机甲精英进入星联的机甲部队。
这是邱旭第一次同她说起后面的打算，林争渡手一顿，她收手，说：“是么？”
之前在集训基地里，邱旭有个“博学弟”的外号，即便在绿堡星里，他也把有限的信息资源用到了极致，来到绿堡星外后，他也始终保持着热情。
林争渡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也不想回去。
“嗯，反正我参加机甲赛，是为了向妈妈姐姐证明我的机甲真拿得出手。名次好的话，我回去就能正式地成为警戒队的一员；名次不好的话，我再努努力，明年继续参赛。”
邱旭第一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有些局促，眼神不断闪躲。
“我就是想……在姐姐以后正式地走上妈妈那条路时，我能做她的保镖，保护她，就像周老师保护妈妈一样。”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林争渡说：“挺好的，有你保护，邱阿姨和邱天都会更加安全。”
邱旭给自己打气：“嗯，再争取把蚁群老窝给端了。”
林争渡闻言，开始无意识地捋头发，树池台上，几只蚂蚁忙碌地行走着，她侧眸看了一阵子，说：“蚂蚁很难搞的。”
“是啊，”邱旭仰起头，单闭着一只眼，看着树隙透出来的阳光，苦闷道，“这么多年都没除掉。”
“不早了，”林争渡弹开面板，戳了戳邱旭，给邱旭看了一眼时间，“快回去睡觉吧，你比赛不累吗？”
“累——那我去睡觉了！”
“晚安。”
“晚安。”
回到宿舍后，林争渡收拾洗漱后躺在床上，用外脑搜索了“邱岑霜”。
作为上一任最高长官之一，邱岑霜口碑载道，几乎搜不到任何负面信息与新闻。林争渡筛了一会儿，终于在关联推送中发现一则新闻，而新闻的主角并不是邱岑霜，是她的女儿、邱檀的姐姐，邱檐。
“邱家长女再入医疗行业，是立志革新，还是步其父后尘？”
新闻方并不知名，主页全是逸闻记录，这一篇文章也很隐晦，只用了“邱家长女”的称呼来称呼邱檐。洋洋洒洒几千字，文中提到一句“856年首星实验室爆炸事件”。
林争渡随即去搜索这个关键词。
出来的新闻倒不少，这个实验室的研究内容保密，只说是与机甲相关，爆炸后，有目击者看到三位研究人员乘坐飞船逃逸。后续通缉没有什么成果，这件事逐渐成为了星联的伤痕。
林争渡脑子里闪过什么，但她的思绪繁多，竟一下子无法捕获，她调开笔记，把目前的几个信息点记录下来。
她默默地理了一遍，红白蚁群中的第三方、绿血、856年首星爆炸案/叛逃事件……
太阳穴抽疼，她快没精力了。
算了，先睡觉。林争渡灌了一管营养液，钻进被窝里睡下。
–
林争渡在早上五点醒了一次，她头有点昏，干脆又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欢快的敲门声给敲醒的。
林争渡爬起来，打开门，昨天刚互放厥词的对手巫媂就站在门前，双手背在身后。
巫媂容光焕发地说：“林争渡选手，早上好啊。”言罢，手从身后递过来，正捏着一枝花。
林争渡：“……”
她蹙了蹙眉，刚睡醒，脑子还不灵光，垂眸看着花好一会儿，林争渡说：“你干什么？”
“今天上午场的访谈是我们一起，我等你一起啊。”巫媂说。
林争渡：“哦，我还以为你私下打击报复。”
巫媂说：“吉灵星的人都很善良、爱好和平的——花里没暗器。”
僵持了一会儿，林争渡接过花，它已经有些萎了，耷拉着脑袋，花瓣贴着手上肌肤。
林争渡把花放在阳台上的水培箱里，然后去洗漱，换衣服，等她从房间里出来，巫媂还保持着原姿势等着。
林争渡轻瞥她一眼，拉上门就走了，巫媂跟上，说：“林争渡选手，你怎么冷一阵热一阵的？”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的人。”林争渡懒得解释。
访谈录制厅就在这个漂流平台上，方便选手到达。撩开帘子走进去，厅里有几个工作人员忙碌着，其中一位人员走过来，带着她俩一起去后台。
访谈主打一个朴素真实，不需要妆造，选手直接就能上去，在后台等待正式录制时，工作人员交代了一些重要事项，主要是不要做什么和不要说什么。
等了十多分钟，她俩就上台去了。主持人在一边的沙发上坐着，林争渡和巫媂坐另一边。
主持人说：“欢迎林争渡选手和巫媂选手！”
录制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林争渡和巫媂朝着镜头挥手问好。
主持人笑道：“二位都是本次联合赛B级赛的实力选手，在擂台赛期间呢，我们也看到相关词条的热度不断飙升。那么我有几个问题想分别问问两位。”
主持人最先看向林争渡，说：“林争渡选手，作为八年来首位四一选手，我可以问问你对这个称号有什么看法吗？”
果然是这个问题，毕竟目前贴在林争渡身上最瞩目的标签就是四一选手，她不带犹疑地说：“挺好的。”
主持人笑容一顿，没想到她的回答这么简短，“挺好的？好的，那你的生活有因为这个称号发生某种改变吗？”
“有，”林争渡说，“人生中第一次受到这么多质疑和目光。”
“是的，在刚产生四一的时候，许多选手都对你产生过怀疑，甚至一度认为你的称号很‘水’，但是我相信，在这次擂台赛后，所有人对你的质疑荡然无存。”
“那么，巫媂选手，你好。”
“你好。”巫媂一直在喝茶几上放着的奶茶，闻言坐直身体。
林争渡瞥了一眼，也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里面的奶茶……好甜。她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战。
主持人：“相信各位观众对你也是相当好奇的，作为吉灵星区赛前两局的双一选手，不少人对你的最终排名是相当自信的，但是你在第三局比赛中却旷赛了。我也十分好奇，终于在今天能向你询问了。这是为什么呢？”
林争渡也对此好奇，她放下杯子，目聚虚空，注意力却放在身旁的巫媂上。
“哦，”巫媂说，“我家里的树生病了。”
主持人笑容一滞：“？”
林争渡忍不住垂下头，遮住嘴角的笑意。
“它生病了，我得留下来照顾它，不然它就死了。所以我就旷赛了。”
“……是么？”
“况且，前两局我已经判断出吉灵星其他选手的实力了，确实没什么继续打的必要。”
“看来巫媂选手你对比赛更追求真正的对手。说到对手，”主持人摊开双手，一只手朝向巫媂，一只手朝向林争渡，“二位在昨日刚刚打过一场比赛，巫媂选手你觉得如何？”
巫媂说：“嗯……我轻敌了。当然，我很开心。接下来的B级赛也不会无聊了。”
“林争渡选手对巫媂选手的话有什么想法吗？”
巫媂捧着奶茶喝了一大口，一脸好奇地等着林争渡的回答。
林争渡比了一个大拇指，“继续努力。”
巫媂：“……”
第93章 嘉泽星（十五）
接着主持人又问了几个问题, 包括绿堡星其他选手、鞭子等等，林争渡大夸特夸了段不容等人，并告知主持人鞭子的名字, 无根水。
一个小时后，
录制结束。
临走前，节目方给林争渡和巫媂一人送了一罐奶茶，林争渡道谢再道别, 巫媂说：“这个奶茶有配方吗？好好喝。”
巫媂居然真的喜欢这奶茶。
林争渡在录制的时候说得口干, 又喝了几口，但太甜了，她越喝越渴。
等走远了，林争渡说：“巫媂，这罐奶茶你也拿去吧。”
巫媂正低头看工作人员分享的配方，闻言抬头说：“你不喜欢？”
“太甜了。”嘴里还留存着那股甜味, 林争渡抿了抿嘴, 皱起眉来。
“好, 那给我吧。”
巫媂接过, 一臂抱一罐，快步往宿舍楼走，走着走着, 她猛地回头, 发现林争渡朝着另一条路口去了。
“诶？你不回宿舍吗？”
林争渡说：“我下午有事。”
–
陈禾加、陈禾亭的上课时间到了。林争渡搭乘飞车到W-12岛，先去了昨天的胶囊休息间，信息联通陈禾加。
即便在比赛阶段, 姐妹俩也没有延迟上课。林争渡给陈禾加上完课后, 问道：“你们最近在比赛，依然在修课程吗？”
“嗯嗯, 教室里有录制器械，我们登上去就好，算是类全息投影的那种。”
陈禾加雀跃道：“老师你有看机甲赛吗？看到我了吗？”
林争渡说：“看到了，恭喜你的阵营拿到第一。”
“嘿嘿嘿那你有看B级赛吗？”
陈禾加问完一顿，说：“我记得老师你也是选手来着，你是在A级赛还是B级赛？”
林争渡说：“我在B级赛。”
“是这样么？B级赛今年还挺精彩的，我看了几场，有几个选手还挺强的，有个叫巫媂的，还有个伊佐那柊，段不容……特别是那个林争渡，你听说过林争渡吗？我之前不以为意，但看了比赛，不得不承认她是有几把刷子的。”
林争渡本以为陈禾加还会追问她的比赛细节，没想到很快，陈禾加的话题就从她转移到了“林争渡”。
现在的情况有些诡异，林争渡停顿一下，说：“是么？”
“嗯，不过，我不喜欢她。”
更诡异了。
林争渡忍不住笑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强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我打败她了，就喜欢她了。”
林争渡说：“喔。”
“难道老师你喜欢她？”陈禾加微敛了笑，问道。
林争渡：“……挺喜欢的。”
等轮到陈禾亭，林争渡和陈禾亭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就沉静了。
林争渡讲完课，提了几句意见，她俩几乎不聊课程以外的事情，于是林争渡像往常一样道别，拟要下线，陈禾亭忽然道：“老师，你是林争渡吗？”
“……”林争渡一停，坦然承认道：“嗯，我是林争渡。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了今天的访谈直播，你的声音没做什么改变，我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
“原来是这样，”对于被家教学生认出来，林争渡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因而并不惊讶，“那陈禾加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她对访谈不感兴趣，”陈禾亭说，“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
下课后，林争渡前往鸣鸟之天。然而进了店铺，这次却没有守店的店长或店员，只有几个智能机器人店员，林争渡一进去，机器人就向她锁定了目光。
林争渡已经在店里逛了两次，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于是她离开鸣鸟之天，在门口的雕塑旁站着，给玻璃发去消息：【你在鸣鸟之天吗？】
泽恩：【你来了？等一下，我出来接你。】
玻璃顶着凌乱的头发跑出店铺，被阳光激出生理泪水，泪光闪闪的。
林争渡看着他这状态，像是视觉退化的穴居动物，说：“……你没睡啊？”
“没睡，但是，”玻璃扯住她的袖子，止住她抬起的步子，说，“飞鸟也在那里，你要暴露身份吗？”
“你昨天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是接的机甲客户，找个地方商谈细则。”
“……要不说我是组织今年专派来赫希星的人员吧，提前和你接头。”
“眼睛，他应该没那么蠢。”
“你就这样说，他怎么理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也行，你的新代号？”
“雨水，”林争渡说，“你添加一个新成员。”
驻星干部在招手新成员后，都会添加成员信息，然后上报，而这些内容只有本星负责人、总部的眼睛和龙舌以及博士能看到。
玻璃编辑上传后，林争渡这边收到审核消息，她秒速通过。于是，赫希星驻星成员里多了一位叫“雨水”的新成员。
再次进入水下空间，林争渡进入设备室，被眼前的一幕给震住了。玻璃不知道点开了多少个光幕，大小各异、密密麻麻地悬在空中，林争渡光是看了一眼就头晕了。
她走进，身侧的桌子上一阵动静，躺着的人弹坐起来，披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他沉默地看着进来的林争渡。
光幕的光线打过来，勾勒出飞鸟惺忪的双眼。
玻璃道：“飞鸟，这位其实是组织今年专派驻赫希星的成员，代号雨水。”
林争渡面不改色道：“你好，飞鸟。”
“你好，雨水，昨天我们见过了，”飞鸟温声说，“欢迎你来到鸣鸟之天。”
他滑下桌子，抓了抓头发，问玻璃：“怎么样？”
“黑王星那边记录的信号可以符合嘉泽星的这个，但是赫希星……我和克洛目前还没找到。如果在今天结束时还没结果的话，我就回赫希星去看看相关实物。”
有些东西仅靠数字化整合是无法找到线索的，就像有些解谜书本身就是一个谜底，如果翻阅复印件的话，不一定能找到书本工艺上的巧思。
飞鸟揉揉脑袋，叹气道：“真难搞啊。我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你们继续。”
飞鸟走后，林争渡说：“不知道下一局比赛的举办星球是哪儿，我到那边也会继续调查，玻璃，辛苦了。”
“嗯，你也不必着急，红蚁现在被限制行动，至少最近三四个月都不敢有大动作，我们的调查时间很充足。”
“嗯，”林争渡嘴上应着，心底依旧不平静，她移来一道光幕，看了几页，想起了另一件事，说，“帮我查个东西。”
“说。”
“856年首星实验室爆炸案，事件里面牵涉的人物，以及后续进展。”
玻璃低声重复道：“856年首星实验室……你查这个干什么？”
“里面有些人让我很在意。”
反正这边也没有进展，玻璃抹了一下操作台，悬浮的所有光幕尽数熄灭，他重新给出指令，“我记得海浪之前有过相关记载。”
海浪是驻首星的干部。
光幕再次亮起，林争渡择了最近的三片，阅读下来，这些都近似于新闻报道，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这些内容应该是星联封锁了的，靠外部资源收集不到什么。”
“你要内部资料？那得去找糖果吧，她那边也悬，除非你让海浪潜进内部，偷完资料就自杀，这个行得通。”玻璃嘲笑道。
林争渡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玻璃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把嘴闭上了。
林争渡说：“865年的这件事叛逃了几个研究员，按照星联的追踪技术，这群人仍待在九星里的可能性不大，我觉得他们或许受到了外族势力的庇护。所以我在想，红蚁联络的外族是不是这个。”
“……”
玻璃从头到尾听着，眉毛皱得越来越紧，良久，他开口说：“虽然听着很有道理，但，你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林争渡浅开玩笑：“我连夜筛选了近三十年来可能的外族势力事件。”
“不信。”
“昨晚刚好有人提到这件事，”林争渡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或许这个也是我们的一个调查方向。”
玻璃想了想，又输入一道指令，他择取一个光幕，念道：“据传，在该实验室中担任要职的还有邱岑霜长官的丈夫……”
他脸色一沉，不想念了。
林争渡注意到他神态的变化，玻璃偏头来看她，说：“69年的事情，
你完全没记忆吧？”
她是68年出生的，69年才一岁，林争渡摇摇头。
玻璃说：“一件旧事。69年绿血案发生之前，邱岑霜曾秘密访绿堡星。”
“我当时不过六岁，对这些没什么概念，但母亲在那段时间非常兴奋，换上了贵重的衣服，甚至收拾好了行李，拉着我说，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但我们没有。在邱岑霜走后没多久，就发生了绿血案。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林争渡完全不知道这桩事，她吸了一口气，说：“……那绿血，会和外族势力有关吗？”
玻璃一滞。
他说：“我和飞鸟进入蚁群后，把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你们了。”
“玻璃，我没有质疑你们，但是你能保证绿血完全没有外部势力的推动吗？”
“我不能。我在绿血里又不是过日子的，没闲心去管东管西。”
旧事重提，玻璃情绪起伏陡然增大，手指胡乱地滑动操作台的触屏。
飞鸟的父亲上台并推出行动方案后没多久，组织带回来一个孩子，据说是多次进入禁区企图带回母亲的尸体，却毫发无伤。绿血以“带回他母亲的尸体”为筹码，将男孩引进绿血。
引进绿血，进行实验。
先是用他的血液进行无数次解药的研究，他失去这方面的价值后，连手术台都没下，就被转移到了神经开发部。
林争渡扯住他的袖子，说：“资料看到哪儿了？我来帮忙。”
玻璃闭眸，深深地呼吸后，他睁开眼睛，说：“来。”
气氛冷了下来，林争渡筛选资料，玻璃背对着她调整操作台。
滴的一声在脑子里回响。林争渡听到熟悉的提示音，抬起双眸。
【你已触发任务：寻查绿血往事。】
第94章 嘉泽星（十六）
【绿血, 对蚁群而言，既是不可谅解的恶魔，亦是无心的塑造者。】
【总任务：寻查绿血往事】
【任务一：寻找绿血起源。任务奖励：10000能量值；任选技能升一级；开启新权限（不可预知）。】
【任务简介：869年, 绿血于绿堡星首次现身，即造成数人死亡，引起星联注意，随后却销声匿迹。关于组织的起源, 无人知晓, 或许连绿血的最高领导人，都是浑浑噩噩地不知被谁牵引着吧。】
【任务提示：权者并非全知。血亲无权亦无智，但，忠于秘密。】
林争渡对系统的情感很复杂，她时常厌烦于系统的指令，但偶尔它来得正是时候。
这个任务正符合她的意愿, 而系统给出的任务就像是一道数学题, 题干为答案进行铺垫, 以至于避免了大海捞针、盲目搜寻。
当然, 林争渡希望这个任务提示别像数学题一样，越到后，越难与答案构建联系。
很显然, 系统给出的提示就藏在她和玻璃的对话中。权者, 血亲，秘密，这些词语汇在一起, 将绿血与邱岑霜、856爆炸案彼此相连。
“权者并非全知”, 玻璃说要是想得到更有价值的内容，得进入星联系统内部, 然而系统告诉她，星联也并非全知，不必做无用功。
血亲，邱岑霜的血亲，邱檐、邱檀、邱天、邱旭，邱檀和邱天在绿堡星，不可接近，邱旭……可以排除，就只剩下邱檐。
邱檐，一个被称为继承生理父亲衣钵的商人，就像是邱岑霜与那个男性最后的牵系。无权无智，但忠于秘密。
所以林争渡要去找邱檐。
她放下手中的资料，朝玻璃那儿看了一眼，他对视线很敏感，早该感受到了，却一直不看过来。
林争渡收回目光，一边翻找资料，一边思考行动。
目前第二局比赛赛前的发布会时间还没有通知，选手在嘉泽星应该还能待上六七天。
任务对象明晰了，第一步自然就是去接近邱檐。据邱旭所说，邱檐居住在母陆上。但接近之后呢？忠于秘密的人，可不会那么轻易就交出秘密。
林争渡问道：【这个秘密是口头传递还是实物？】
系统：【都有。】
实物说不定还有机会能拿到手，口口传递的该如何拿到手？难道要撬开邱檐的脑子吗？
——等等。
撬开脑子，林争渡想起她那个许久未用的第二技能，入侵，可入侵被控制的机甲神经系统，控制驾驶员。
林争渡眼睛一亮，手下这几份资料她看完，正打算抹除光幕，那边的玻璃说：“可以了，都看完了。”
所有光幕皆被抹消，只留下设备的微光，室内又再次恢复晦暗的光影，林争渡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说：“哦，那我走了。”
玻璃两手撑在操作台上，无意识地叩着台面，视线是望向她的，但好像神思飘去了其他地方，半响才喃喃：“嗯，去吧。”
思及他彻夜未睡的事实，林争渡忍不住多嘴道：“辛苦了，休息一会儿吧。”
玻璃回过神，“睡不着，等会在回去的路上睡。”
林争渡点点头，刚抬起脚又落了回去，走过去说：“这个操作台，我能用吗？”
“你有权限。”他丢下这句话，坐到一旁的转椅上，给林争渡留出了空间。
林争渡接管操作台，用脖子上的挂坠一扫，即刻获得使用权限。
系统在脑海里给林争渡进行了操作提示，林争渡很快上手，接着她刚刚的思路，搜索了邱檐的机甲相关内容。
结果虽然不多，但是很有用。嘉泽星的商业活动新闻简讯有拍到几张邱檐身边围有机甲保镖的照片，多数情况下保镖都是非机甲状态，但是在有风险或者紧急情况下会进入机甲对邱檐进行护卫。
许多权贵就算不专精机甲，也基本会配备护身的机甲，进行基础的机甲使用训练。
那么林争渡要想对邱檐展开控制，需要以下几个条件：
一，邱檐处于林争渡可靠近的环境。即便入侵现在并没有“使用万类为前提”或者范围限制，但林争渡无法检测她那边的情况，又怎么可能展开行动。
二，逼出她的保镖进入机甲后还不够，还要逼出她使用机甲。如果只控制了她的保镖，虽然能与邱檐对话，但行动结束后，可能会导致保镖处于不利的局面，其他机构深入调查，林争渡的技能暴露的风险更大。
她对邱檐接下来的行程展开搜索，明天早上十二点，邱檐会出席一场商业活动，地点在母陆第三区琴阳市中央商务区的广场。之后的七天内，邱檐都没有更适宜行动的行程。
有点赶，但林争渡有技能傍身，风险已经很小了，不如一试。
既下此决心，林争渡也不拖延，打算在今晚就前往母陆。她把投影着重要资料的光幕一一拖进外脑，再关闭操作台，“玻璃……”
她转过身，声音卡在喉咙里。
刚才还说睡不着的玻璃，现在靠着椅背，歪头抵着椅枕，已然入睡了。
林争渡的动作顿时轻了，她走到先前飞鸟躺的桌前，捞起那件落下的外套，盖在玻璃身上，悄步离开房间。
回到鸣鸟之天，走下二楼，林争渡和飞鸟再次对上视线，没有多余的神色和动作，就像稀松平常的一幕，飞鸟继续笑盈盈地同顾客说起话，而林争渡离开。
从W-12岛飞到母陆的飞车显而易见地宽敞了，几乎没了空座，因而认出林争渡的人也多了起来。自她进入飞车的一瞬间，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并将一直持续到下车。
中途，邻座的女性朝林争渡偏了偏头，笑眯眯地说：“妹妹，我今天好像在直播里看到过你哦。”
林争渡朝她微一颔首，说：“你好，我的确在上午参与了直播访谈节目。”
“哎呀，那我没认错，你是林争渡吧？最近我身边很多人都提起过你，特别厉害的姑娘，加油呀。”
林争渡听得脸热，她克制道：“谢
谢。”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人来与她交流了，还算清净，她趁此又整理了两章的上课资料。
飞车到达第三区的核心交通站，一个百米高的建筑，像是一根签子穿起了数块平摊的饼。下面几块饼上就是飞车的停靠台，最上面一层则是停靠可进行星外航行的飞船，安保级别更高。
到达后，林争渡在贩卖机上买了点面包以作晚餐，在街边用外脑物色了一家酒店，酒店在中央商务区外，价格不会太高，加之林争渡是机甲赛选手，酒店有优惠，她很痛快地订下房间。
房间位于四十二层，和不远处的中央区比，并不算高，林争渡站在窗前，平静地俯瞰贯穿第三区的江水和低空穿行的飞车，上方同样不乏来往如织的飞车。
睡前四个小时里，她先录了一章课，随后根据实时地图观察四周环境，制定明天的基础动线。
信息有限，即便有了基础动线，明天她也得机动行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林争渡联系了克洛。
林争渡：【克洛，有时间帮个忙吗？】
–
新的一天到来，林争渡简单锻炼后出发前往目的地，她提前找了一处事先放置夜航的地点。
因为陆地空间有限，母陆的建筑密度大，楼层高，有些高楼之间的区域被遮住了阳光。
她就发现了一处这样的地方，不远不近，与广场的直线距离在两公里内，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个高楼挨着朝着另一个高楼的外立面上有一道门，是平日里那些街道服务机器人集中充电的地方。
林争渡把自己当做观光的游客，误入此地，走进门，灯光昏暗的室内里有成百上千道身影，它们默立，林争渡再走近一点，滴的一声，离她最近的机器人说：“您好，请问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您好，请问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这一片区域的机器人纷纷被触发，声音如浪潮般积压在一起，“您好……”“您……”
您、您、您您您——
最响亮的“您”字叠在一起，身周像是伏伺着一圈圈嘲哳的鸟。林争渡不觉想起了在垃圾场时，那密密麻麻站着的虎面鹳。
她停下步子，被触发的机器人终于只留在这一片区，陆陆续续说完了话。林争渡淡淡地答道：“不用，我走错地方了。”
她离开。
而一道风吹过，不存在生命体征的夜航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群未触发的机器人丛中。
昨晚她找克洛，正是请克洛帮她做了干扰监控系统的技术，嘉泽星第三区并不是首区，克洛有了可乘之机，这个技术会影响夜航经过的一百米区域，随着它的动向转换干扰对象。
不过持续时间有限，每个都会被监控系统自行破解，越到后头，持续时间越短。
她现在也算是个公众人物，鲸鱼瞳已与她的身份绑定在一起，夜航却是个不知所属的机甲，即便它被发现行动，调查方也不能被锁定使用者。
当然，与此同时，林争渡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林争渡回到大道上，沿着路在道路边乱逛，最后“逛到”广场处。
即便在星际时代，人们大多数都喜欢出来走走，线下活动仍是一种重要消遣。
不出所料，广场上人很多。这次的活动属于知识共享型的商业活动，会有几个短讲座加上同公众的互动，意在扩大品牌知名度。邱檐也是进行讲座的一员。
林争渡开着万类，紧密地关注周边的情况，夜航的位置在面板的右下角，附近时不时会有携带机甲的人途径，一公里外还有一家三层高的机甲成品店。
而最明显的还是那几个紧凑的机甲，光是在面板就能看得很清楚，邱檐周边围着四个携带机甲的人，包围的中心就是她自己，她携带机甲，旁边还有一个携带机甲的人，不属于保护圈，走动更频繁。
活动不知道进行了多久，邱檐终于上台了，林争渡转移注意力，抬头看向走上台的邱檐，保镖一个跟在台上，剩下三个在台下。
说实话，作为一个商人，她的自我保护意识有些太强了，哪怕作为管理者的邱檀，平日里也只有周杞紧密跟随。
在前天搜索相关新闻时，林争渡看到邱檐的照片，就觉得她和邱檀很像，就连微笑时的嘴角弧度都一样。
邱檐讲的是医药方面的内容，林争渡没兴趣，她看着眼前的面板，发动万类，连接到夜航。
深黑的机甲亮起目镜，缓缓站起身，身后折叠的双翼慢慢转动、拼接，成为最常见的下垂状态，它迈步，翼尖徐徐扫过地面。
林争渡共享夜航的视觉，控制它拐进旁边的应急通道里，沿着楼梯走了两层，再往上的通道被门封锁，在二层平台处的墙面上镶着一块巨大的窗户，夜航攀上窗，双手握着窗沿，以蹲踞的姿态观察四周环境。
待到合适的时机，它蹬起身，双翼唰的一声展开，捷逾闪电般飞向上空。
“喔——嘿！眼瞎啊！能不能看看车！”开飞车的人被突然蹿起的一道巨影给吓了一跳，忍不住怒吼道。
然而定睛一瞧，哪还有什么影子。
“刚刚是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副驾驶的人惊魂未定，“这是什么魔鬼速度？”
“我要给空警打电话举报。”
“你看都没看到，举报什么？”
“记录仪肯定拍到了啊……”
“你开车，我看看……嗯……没有。”
“没有？？？”
邱檐结束演讲，欢呼声不绝，邱檐与所有台下的观众再次挥手，徐徐走下台。
林争渡紧盯着她，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
就在这时，台后忽然走过来一个人，邱檐迎了上去。林争渡的视线随之转去，她一怔。
——是邱旭。
他居然也来了，林争渡微微蹙眉，刚刚在面板上看到的那个游离在保护圈的人，应该就是他。
邱檐挽着邱旭的胳膊，笑盈盈地带着他离开，身周簇拥着保镖。
麻烦，现在邱檐的同行人多了一个邱旭。
也就是说，林争渡的行动会波及邱旭。
第95章 嘉泽星（十七）
邱旭在邱檐旁边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争渡依旧会动手。林争渡混在人群中，全身心地共享夜航的感官。
活动结束后，邱檐会乘坐飞车回到位于母陆第二区的集团总部, 一旦登上，驶离林争渡的控制范围是一件很迅速的事。
夜航伏在一座高楼的顶部，目睹邱檐和邱旭登上了飞车。
飞车上，邱旭已坐了这辆车不下五次, 自觉地坐在邱檐旁边。邱檐说：“阿旭, 姨妈今天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追加赞助的事情。你领队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就看看你有没有意愿。”
邱旭略有一愕，说：“姨妈，您有意赞助我，我自然开心的。但是我只计划打完B级赛, 如果只赞助我的话, 不太……实惠。”
“我赞助你又怎么会是追求实惠呢？”
邱檐忍不住笑道, 随后她垂头敛笑, 再看向他时，满容正色，“你的身份, 目前大众还不知道, 如果我要赞助你，就相当于向其他人宣告了我们的关系——作为前任最高长官的后代，又是绿堡星的选手, 你所受的目光又多了新的意味, 你能接受吗？”
飞车徐徐升空。
“……”邱旭没想这么多，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里偷偷搜到的新闻，他能背负吗？
他迟疑道：“……我其实。”
咔。
飞车头顶传来一声脆响，打断了他想说的话。邱檐神色顿紧，按住扶手站起来，说：“什么情况？”
“邱总，可能是外部甲板受热……”
又是接连几声脆响。
“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邱旭倏地站起身，放出寒兰。四个保镖同样快速进入机甲状态，屏息观望态势。
【邱总，请先进入机甲。】
其中一个机甲在死寂的氛围中提醒道：“邱总，请先进入机甲。”
在机
甲的遮挡下，邱旭看不清这个保镖的表情，但听那紧绷的声线，已知情况不容乐观。
邱檐二话不说进入她的护身机甲中，语气还算镇定，“情况如……”
【邱檐。】
“如何……”机甲驾驶舱里的荧光映在她无神的双眸中。
【邱檐，看着我。】
寒兰走至护身机甲前，双手抱住其头颅，这一刻，目镜好似人类的双眼，真实有神，又好似野兽的双眼，将她死死咬住。
【绿堡星，绿血，邱岑霜，关于这三个的秘密，说出来。】
秘密，因为她深深地知道不能把这些东西说出口，这些年里，脑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所以在脑中的声音提起这些她忌讳的名次时，邱檐瞬间就对应到了内容。
她颤声道：“我的父亲在叛逃星联后，曾多次联系母亲，这些讯息没有被清除，我无意看见了。在离开实验室后，两人前往星联之外的星球，一人进入绿堡星……”
一分钟的控制时间到了，林争渡意识到断开了控制，脑子一疼，但没停下来，再次控制车上所有机甲。
邱檐猛地一喘气，气喘到一半，她的情绪再次恢复平静，说：“一人进入绿堡星，方便开展活动。父亲说，有一种……有一种更高级别的人类，在召唤他，同样地，给出指令，让绿堡星建立了新的武装割据，以……以、以迎接新人类的到来。”
林争渡听到邱檐说出的话，猛地一震，这些消息远在她的预料之上，不仅牵涉个人、组织、社会、星球，还有整个人类种族。
【什么是新人类？他们的发展情况如何？现在还在活跃吗？】
“我不知道。那些讯息，我不再敢看下去。”
【你留着吗？】
“母亲在死前清空，我只救下来三分之一。就在数据库里。”
——滋滋滋滋，脑子里响起杂音。林争渡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她断开控制，千万思绪登时翻涌而来，企图淹没她自己的意识。
林争渡身子一歪。
在即将跌下的瞬间，她稳住身形，踉跄地脱离人群，跑到路边撑住墙，开始剧烈地干呕。
【你持续控制了六个人，但除了邱檐，其他人几乎只是站着不动，这样的副作用很大。】
林争渡呕了半天，缓和下来，把刘海撩到脑后，她冷笑道：“是啊，把其余人都弄死更轻松，那嘉泽星是要乱套了。”
【无辅助神经连接，本就是用在战斗中。】
林争渡烦躁地挥手，像是在驱赶空中的蚊蝇。
–
飞车中昏厥的所有人悠悠转醒，邱檐警敏地站起身，说：“刚刚是怎么回事？”
“什么东西撞到了飞车，造成颠簸了。”
邱檐努力去回想刚刚失去意识的几分钟，但她毫无记忆，这才是事情最怪的地方。邱旭也醒了过来，说：“刚刚……我在窗外好像看见了翅膀？是大鸟撞击吗？”
“多大的鸟？”
邱旭比划了一下，邱檐脸色很不好，说：“这么大的鸟，可不敢靠近城市。查。”
–
夜航一直在飞车顶部伏着，因为车辆也呈黑色，它能很好地贴合颜色，把自己伪装成飞车顶部的储存仓。
行动结束，林争渡控制夜航飞回，并着双翼径直穿入窗口，晃晃悠悠地撞上墙。
“……”刚刚那一通副作用，让她在控制夜航上出现差错，好在不至于酿成大祸。夜航爬起来，乖乖地走回机器人充电库，蹲在机器人堆里。
刚一蹲下，充电库口闪过一道人影。
林争渡察觉到异变，心一突，快步往回跑，与此同时继续控制夜航观察情况。
“您好，请问我能……”“您……”
“闭嘴，吵死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争渡停下狂奔的步子。
那是玻璃的声音，他又没走？
不能放松警惕，夜航胸口的炮口慢慢转开。脚步声逐渐靠近，林争渡控制夜航微扭动头部，开启夜视模式，追望着那道逐渐靠近的身影。
是玻璃没错。
最终，玻璃转过重重机器人，来到夜航的面前。蹲下的夜航比玻璃还高了些，玻璃仰头看着它，表情很不爽，良久，抬手敲了敲夜航的头，说：“把目镜的光打开。”
林争渡松了一口气，让夜航打开了目镜光，映亮了玻璃的脸。
“……强度低一点吧，我都要瞎了。”
强度调到最低。
玻璃这才能直视夜航的眼睛，就像在穿过它，看着不在这的林争渡。
“监控没处理干净，我处理了，”玻璃说，“行动结束了吗？”
林争渡控制夜航点头。
“那就行，我去交通站了，”玻璃不打算细问行动，“这次是真走了。”
林争渡来到充电库时，玻璃已经走很久了，她收回夜航，没有做更多的停留，搭乘公共飞车回到选手基地。
脑子里回荡着邱檐说的那些话，新人类，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名次，人类文明发展延续数千年，这个星外势力却自称为新人类。
新人类与人类有什么关系？等待他们的到来又是如何？这是一个相当严峻地问题，单靠林争渡或者蚁群根本无法解决，但是要告知星联吗？
邱岑霜身为上任最高长官，在收到这些讯息却隐瞒，是否有她自己的考量与处理？
“新人类”选择在绿堡星建立武装割据，光是这一点，蚁群就无法谅解。然而……然而，绿血被蚁群清除后，“新人类”失去了迎接他们到来的组织，那么，他们是否选择了后继者，比如，红蚁？
真让人头大啊。
林争渡疲惫不已，但趁着记忆还算清晰，她把东西全都记在外脑里，随后联系克洛，请她帮忙盗取邱檐储存的讯息。
任务还未真正完成，林争渡拿不到奖励。她拖着身子回到宿舍楼，在门前看到一个小方盒。
什么东西？
她抱着盒子回到房内，打开，自内拿出一个群鸟雕像。五只鸟停在巨石上，身周是翻涌的海浪。
她愣怔一会儿，意识到这就是辛克莱送给她的纪念品，她转身放在床头柜上，那里还放着玻璃在鸣鸟之天里拿给她的雕塑。
再然后，林争渡沉沉睡去。
–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林争渡昨日消耗太大，一觉醒来脑子清醒了，却饿得前胸贴后背。
等她在餐厅里坐定，把胃安抚好了，才有心思去查看这大半天未读的外脑消息。好多，未读群聊消息上千条，因为不断地冒出新消息，所以稳居第一。随后是邱旭、克洛……
林争渡昨天控制了邱旭，这是她第一次控制关系不错的朋友，而且也正是邱旭的主动分享，才让林争渡有了思考的方向，因此触发了系统任务。
她心情复杂地点开，邱旭在今早六点发给她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模拟训练，并未提到昨日种种。
林争渡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说：【我起晚了，抱歉，才起床。】
印：【没事没事！】
她再查看了克洛发来的消息。
【姐，我拿到手了，日常外脑不太好用，我从组织系统里传给你了。】
【好。】
她登上蚁群外脑，接收了克洛发给她的数据包，林争渡打算点开的手微微一顿。她在想，这些东西如果是发给星联处理，是不是更好？
缠在她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如果打开这个数据，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或许她又会被牵扯进人类与新人类的矛盾中。
然而系统不给她思考的空间，出现并结算道：【绿血主题任务之任务一已完成，奖励能量值10000。】
【请选择升级技能，万类，或，入侵。】
林争渡昨天吃了入侵的亏，她不假思索，径直选择了入侵。
【入侵升级成功。】
【入侵（S级）：对处于驾驶状态的机甲有效。可入侵被控制的机甲神经系统，控制驾驶员。对象最多为三十人，持续五分钟。】
“……”林争渡皱着眉，又看了一遍内容介绍。从A到S，不管是使用对象还是使用时间都翻了几倍。
然而没等她消化完，系统继续结算道：
【已开启合金刀升级权限。】
第96章 嘉泽星（十八）
先前系统发布任务时, 它提的新升级权限竟是武器升级。林争渡尚未考虑到这个方面。
在白相城时，林争渡发现合金刀是一个独立的机甲系统，通过无辅助神经连接将它重新启动, 但也止步于此了，后续林争渡几次尝试，都无法鼓捣出其他反应。
【升级事宜可在机甲信息面板中查看。】
林争渡查看机甲信息，在武器一栏中, 合金刀后面果然跟着一个显眼的“第一阶段”和“可升级”。林争渡暗疑, 这种系统升级后又会变成什么？
【合金刀系统由第一阶段升入第二阶段需要5000能量值兑换，是否兑换？】
5000能量值，对现在的林争渡而言，已经算是较低的了，正好能试试水，于是她选择了“是”。
【兑换成功。合金刀成功升入第二阶段。】
【合金刀（第二阶段）：以刀体骨架为基础, 合金刀可转化为兽型机甲。转化以使用万类为前提。】
“……”
道理她都懂, 也就是老生常谈的机甲骨架核心论, 但是它能在无机甲师的情况下自行转换, 那么内部结构一定是相当精密，关节繁多且灵活。
合金刀长约两米，要是转换为机甲兽, 长度会有所削减, 并且体形也应该相对瘦弱，林争渡如果要把它用在赛场上，那么无法强攻, 只能用作突袭和辅助。
那么要是再升一级呢？是不是还可以解锁更多的形态？林争渡好像猜到了升级方向。
事到如今,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合金刀，一把有独立系统且机构精密的刀……刚好与她的技能配合。这不像是能随随便便流入市场的东西。
林争渡问道：【这把刀到底什么来头？】
系统答道：【这把刀内部还有远程连接功能, 是曾经远程机甲的遗留产物。但似乎并不重要。】
也对，合金刀是林争渡在武器店里买下来的，她走的正规渠道，哪怕来路再不稳妥，她也不会被问责。如果在赛场上进行了转换，她也想好了如何回应。
合金刀由第二阶段升入第三阶段需要20000能量值，林争渡暂且放下这件事。
林争渡没忘记系统冒出来时打断的她的思路，关于“新人类”的事情，星联需要知情，至少做好应对的准备。
她不是什么自不量力的救世主，看见一个担子就往身上背。她的能力有限，而蚁群的重心不在此。
假设“新人类”就是与红蚁勾结的外族势力，星联知情后要是能做出行动，那么红蚁也会失去庇护与助力，不算坏事。
林争渡说：【我打算向星联透露相关内容，你觉得如何？】
【……事实上，星联早在数年前就收到了新人类的讯息。】
林争渡顿了顿。既然如此，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人类命运还归不到她管。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撑着头隔着肌骨安抚她那紧绷的神经。
除了任务触发，系统大多时候都是被动回答，也就是林争渡在任务结算后提出问题，如果问题在可解答的范围，它给予答案。
处于上帝视角的它，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旁观的。
【你随时可以开启任务二。】系统提醒道。
……她还是歇一歇吧，比赛前比赛后脚不沾地，她还是得顾及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啊。
林争渡总觉得还差点什么，沉思良久，终于想起来了要联系的人——辛克莱！
她昨天收了纪念品，还没向他道谢。
杜争林：【谢谢，收到礼物了，雕塑特别漂亮。】
S：【行。】
杜争林：【今晚开始上课吗？八点的样子。】
S：【好。】
林争渡看着他这简短的回答，撇了撇嘴，正思考着要说些什么激他多发几个字，桌对面坐下了人。
她从面板上抬起眼，陈聪抱臂坐在对面，吐槽道：“每次比赛一结束就找不到你人了。”
林争渡扬眉道：“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找你啊，”陈聪说，打了个哈欠，点开外脑点单，“我才起床准备吃饭呢。睡晚了。”
“不要点海鲜夹心面包，难吃，”林争渡提醒道，再随口问起，“晚睡？又出去旅游了？”
“没啊，昨天段不容她前任来找她，我和西里亚帮段不容助阵，把他收拾了一顿。回来后我们仨玩模拟舱联机游戏呢，晚上十二点左右往回走，发现宿舍楼墙上爬着人——那个巫媂真的很野，猴子都没她能蹿！”
“然后？”
“然后我们把巫媂叫下来，让她教我们爬藤，爬到凌晨三点……”
“哈。”林争渡发出单音节。
陈聪盯着她正常的神色，说：“你心里偷偷骂我们了。”
“没有。”林争渡坚决否认。
陈聪点的饭被机器人送了上来，他点了点林争渡，没说话，“饿了，不跟你说了。”
他埋头咬一口炸鱼排，林争渡看着他吃，身侧擦过两道人影，一只手伸过来端走陈聪的盘子，“这啥？”
段不容坐在他旁边，“饿死了。”
“段不容，夺食之恨，断不容忍！”陈聪和段不容手上过起招来。
西里亚坐在林争渡旁边，神思疲倦地扫了一眼菜单，无甚胃口，扭头问林争渡：“有推荐吗？”
“唔，这个粥。”林争渡给她指了指菜单上的菜品。西里亚听从她的建议，点了一碗粥。
段不容和陈聪的争斗结束，陈聪看了看桌上四人，说：“弟弟呢？”
段不容说：“还在睡吧？我们爬完藤时，他才刚从悬浮城坐电梯下来。”
林争渡说：“不，他六点就起来了。”
西里亚顺势猜道：“应该在训练馆。”
陈聪小心翼翼道：“他受刺激了？”
段不容乜他一眼，“他分比你高。”
陈聪缓缓捂住心口，“……别说了，我受刺激了。”
或许，可能，大概，邱旭是真的受刺激了。他本来的志向就是守护亲人，现在和邱檐相处得不错，应该也重视她，结果昨天出了那件事。
这些话只能吞进肚子里，另外三人吃饭，林争渡坐着刷了一会儿嘉泽星这两天的最新讯息，昨日夜航现身没有引起轰动，注意到的人很少，她也算放心了些。
十一点整，整个选手基地纷纷响起独特的提示音，这代表着比赛方发送了集体通知。
通知显示，下午六点给出最终排名名单与第一局赋分，明天早上十点发布AB两级赛第二局的赛场与赛制。
论坛其实在昨天就整理好了排名，021队作为满分队位居第一，与其并列的还有六支队伍。
正如一开始预测的那般，所有人的积分差距都不大，第一局只能算是温和的热身。
明天要宣布的赛场和赛制才是万众瞩目。
……
选手人数多，没有集合等宣布的必要，故而场地也没设置在选手基地，而是在母陆的首区，现场大多数都是机甲，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机甲选手。
陈聪把吃的喝的准备齐全，把四人叫到他宿舍里等着直播。
邱旭看着状态还算不错，似乎没有受到影响，还是照常积极发言，林争渡格外关注了他的神色，没什么问题。
五个人对着投影排排坐，直播还没开始，零食解决了一半。
终于，林争渡看到有人上了台，是个生面孔。
段不容“嚯”了一声，说：“这是嘉泽星政府的官员，不重要。”
按照惯例，这位女士照常介绍了嘉泽星，随后说：“接下来由我宣布联合赛双级赛第二局赛场——”
“丽珀星。”
林争渡和丽珀星的人事接触并不多，就连擂台赛中也只碰到了一个丽珀星选手。
邱旭说：“丽珀星的人居环境还算不错，而且矿物繁茂，但是非人居环境就有点差。”
他低头调取地图，段不容也认可道：“我在丽珀星的时候，经常被带着去探险。”
直播还没说完，发言人专门留出一分钟的时间供选手消化，光幕上也适时地出现了丽珀星的地图，她继续道：“A级赛进行个人生存赛，B级赛进行个人竞速赛，第二局结束后引入淘汰制，AB级赛各自综合排名最后20%的选手将无缘第三局。具体规则将在赛前发布。”
竞速赛，对林争渡而言，这本该是较为轻松的一场比赛。
但是眼前浮现了邱旭调出来的3D动态地图。
邱旭不带思考，直接放大了三个丽珀星非人居区域的局部地图，“这是丽珀星最著名、面积最大的三片自然区域，条件都不算好。”
一个是临海的石柱群山，一个是内陆的尖峭峰林，一个是有着千千万万洞穴的洼地。
三处鼎立，将人居区陆地围在中心，其面积广大，各自占了陆地的十分之一。三个都不好走，道路崎岖，哪怕林争渡用推进器，也要多处翻越与避开。
更何况，动态地图呈现了三者的天气状况，石柱群山大风肆虐，峰林雷暴侵袭，千洞洼地暴雨狂刷。
加之在联合赛阶段，比赛时间长。
这场比赛必定无法轻松。
第97章 丽珀星
【岑霜, 你或许还在生我的气？但是如果你能聆听到他们的召唤，就会理解我的选择。】
【岑霜，只要你愿意, 我会去请他们接你，我们一家团聚。阿檐和阿檀也许久未见她们的父亲了，你不能这么狠心。】
【他们也是人类，也是我们的同胞！只不过在地球大污染时期, 和我们走散了。这么多年来, 他们的发展水平已远远超过了星联，异变后的身体更加灵巧，甚至共享神的意志……】
【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没有叛逃，我是在为人类的未来而奋斗，渡过危厄后，我就是人类英雄。】
【来和我一起见证吧haaiuwqankaih】
……
林争渡将邱檐保存下来的所有讯息都翻了一遍, 前期的讯息中这个男人展现了一定的理智与情感, 愿意坦诚离开的理由, 但是后期, 他的语句逐渐混乱，最终变成一堆乱码。
这些残留的讯息里给出的有效信息很少，唯一值得纳入考虑的就是那条“同胞论”, 居然提到了地球大污染。
这隐隐触动了林争渡的心弦。
对星际时代而言, 地球已成为历史。在她穿来的第一天，林争渡就明白了人类并没有守住地球。
但他口中的同胞发生了异变，这还能算人类吗？
林争渡眸光沉沉, 关闭了数据面板。
这是在星舰上的第二天, 大概还有一天才能到达丽珀星，林争渡花了些时间收尾, 便要开始新的比赛期和其他计划。
林争渡说：【系统，开启任务二。】
【任务二：寻找绿血之始。任务奖励：15000能量值。】
【任务简介：856年，研究院厄苏拉叛逃实验室，潜入绿堡星。然成立组织并非易事，个人力量着实微薄，“新人类”的协助不可或缺。集结、知识、武装……】
【任务提示：如绿堡星般绮丽的矿物星球，或许也曾被新人类投以目光。忘却者避如蛇蝎，铭记者逆风执炬。】
丽珀星，正如其名字般绮丽，蕴藏丰富的矿物，但它的历史轨迹并未与绿堡星重合。
前者是人类居住后才发现地下矿物，故而考虑到居住环境，开采节制。后者是先发现云白金，才有了后面的人口迁入。
丽珀星最大的两块大陆上，都有呈琥珀色的湿地，日光之下形同琥珀，故称丽珀。
提示的第一句迎刃而解，“新人类”或许在数年前有想过以丽珀星为迎接之地。但“忘却者”却拒绝了，只有“铭记者”愿意。
那么忘却和铭记的都是什么呢？
如果说的是绿堡星大污染事件，那么身处在丽珀星的忘却者，或许只有……曾经的污染体后代了。当初转移的绿堡星居民，黑王星承接大头外，其他星或多或少也接收了一定的人数。
所以是要找到其中被新人类联系过的后代吗？
但星联曾经出了一个相关保护法，除了那些主动承认身份的绿堡星居民后代，其他人都是无法被搜索到的。
难搞，又要请克洛帮忙？
【是否需要进一步提示？】系统检测到她的想法。
林争渡幽幽道：“倒不如给指令。”
系统有时候任务给得直白又准确，有时候又跟打哑谜一样，林争渡叹了口气，回应道：【需要。】
【任务提示2：先代于矿地中谋生，后代承其所学。】
矿场工作者？
林争渡简单一搜索，丽珀星的矿场数不胜数，这得找到天荒地老才能找到任务对象。
现在还未到丽珀星，对其了解并不深，或许在一些细节了解上有所缺漏，林争渡果断放下。
等到丽珀星后，她还有几件事要做，一是这个绿血任务，二是寻找蚁群爆炸案的更多细节，三是参加比赛，加上她的日常家教，可以说时间很紧。
林争渡提前了解了丽珀星的驻星干部，代号水晶，对外名称秦致宁，目前的工作是一位货车司机。
她是最晚离开绿堡星的驻星干部，因此丽珀星的蚁群分部发育不全，势力较为微弱，两个月前有十一位成员。
后来区赛爆炸，死了一个。
嗯，所以现在只剩下十个人了。
水晶虽然是白蚁的人，但林争渡无法完全信任她，在后续的调查中绝不会暴露自己是眼睛的身份，至于接触……
林争渡就用“雨水”的伪身份好了。
她即刻给玻璃发消息：【等到了丽珀星，我会以雨水的身份和水晶接触，帮忙提前给她说一声。】
泽恩：【搞这么麻烦。】
林争渡：【你有什么高见？】
泽恩：【不用接触，直接偷走她的资料。】
林争渡：【干不了，你来。】
泽恩：【敬谢不敏。】
泽恩：【[图片]水晶回了。】
玻璃发来的截图是他和水晶在蚁群系统上的聊天界面。
他和元媞在驻星干部里算是比较有权威和号召力的，早在昨天他就向水晶提起可能需要再次审核相关资料与现场状况的事情。刚刚玻璃一边同林争渡插科打诨，一边向水晶说明了“赫希星新成员前来协助”的行动。
水晶的回复很简单：【要我接吗？】
玻璃：【不用，到达时间不定。】
—
这次同样是黑王星和绿堡星选手乘坐同一星舰，一路上都能遇上不少的熟人。进入健身室后，林争渡一眼就看见了段璟。
段璟在进行上肢的强化训练，一个人冷冷地站在器械前，其他选手避开了这个区域。
林争渡走过去，段璟专注地盯着空中，没注意到她，等走近了，段璟回过神，切断了耳机，“林争渡。”
林争渡说：“在练听力？”
“不，在听书。”
林争渡以为她找到新书看了，段璟似乎猜到她会这么想，给她看了一眼页面，居然是……菜谱。
段璟说：“随便挑了一本，只是想让耳边有点声音。最近……有在看书，但看得不多。”
林争渡点点头，也坐上旁边的器械锻炼。段璟放下器械，主动说：“我有看你的访谈节目，你和巫媂的那期。”
林争渡录完就把这东西抛之脑后了，她倒是很惊讶段璟居然会对这个感兴趣，毕竟就在林争渡录制的前两天，段璟和白寻珠录制的那一期是相当尴尬的。
林争渡思考了一下原因，说：“你认识巫媂吗？”
段璟一怔，虽然不理解林争渡怎么把话题转到巫媂的，但回答道说：
“嗯，我们在几年前的青训赛里认识的。”
在联合赛正式开始后，林争渡经常听到或者看到有人提起“青训赛”。
这个青训赛只有两届，分别于五年前和四年前举办，规模仅次于机甲精英赛。
机甲赛的选手年龄限制在十七岁及以上，青训赛的选手年龄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这几届机甲赛中许多崭露头角的选手都参加过青训赛。
将段璟和巫媂联系在一起，林争渡登时悟出了什么，嘴角逸出笑意，“所以汲取树的能量这种事……”
“巫媂教我的。”
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段璟把护腕摘下来，塞进包里，一边整理包里的东西，一边说：“巫媂很强，就是太随心了，但是这次比赛如果你要结盟的话，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暂时……”
“虽然你更强，但是丽珀星的赛场并不简单，而且要持续数天，单打独斗的话，风险太高了，互相在一起总有个照应。”
在区赛的积分赛时，林争渡向陈聪提出解除合作，但陈聪表示自己怕死了没人收尸，于是二人的合作一直持续到了区赛结束。的确，很少有人愿意在这种比赛中单打独斗。
林争渡说：“嗯，谢谢你的建议。”
—
所有选手到达太空港，再乘坐飞船到达陆地。彼时天气晴朗，和风惠畅，选手基地旁边就是湖泊，湖面波光粼粼。
在封闭的星舰里待了几天，但经此一晒，仿佛身体里长满的雾气都被晒没了。
“啊，湖景房，怎么感觉是来度假的，”陈聪不禁发出感叹，“会不会过得太快乐了，感觉要变成温室花了。”
林争渡为他的担忧给出建议：“那就去模拟舱里泡着。”模拟舱可以设置环境，直接把雨量风力调最大就好。
事实上，这次到达时间与比赛时间之间还有八天的间隔。
丽珀目前可选择的三个赛区的条件相较于第一局都是陡降，选手需要进行适应性训练，并且在赛前签订人身健康协议。
天幕上缀满了飞行器，像是星空反转了黑白色后的画作。选手纷纷抵达基地，各色外套来往交错，林争渡观察了一会儿，说：“丽珀星有星联直属的机甲学院吗？”
邱旭说：“有，琢象学院，不过他们学院选拔比较严格，一般要进行校内比赛，然后筛出来参赛者，再来参加比赛。”
没有在外过多停留，林争渡按照名单找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完行李后，就和其他四人一起去了模拟室。
为期七天的适应性训练正式开始。
第98章 丽珀星（二）
适应性训练以模拟舱内环境适应为主, 分别进行大风、暴雨、雷暴天气的模拟，并不断叠加。
眼前的天色晦暗无比，只有那时而惊现的闪电偶尔照彻天空, 一明一灭，悄然靠近机甲面庞闪露一瞬。
林争渡看准时机，身子暴起，双腿绞住机甲的头, 顺着倒身、头向下的动势, 双手握着一把刀，紧紧插入对方机甲的驾驶舱。
“比赛结束，林争渡战斗胜利。”
黑幕被撤走，身周登时亮如白昼，刚刚与之缠斗的机甲也消失不见，林争渡看着手上的刀, 默了默, 退出了模拟训练。
光景再换, 林争渡回到了现实。她摘下眼镜卡在衣领上, 拉开模拟舱走了出来。模拟舱旁边就是一块六米高的光幕，清晰地展示着林争渡刚刚的表现。
“……”舱外等着的所有选手陷入沉默。
最前面坐着黑王星、绿堡星、嘉泽星的三位主领队，也同样抱臂陷入沉默。
最后, 还是周杞先开口道：“林争渡, 没你的事了，出去自由训练吧。”
林争渡离开模拟室，穿过廊道, 来到室外训练场。基地本身就远离城市区, 四周没什么设施，故而室外训练场其实没有特定的界限, 在外面狂奔一天一夜抵达的地方也算是训练场。
在模拟舱里只待了一会儿，但林争渡觉得自己的身子骨都被压缩蜷成一团了，她做了会儿拉伸，抬腿原地跑着，侧首，湖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干脆迈开腿，绕着湖跑圈。
身影逐渐在山湖远景中缩为一个点。
另一头，观望这边动静的段璟等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才收回视线，这时候，身后传来令人不快的声音：“听大群里有人说，那个人在模拟舱里只花了一分钟就结束战斗了。”
段璟完全不理睬他，平日里再冷漠也会秉持礼节的她把说话的人当做空气。
那个人却并没有觉得冒犯，自行转到段璟面前，学着她看向远方，再转过来看她，又看远方，又转过来，像个卡顿的机关拨浪鼓，脸上还带着笑。
似乎不回应下去，这个人就会一直转着头。段璟说：“嗯。”
“我很好奇，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值得你在意？”盖泽勒说。
段璟又不理他了。
盖泽勒脸上略有愠怒。他和段璟从青训赛时就不对付，前两年的机甲赛里也没分出什么胜负，两个人在机甲圈里还算落得一个齐名。
结果今年突然冒出来个初次参赛的林争渡，不过是在模拟赛的时候和段璟过了几招，段璟就那么维护她，自然有人把林争渡和他拉在一起比较。
盖泽勒说：“不过是一个污染星球里出来的小选手。她能盛气多久，在最终赛里自见分晓。”
–
林争渡环湖跑完一圈，其他选手也结束了模拟训练，稍作整顿后全体分为五部分分别集合。绿堡星和黑王星、嘉泽星为一个部分，集中在模拟室后的空地。
主教练站在中心，用扩音器说：“接下来我们邀请了后勤工作人员为我们进行长时赛重要事项培训。”
长时赛涉及补给获取、求救弃赛事宜等诸多繁杂事项，许多初次参赛的选手并不熟悉。
语音未落，一阵靴子响，四个穿着灰色连体衣装的工作人员抬着箱子过来，里面堆着黑色方盒，林争渡对这个熟悉，是机甲的外挂能源仓，一般来说是机甲内部的核心能源用完后，选手才会用得到它。
西里亚站在林争渡左侧，林争渡拿肘子轻轻戳了她一下，说：“你会用这个能源仓吗？”
西里亚轻声说：“会，去年也进行了类似的培训，只不过这个能源仓比去年的看起来要高级一些。”
后面的陈聪凑过来说：“我也知道，我洗过！”
林争渡又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是机甲师，胜似机甲师。”
选手一人发了一个，林争渡拿到手，差不多脸一样大，很有重量，林争渡把它托在手上来回翻覆，观察结构。
段不容觑见她这动作，“你这是在摊煎饼呢。”
陈聪说：“更像是拿着一个烫手的烤土豆。”
“信不信我拿它当砖头。”林争渡漠着脸，扬手作势要把能源仓给拍人脸上。
“咳。”
前头一声轻咳。
林争渡转过身，钟鹭站在队伍前头，身着与刚刚的工作人员不同的黑色连体衣装，胸前有一块琥珀色徽章。
钟鹭超林争渡轻幅度地点了点头，他还是戴着那副面罩，发丝上沾着水迹，应该是从赛区里赶过来的。他温声道：“各位好，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演示能源仓的使用方法。”
“这个型号的能源仓是注入和外挂双用型的，可以外挂，也可以注入。注入，比起纯粹的外挂，它的驱动效能与机甲内部核心能源的效果是最接近的。”
钟鹭摸了摸手环，放出一架黑色机甲，正是当初在竞速赛终点的那架机甲，而且与星联机甲部队的标准机甲是同一个型号，Q-109。
有人注意到这点，低声絮语起来。
钟鹭毫不在意，摸到机甲的腹甲处，说：“当今机甲普遍使用的是薛氏建构法，在腹甲与大腿关节处之间，有一个……”
在钟鹭的教学后，林争渡也放出鲸鱼瞳，亲自上手试了试。虽然鲸鱼瞳几
乎不存在能源用尽的情况，但多学一样东西不是坏事。
陈聪早就做好了，四处瞧瞧看看，或者帮忙搭一手，但林争渡不要他提示，陈聪也就转开了，现在他走过来，看见林争渡的成果，回以大拇指，夸道：“完美。你是天才。”
绿堡星五人均快速完成。
钟鹭指导了一圈，正要往这边走过来，却见五个人都坐在地上歇着了。
林争渡远远地给他比了一个“五”和一个“OK”的手势。
钟鹭脚步一顿，然后点点头，回到前面。
能源仓使用培训后，钟鹭又告知了求救弃赛按键以及补给事宜。AB两级赛的补给方式一致，会有固定标配的基础维生补给，但是更高条件的东西需要赛内积分兑换。
整个培训用时两小时，钟鹭没有时间歇息，和其他后勤人员集合后离开选手基地。
队伍解散，几部分选手重新混在一起，几乎是步伐一致地朝后勤人员乘坐飞车的地方走了几步。
嘉泽星选手忍不住问道：“刚刚那个工作人员是谁啊？居然用的Q-109。”
“你们那边的那个？钟鹭啊，”路过的首星选手挑了挑眉毛，“他也在我们学院哦。”
钟鹭居然是首星的荣光学院学子。林争渡也微微一愕，或许是他平日里几乎不展示攻击性，林争渡以为他只是把机甲当做护身机甲……再次以貌取人了。
其他人更惊讶了，“那他为什么不参赛，来当后勤？”
“原来你们真的不知道？”又来了几个首星的选手，似乎对这些东西很了解，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想想，他姓钟啊。”
“他是那个人的养子。”选手挑眉，意味深长地说。
“所以，这种少爷根本不需要参加比赛，毕业直接送进部队里当军官。”
几个知情人嘻嘻哈哈地笑着。
林争渡皱紧眉头，因为她和钟鹭的几次相处都挺和谐，所以她对他的印象很好，听到这些带着恶意的讨论，心里很不舒服。
“而且他在学校里人缘超级差，跟着谁杀了他全家一样，对人几乎没几句好话。”
跟着林争渡一起凑热闹的陈聪轻轻“啧”了一声，有些不快地撇嘴。
“怎么会这样？我不太信，他刚才明明很温和诶？”
“装的呗——”
这时候，林争渡淡声道：“和说话的对象也有关吧。”
周围的声音猛地一窒。
林争渡掀起眼帘，瞥了眼发言的选手，眸子里闪过一丝蔑意。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刚刚得意洋洋的人脸上顿时一片通红，又怒又窝囊地反驳道：“这是……学校公认的。”
“是么？”林争渡歪歪头，“那你们学校……？”
话音未尽，林争渡轻笑一声。
一句话骂了整个学校。其他人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几个荣光学院的选手急冲上来，陈聪一下子挡在林争渡身前，虚揽着众人，说：
“别着急别着急，她没骂你们呢。那位钟鹭性格很好，我想黑绿嘉三星的选手都有目共睹，每个不熟练的选手都被他耐心指导过，性格真差的话，早甩脸色了！”
“至于这几位荣光学院的选手，你们想想，林争渡说的话是在那位给出的‘学校公认’基础上，你们肯定不会这么想，肯定不会这么同流合污啦，那么她就没骂你们哦。”
难为陈聪给她的话补充注脚了。
林争渡拿掉陈聪拦在她身前的手臂，说：“不服气可以打一架。”
陈聪佯装大惊，“这时候就不要打架了，你万一把人家打得直接没法参加比赛了怎么办？多遗憾！”
“怎么了怎么了？”
段不容、西里亚和邱旭看到情况，跑了过来。段不容说：“打谁啊？加我一个。”
邱旭踊跃地举起了手。
林争渡把他的手拿下来，说：“未成年不要聚众斗殴。”
西里亚理性地提醒道：“成年人聚众斗殴也是不合规矩的。”
第99章 丽珀星（三）
绿堡星全员上阵, 对方瞬间熄火了。
或许他们也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在引导别人吐槽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最后怎么会把火惹到自己身上？
于是临走前, 他们嘟囔着：“这都要管……多管闲事。”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殆尽，段不容虽然冲得快，但人群都散了她还是不明情况，说：“所以是怎么起冲突了？”
陈聪极度偏心地总结道：“那群人碎嘴子说钟鹭的坏话, 林争渡仗义出手。”接下来他复述了刚刚那些人的话。
邱旭皱着脸, 说：“绿堡星晚宴的时候，我妈带我和他说过话，性格没有那么差啊。”
陈聪也点点头，回想起和钟鹭一起吃饼的经历，说：“很亲和的一个人。”
脚在土上划来划去，林争渡垂头看着脚尖, 淡淡道：“挺好的一个人。”
天色渐晚, 五人前往食堂, 在半路上与人不期而遇。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火红色, 大概有十几二十个太苍星选手结伴而行，林争渡扫了一圈，在人群里只认得一个万明泽。
万明泽原先在和旁侧的同伴热烈地说着话, 一看见林争渡瞬间大喊：“姐, 就是她！”
一个器械包扔在他身上，与其说扔，不如说是砸。万明泽慌慌忙忙地抱住器械包, 满脸委屈, 而扔包的女生身居整个队伍的前端，说：“把嘴缝上, 丢脸死了。”
林争渡这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万明泽的姐姐，万明雨，太苍星区赛第一。
万明雨应当是自小到大就名列前茅的那种人，眉眼自带一种万事把握在手的自信，她睨了万明泽一眼，转过视线，看向林争渡，说：“听说我弟替我宣战了。”
林争渡说：“如果你觉得那算的话。”
万明雨笑了一声，说：“你说挑战赛会来找我，等你。”
“好。”
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未出现，旁边的邱旭悄悄把提起来的劲给松开了。
万明泽抱着器械包小步走到万明雨面前，把包递上去，万明雨单手提起包，另一只手抵着他的额头狠搡了一下，“下次再这样就别跟着我了。”
林争渡没兴趣看姐弟家庭剧场，抬步要绕着他们离开，左边过道上却飞速地路过两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太苍星选手。
“哟，这是在干什么？”
其中一个停下步子，站在两拨人之间，好奇地探头过来，嘻嘻道：“需要我帮忙打举报热线吗？”
林争渡脚一顿，在持续几个月的课业辅导里，除了有意地在A级赛里看她俩，林争渡还没在现实中见过她。
陈禾加。
“陈禾加，没你的事……”万明泽话说到一半，万明雨抬脚踹向万明泽膝盖。
“略略略！”陈禾加幸灾乐祸地吐舌头，刚刚路过的另一个人又快步走回来，拽着陈禾加的领子离开，在转身时与林争渡目光相触。
陈禾亭一愣，轻幅度地向林争渡点头致意，然后拽着吱哇乱叫的陈禾加走了。
各自走开后，陈聪回味刚刚的那一幕，庆幸道：“还好我们绿堡星相处和谐。”
林争渡说：“或许是因为我们人少。”
五个人再怎么起幺蛾子……哦不，去年幺蛾子就挺多的。
果然段不容说反对：“明明三个选手就一台戏。”
“咳。”西里亚的话都在咳声中了。
陈聪又说：“明天集训结束，A级赛的规则就会发下来了，后天我们就放假，你们准备去哪里玩？”
林争
渡知道陈聪是在想出去旅游的事情，但是她没法加入，拍拍陈聪的肩，说：“我有事。”
邱旭：“我也有。”
段不容：“加一。”
西里亚：“同。”
陈聪：“就我一个人闲啊？”
–
七天适应性训练结束后，A级赛的比赛细则发送，确定比赛场地为千洞洼地。
千洞洼地急雨急流，不利于行走。绿堡星的生存赛场地有着类似的洞，陨石坑的洞属于人工钻洞，千洞却是自然形成的，但前者密度和数量都不比千洞洼地。
水流湍急，很有可能将选手冲入洞中，故而，洞内也被纳入比赛场地。
A级赛比赛时间为四十八小时，B级赛选手全都放了假。
在这短暂又珍贵的假期里，林争渡计划前往最近的城市——阿加兰。
她换了一套不带有任何地方标识的黑色套装，脸上挂着最普通的口罩。
阿加兰有一个直贯云天的建筑，就算是在选手基地，天气晴朗时朝西边眺望，她也能看到那建筑顶层。
一个巨环。
丽珀星除了以矿物星球著名外，还因外贸而久负盛名，它是星联中常住外星种族人口最多的星球。
当年和平协议撕毁，绿堡星关闭港口后，星联重振外交，建立新协议，给协议签订方的外星种族提供了更优越的福利政策，其中，阿加兰的巨环建筑就是该政策的产物。
人在城市里走一圈，遇上“外星人”的概率很大。
在上辈子，人类处于孤独且往外探索的阶段，她作为一个地球人根本没见过外星人。当然，虽然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但是林争渡也不是奔着它来的。
乘坐的飞车靠近阿加兰，巨环的模样也逐渐清晰，它呈环立状态，内环里建筑遍布，还有飞行地铁与其中穿行。
环内有反重力装置，因为外族的生活环境与人类的适应环境不一定契合，所以环内分隔的区域里还有不同的造景。
到站后，林争渡走下飞车，迎面就撞上一个形态特别的……生物。她也是双足站立，但是颈部有数个外露的肉管连接着腹部，三只眼睛的眼睑薄而透明。
林争渡震了一刹，一时间忘了行路。
等到这位面带着笑意，把双手捧到林争渡面前，她才回过神，垂眸看去，她手里捧着大把大把的碎石，石头很漂亮，亮闪闪的。
就当顺道买纪念品了，林争渡说：“你好，这个多少钱？”
她又笑了一下，嘴里呜呜地说了些话，胸前的装置就冒出了联合语：“五百联合币可以任选十颗”。
不算贵，林争渡说：“那我买二十颗。”
随后，林争渡腰带上绑着一个抽绳布袋，正式地走入了阿加兰。左腿一抬，袋子随之一动，袋子里的碎石发出清冽的碰撞声。
阿加兰也是丽珀星最大的矿物贸易城市。水晶，即秦致宁的工作就是将其他地方的矿物运送至阿加兰，运输公司的员工宿舍同样位于阿加兰。
蚁群系统里有记录坐标，林争渡穿过喧闹且好似无尽头的市场，并拒绝了无数次商贩的售卖，总算来到住宿区。
秦致宁所住的员工宿舍位于住宿区的北部边缘，林争渡走到大概的位置，有五六个人蹲在路边喝酒，穿着统一的制服，摘下来的手放在地上、搭在腿上。
注意到林争渡这个格格不入的人，其中一个女性抬起上半身喊道：“姑娘，找谁啊？”
“我找秦致宁，”林争渡说，“您认识吗？”
“原来又是找秦致宁的啊？她现在不在，一般只有晚上回来。要不你在这儿蹲蹲？她最近准备搬出去了，再过几天在这儿就找不到她了。”对方很友好地拍拍旁边的空地，朝她递去一瓶酒。
既然秦致宁晚上才回来，林争渡也不在这耗时间，婉拒了邀请，在改变路线前往其他地方的同时，林争渡受到那群人的启发，去某个工具店里买了一副手套。
她前往计划中的第二个目的地——丽珀星区赛第二局的赛场，阿加兰北方的矿场遗址。
林争渡提前看过比赛录像，丽珀星区赛爆炸案的死亡人数是最多的。
在发现星火之后，终点的八个选手联手将其制服，企图找到控制开关，但阻止无果，爆炸后五人当场死亡，三人重伤，后治疗无效身亡。
遗址里还有未撤走的设备，因为是开放地段，所以林争渡毫不费力地进入该区域。
A级赛吸引了相当多的当地居民与游客，整个遗址里大概也就三、四个人，在远处走动。
爆炸的痕迹没有完全消除，林争渡走到终点处，那儿仍有一大片黑色痕迹，甚至波及了四周的钻洞，中心堆满了白花。
林争渡矮身，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手套上沾了些粉状物质，她捻了捻。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现场，心情沉重。
垂头沉吟时，两米外的钻洞里忽然爬出来一道影子，林争渡心一惊，登时摸向手环。
但细认之下，林争渡放松了警惕。
一个半人高的外星生物嘿咻嘿咻地爬了出来，身子上系着几块布，一头系脖子上，一头系手腕，又或者分别系在肩上的两块突出的肉上，按照相似的法子前前后后系着八九块布。
布的中心下凹，兜承着杂七杂八的物品，石头、机器零件、牙刷等等。
她看见伫立的林争渡，眼睛一亮，噔噔噔地跑过来，东西掉了一路，她又折返去捡，再噔噔噔地跑过来。
咕噜噜，咕噜？
没有翻译器吗？林争渡看着面前试图同她说话的生物，把外脑的翻译器打开，蹲下来平视她。
她等着林争渡调好翻译器，点了点头，继续咕噜咕噜。
翻译器传出声音：“你好，欢迎来到这里。”
林争渡说：“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遥远的西卡林，或许你没听说过，没关系。我叫席多。好久没有人类愿意与我说话了！我要向你赠送一样东西。”
席多展开身前的一块布袋，兜着的东西可真不少，林争渡说了一句“谢谢”，手悬在上空，机器人眼睛、半个机械臂、榔头……她不知道拿什么。
“请随意挑选。”席多伸手像炒菜一样把东西翻了翻，堆在下面的体积更小的东西翻到上面。
林争渡敏锐地看到一闪而过的金色。
她将东西掏了出来，尖锐的边缘早已被磨钝，金色的徽章被尘土与烟灰掩盖，斑驳无光，但外形无损，林争渡仍旧认出了这个东西。
蚁群的组织徽章——金色眼睛徽章。
林争渡轻声问道：“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坑底，被沙石盖住了，我翻了一会儿才发现的，你喜欢这个吗？”
“嗯，我喜欢。谢谢。”
“实在太好了，你喜欢我的礼物，我终于送出了友谊之物！”席多说，高兴地转了几个圈，身上叮叮当当地响。
林争渡被席多的纯粹的快乐感染，她摸向腰间，把抽绳拉开，取出一颗石头，说：“给你，作为回礼。”
“哦，斯齐吉星的漂亮石头，我一直很想得到一块，你懂的，斯齐吉族都太傲慢了，他们不愿意卖给我。”
林争渡再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同席多道别，离开矿场遗址，在路上，她联系上玻璃。
林争渡：【找到了蚁群徽章。[图片]】
玻璃回得很快，说：【？你还真找到东西了？这个东西怎么会保存下来？】
红蚁使用的那种火药具有腐蚀效果，除了造成爆炸外，所附着的人或物都会消失殆尽。
林争渡先告知了拿到徽章的契机，结合刚刚席多的话，林争渡忽然悟出了答案，她说：【爆炸发生前，有八位选手制服了他，甚至强行砸开驾驶舱，将他拉了出来，徽章应该是争斗时被揪下来的，爆炸后被吹进了矿洞里，被沙尘掩盖了。】
泽恩：【是么。】
因为与那些勇敢的选手有关，林争渡和玻璃都沉默了一会儿。
泽恩：【所以红蚁真该死。】
林争渡：【你说得对。】
林争渡又问道：【这个徽章会有什么门路吗？】
泽恩：【不清楚，其他星球那些蠢货炸得连灰都没有。我记得水晶有讯息设备，你去找她检测一下。】
所以还是得找水晶啊。
泽恩：【我先联系水晶？】
林争渡：【我去她住处等。】
总是让玻璃当传话筒的话，显得林争渡的态度很怪异。
林争渡回到阿加兰的住宿区，那群人还蹲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腿不麻么？
先前同林争渡说话的
女性远远地看见她，举起酒瓶向着林争渡，说：“我就说这姑娘会回来吧！”
林争渡说：“请问秦致宁大概多久回来？”
“晚上七点，要喝酒吗！”
“不了，谢谢。”
“今天是机甲赛A级赛哦，我看你挺闲的，怎么不去看看？不感兴趣？”
“有些要紧事。”
林争渡也学他们蹲着，干等也是等，边做事边等也是等，林争渡干脆整理教学资料。
邱旭无意参加最终赛，林争渡也就不用再给他上课了，她最近的个人时间会更多一点。
时间慢慢推移到晚上七点半，林争渡仍不见秦致宁的身影。
聚在一起喝酒的人早就回宿舍了，林争渡正打算联系玻璃，楼里走出来一人，正是与林争渡说话的那个女性，她说：“秦致宁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她在新家忙着呢。”
林争渡一顿，说：“好的，谢谢。”
到头来，竟没蹲到水晶。时间也不晚了，林争渡打道回府。
选手基地灯火通明，训练场传来一阵阵欢呼声，留在基地里的B级赛选手聚在一起，搞了光幕一起看比赛。
林争渡在席地而坐的人群里发现了陈聪，她用外脑联系了他，陈聪收到消息，左右转头，看到了林争渡，矮身走了出来。
他说：“忙完啦？”
“明天还会出去，”又掀起欢呼声，林争渡看向光幕，“赛况如何？”
“我总结不出来，精彩场面太多了。”陈聪不住地瞧着光幕。
林争渡看着他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打算速战速决，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彩石，说：“纪念品。”
陈聪看着她手上的彩石一顿，比赛也不看了，眼里顿时铺上了雾意，感动道：“专门给我买的吗？”
林争渡掂掂袋子，给他听个响声，直白说：“每个人都有。”
“——但是每个彩石都是独一无二的，嗯。”林争渡看着他的表情，后补道。
第100章 丽珀星（四）
陈聪如获至宝, 相当珍重地将彩石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说：“你放心，我一辈子都带在身上。”
林争渡思及往事, 对此表示怀疑，说：“我之前给你的发圈呢？”离开黑王星后，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陈聪用了。
陈聪：“……”他的视线躲闪不停。
在林争渡的审判凝视下，陈聪败下阵, 说：“上局比赛的时候找不到了, 但是这个彩石我绝对不会弄丢了，十年后你突袭检查，我都能瞬间摸出来，你信不信！”
她也不至于那么有病吧，谁十年后还要检查这些！林争渡无奈道：“我信。”
陈聪得此答复，嘿嘿一笑, 拍了拍口袋。
“要和我们一起看比赛不？”
“不了, 我先回宿舍。”
回到房间内, 林争渡拉开椅子坐在桌前。
她戴上手套, 将徽章拿出来，灯光下的它与白日里又有些许不同。
林争渡捻着徽章的边缘，慢慢将尘灰剥离, 逐渐靠近原本的光色。但徽章除了外部的尘灰外, 主体结构也遭受了侵蚀。
镂空徽章的线条都是细的，因为侵蚀，有些地方已经变得极细而脆弱, 仿佛轻轻一触就能断掉。
针对最细的部分, 林争渡两指拧了一下，细条忽地一松。
她微顿。
这种触感很明显, 就像那种轮转式机关，经过旋转后能打开内部。
林争渡凝神凑近，两手分持两端，一点一点，把原本是一体的细条给拧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细长的红色线。
林争渡没有接触过这个徽章，不知道这个细线到底是正常还是反常的，她想了想，还是拍照发给玻璃。
她只发图，让玻璃自己看图脑补，如果是徽章的正常结构，那她再找个借口应付。
等了一会儿，玻璃回复道：【这什么东西？】
好极了，林争渡试探对了，这个东西的确不是徽章的标准结构。
林争渡：【不知道，拧开徽章后发现的。】
玻璃：【首先可以肯定我的徽章里没有这个玩意儿，应该是红蚁自己改造的。】
玻璃：【把线全都抽出来，看看有没有接口？】
玻璃这话发过来，林争渡刚好把整根线给扯了出来，尾部有一个微型芯片。
林争渡：【[图片]芯片。】
玻璃：【看来不需要去找水晶了。】
水晶那边的设备主要检测是否有信号等，而这个线直接有了芯片接口，随便找一个可进入的设备就能使用。
玻璃：【但是别用你的外脑连接，芯片里可能有防御装置，会攻击系统或者盗取信息的。】
林争渡也不至于那么傻，【嗯。】
林争渡：【我去基地里找个设备。】
玻璃甩给她一个监控覆盖系统，【连接好后联系我。】
远离欢呼声一阵又一阵的训练场，林争渡在基地里走了一圈都未能找到适用的设备，最后还是转到了模拟室。
许多选手都因有事而外出了，这个时候留在基地里的大部分选手也都聚在一起看直播，林争渡只看见几个正在使用的模拟舱。
她走到模拟室末尾处的模拟舱，弯下腰，沿着模拟舱的四周转了一圈，最终在无门一侧的脚下找到了几个接口。
模拟舱的大部分副本都是通过网络运输与下载的，接口只是备用项。
再次确认监控覆盖成功后，林争渡把芯片插入接口，在等待设备反应的同时，她给玻璃发送了视讯申请，滴了一声，玻璃立马接了。
对面镜头里一片漆黑，只有时近时远的响声，林争渡没催，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盖在镜头前的黑布被揭开了。
玻璃身处车间，四周到处都是武器零件，他说：“连接了？”
“嗯，只在模拟舱后面发现了接口，”林争渡给玻璃看了一眼，“不知道可不可行。”
“这种是兼容的，但是……”玻璃停了停，说，“使用它接受信息的话，你得进入模拟状态。”
意思要进行连接。
玻璃皱了皱眉，说：“我先看看能不能……”
模拟舱内响起提示音：“副本加载成功。”
保险起见，林争渡按照玻璃所说的步骤，先让他进行了安全监测，三十分钟后，玻璃说：“防御系统已破。”
林争渡对这些技术都不甚了解，但既然是红蚁设置的防御系统，它不会简单，说：“厉害。”
玻璃咳了一声，“我叫糖果帮忙的。”
林争渡说：“那就是糖果厉害。”
玻璃不爽道：“我也出了力。”
林争渡：“那你第二厉害。”
话不多说，林争渡进入模拟舱，连接模拟。芯片里存储的不是模拟环境，进入系统后，眼前是初始态的白光。
林争渡走了几步，面前的白芒有了动静，泛起光漪，接着慢慢地浮现出文字，每个字都有三四米高，一行一行地向上推移。
【成员代号：鱼鳞。】
【你已确认接受本次行动任务。不可反悔，不可拖延，不可逃脱。】
【东西在西南处，涂抹在装甲上即可。】
【务必到达终点。】
都是行动初期的通讯，林争渡没在其中找到外族势力的痕迹，但发现了新的细节。
她追望着“西南处”，沉思间，字迹忽然膨胀数倍，几乎是紧逼至面首——
林争渡迅速后撤数步，才能看清新浮现的文字：
【记住，不可反悔，不可拖延，不可逃脱。】
【这是你无法逃脱的命运。】
【吾辈将恒久地铭记你，英勇而伟大的同胞。】
……自带放大效果就算了，红蚁怎么有脸说出这么
冠冕堂皇的话，洗脑出十个自杀袭击的成员。
说实话，这些爆炸案的成员在区赛的竞速赛中，基本都是最先到达的那一批，可知实力不凡。这个袭击行动断送了十个机甲武装人才。
结束了。林争渡再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内容浮现，她退出模拟，回到现实。
视讯通话并未解除，玻璃一直在对面等着。林争渡摘下眼镜，舒了舒气，才开口向玻璃复述了内容。
“哈？”
玻璃嫌弃地呲牙，抑制不住嘴臭属性，发表他的听后感：“不要脸，居然用‘同胞’这么恶心的词。”
与玻璃接触了几天，也算熟悉了，林争渡预判到了他会这么说。
不过林争渡更在意另一条信息，说：“‘东西在西南处’，哪个西南处？”
没有具体地址，只说西南处，而且按照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提前把粉末放在了指定地点，让人自取。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点。
林争渡说：“红蚁发布的指令很不详细，但鱼鳞能成功执行，说明他接触过相关内容。我们要继续查的话，到头来还是得翻看资料。”
玻璃回到赫希星后，搜查了好几天，很遗憾，赫希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玻璃说：“我才歇了半天。”
林争渡干脆道：“我去找K和飞鸟。”
克洛作为蚁群系统网络的核心运维成员，平日里就挺忙的了，林争渡最信任她，但是不便打扰。
“哈？明明我才是最清楚情况的干部吧，”玻璃说，“我又没拒绝。”
难懂的家伙。
林争渡：“好的，玻璃先生，现委任你为丽珀星资料翻阅行动组组长，小组成员都你决定和负责。”
林争渡：“满意了不？”
玻璃：“勉强。”
她看了一眼时间，一来二来折腾到了凌晨，林争渡得为比赛留存精力，她说：“我睡觉去了。”
“后天……准确地说，明天就比赛了？”
“嗯。”
“眼睛，不拿第一的话，我会狠狠嘲笑你的。”
林争渡嗯嗯嗯了几声，挂断了视讯。
—
A级赛的第二天，也就是B级赛的前一天，林争渡没有外出，从早到晚，狂录了四章课。截止到目前，她已经攒了八章，算是一个存稿比较丰裕的状态。
她计划在第二局赛期结束后发布。
第二局和最终局赛期之间的时间会更长一点。不能本末倒置，但选手在训练之余或许有心思看一两章。
下午一点，段不容和西里亚回到基地。
据她们所说，她们去看望了一位在上届联合赛结识的友人，友人在B级赛拿到好名次后，获得了一份条件优越的工作。
陈聪对此表示惊讶：“你俩去年那狼狈样居然还能交到朋友。”
段不容、西里亚：“……”
下午四点，邱旭回到基地，并带回来一袋味道奇特的饼干。邱旭应姨妈所托，替她看望了一位外星卡卡杜族的朋友，那个朋友处于种族特有的“修行”状态，没有使用任何通讯设备。
当然，林争渡不忘给每人一颗彩石。
五人去模拟室进行了最后一次联机练习，结束后，训练场上观赛的选手人数几乎毫无变化。
邱旭大为震撼，“心态真好。”
林争渡还没了解A级赛的赛况，接下来也没什么事，她走过去坐在队伍的后面。
十分钟后，她把基本情况摸清楚了。
生存赛的进展一般来说都很快，昨天八点开始的，赛时四十八小时，要到明天八点才结束，但现在场上只剩下七十八位选手了，而且大多选手都由地上转为洞中。
辛克莱、段璟、陈禾亭、陈禾加都还在场。
她家教过的A级赛选手居然全部都在场，该说不说这也算一种投资成功呢？
但在接下来一个小时里，选手相继被淘汰，晚上八点三十二，比赛已决出最终胜利者。第一名是来自首星荣光学院的随翼。
与此同时，B级赛比赛细则发送完毕。
【本次B级赛竞速赛采用分组式，一共分为两组，各组在不同赛场进行比赛。】
看到第一句，林争渡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竞速赛还分组，这是怕交通堵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