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平安疗养院
……什么？
温简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像是被某种不可抗力拉扯着, 他的视线在那张泛黄老旧的纸张上。
牛皮纸上，那一行漆黑板正的字迹缓缓消失，新的文字浮现出现出来。
“在艰难地挣扎了这么长时间之后, 你终于意识到了, 整个平安疗养院就是一个孵化神胎的温床，但是，很显然, 这个疗养院之中缺失了什么，正是因为有所缺失, 所以孕育过程从未真正成功, 为了离开这里, 你决定完成这个过程，补足缺失，让它重新成为一个完满的圆，让真正的神从圆中诞生。
你早已发现, ‘7’’这个数字是关键, 无论是七层楼, 七次钟声，还是七个怪胎, 都证明了只有‘7’才能真正将神明孕育。
你开始思考，究竟哪里没有达成‘7’呢？”
……哪里没有达成【7】？
温简言怔住了, 电光石火间，脑海中骤然闪过了什么。
圣事！
七次圣事只完成了三次！
在那瞬间，思路整个澄明起来。
很显然，梦魇直播间是不希望这个副本完成它的目标的, 如果真的造神成功，那么, 整个副本就会关闭，它就无法将主播们投入进来了。
所以，即使是和史诗级隐藏道具相关的任务，七次圣事都只需要完成三次，正是因为梦魇并不希望主播们以这种方式让副本终结。
在温简言愣神之际，牛皮纸上的字迹再次淡去，更多的文字浮现出来。
“忽然，你意识到，原来是圣事！
七次圣事无法完成，也就导致这个完满的圆出现了无法弥合的空缺，让它永远也无法也达到自己的目的。
于是，你决定将前往地下墓穴后侧靠右的密室，在那里，有你完成目标所需要的一切物品，只有这样，你才能从这个可怕的世界中逃脱，永远的终止这个残酷的轮回。
但是，这一切必须在首位重合之前做完。
嘴巴咬住了尾巴，钟声敲响，一切将重新开始。
你的时间不多了。”
“……”
注视着牛皮纸上浮现的字迹，温简言不由自主地感到头皮发麻。
它所表现出来的“全知”令他感到十分不安，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熟悉这个副本的构造和规律，而是因为它十分清楚他自己现在的进度和想法——它知道温简言现在拥有什么信息，对这个副本的规律掌握到了什么程度，也知道它要据此透露些什么，透露出多少，就能让对方即使十分警惕，也不得不信任自己。
简直就像是读心一样。
着实可怕。
一旁忽然传来黄毛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压抑而颤抖的低呼：“等等，你们有没有发觉，这里好像不太一样了……？”
温简言一怔，抬起头来。
“你，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那里……”
黄毛的脸色很白，虽然强迫自己不露出任何恐慌的表情，但那种仿佛惊弓之鸟般的瑟缩还是从他的眼底泄露出来。
地下墓穴很大，光线十分昏暗，在所有人都聚集在最中央时，是很难观察到四周的变化的。
芍药眼疾手快地兑换了手电筒，明亮的光柱刺破黑暗，向着黄毛指点的方向扫去。
在光亮之下，其余几人都是一震，不由得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原本是砖石土瓦结构的墙壁不知何时呈现出了金属般光滑的质感，高高的穹顶之上，天花板变得平滑光洁，那几个被推开盖子的石棺处，似乎隐隐能够看到玻璃正在从四周浮现出来。
“这……这是？”
苏成瞪大双眼。
卢斯低声道：
“好像是……实验室正在一点点和地下墓穴彼此融合。”
二者本就是完全相同的格局，这种交融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
温简言心下一沉，下意识的低头向着自己手中的牛皮纸看去。
【这一切必须在首位重合之前做完，嘴巴咬住了尾巴，钟声敲响，一切将重新开始】
根据他之前的猜测，所谓的“首”就是实验室，而“尾”就是地下墓穴，首尾重合，嘴巴咬住了尾巴，指的也就是实验室和地下墓穴的彼此交融——
就像是一条真正的衔尾蛇一样，整个副本正在缓慢成型。
当这个衔尾蛇咬成“圆”之后，第七次钟声敲响——除非温简言在此之前将空余的条件补全，否则副本就会重启。
手中牛皮纸上的字迹再次改变：
“您可以问我两个问题。”
紧接着，这行字也开始缓缓淡去，最终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光滑平整的表面，就像是崭新的，从未被使用过一般。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将牛皮纸折起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身来，那个已经没有用处的黑盒子被随意地放在一旁。
“我，我们要做什么？”
黄毛看上去格外的恐慌，几乎要控制不住啃自己的指甲了，他紧紧地注视着温简言，就像是在溺水者抓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整个副本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连带着他们的性命一起。
银发的青年低垂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戴着一张石质的面具。
他在思考。
其余几人紧张地注视着他。
几秒钟之后，温简言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眼，深吸一口气吗，然后转身向着地下墓穴的深处走去。
青年的背影笔直，步伐沉稳迅速，像是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地一般，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一片暗沉沉的阴影之中。
“？”
众人惊疑不定地彼此对视一眼，虽然他们不清楚温简言此举的含义，但还是迈步跟了过去。
“那前面有什么？”
苏成皱着眉，压低声音，凑到黄毛耳边问。
“……啥也没有啊。”黄毛脸上的疑惑不比苏成少。
他的视力好，能够不受黑暗的限制，但是，根据他的眼力，前方只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石壁，完全没有任何东西。
只见温简言在路线尽头前站定，抬起眼端详着面前的石壁，抬手在上面摸来摸去，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其余几人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
几分钟后，卢斯终于忍不住了，他开口问：“你在找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喀嚓”一声轻响从前方传来，接下来，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开始蠢动，像是石壁彼此摩擦的声音响起。
众人都是一愣。
芍药回过神，用手中的手电筒照了过去。
黑暗中，一扇岩石做的门缓缓敞开，露出了深不见底的漆黑隧道。
她倒吸一口凉气：“暗门？！”
“你是怎么……？”
问题还没有问完，就只见温简言毫不犹豫地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中走了进去。
苏成一惊：“等等！小心——”
青年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放心，里面没有危险，你们可以放心进来。”
“……”
几人对视一样，脸上的惊异之色更重。
虽然半信半疑，但他们还是迈步向着暗门中走了进去。
温简言手中拿着从系统商店兑换的手电筒，站在空洞阴冷的石穴之中，银发在黑暗中闪着隐隐的微光，莫名有种圣洁的感觉。
他听到脚步声，侧身让了开来。
几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前，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不大的石台，像是布道台，又像是用来祭祀的场所，前方趴伏着一具已经变为干尸的尸体，它的身上穿着满是尘土的神父服，胸口本来该佩戴着十字架的地方空空荡荡，手指还维持着按在什么东西上的姿势，但是，下方的圣经已经不见了。
那失去血肉和皮肤的脸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恐怖，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注视着远处，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芍药转身环视一圈，似乎认出了什么，她惊愕地瞪大双眼，说道：“这，这些都是……完成圣事所需要的道具？！”
他们之前在完成那几项圣事时，所有的道具都是缺乏的，只能按照系统提示的方式进行——在那过程之中，他们遇到了无数次生死危机，虽然最后每次都被勉强化解，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令她心惊胆颤。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所有完成圣事所需要的道具。
无论是圣水，圣油，还是圣体之饼……等等，全都一应俱全。
温简言点点头，缓缓道：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副本从未成功过。”
先前他在特殊场景之内的经历，果然就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而他所扮演的那名神父，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后，很显然也同样被接入了这个黑盒之中，但却死了——所以，即使有了七个怪胎，七层楼，七次钟声，这个温床也始终没有孕育出真正的神，因为它不是一个完满的圆。
所以，就像是陷入了卡壳状态的磁带，这个副本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但缺失的那部分永远缺失着，所以它将永远无法到达终点。
温简言从口袋里掏出圣经和十字架，俯身将十字架戴在了神父空荡荡的颈间，然后又将圣经塞到了对方的手掌之下。
“咔咔——”
在物归原主的瞬间，诡异的，骨骼摩擦声在一片昏黑中响起，令人几乎头皮发麻。
“咔咔。”
干枯的，只剩骨骼的枯瘦手指缓缓收拢，攥紧了手中的圣经。
干尸的脖子以一种人类难以想象的角度转动着，空洞洞，黑漆漆的眼眶看向了面前的青年。
真正的神父“活”了过来。
温简言微微屏息，后退两步，紧紧地注视着眼前缓慢复苏的干尸，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内闪耀着明亮的，近乎疯狂的微光。
他微笑了一下，轻飘飘地说：
“好了，现在让我们造神吧。”
第189章平安疗养院
窄小的暗室内, 回荡着骨骼摩擦的咯咯响声。
在昏沉沉的阴影中，身披神父服的干尸重新“活”了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 它僵硬地站起身来, 血肉干枯的脸上，黑洞洞的眼窝无声地向着众人看去。
从刚刚开始，所有人的神经都已经被绷到了极致, 即使已经清楚了温简言的想法，但面对着未知恐怖的生理反应却是无法掩盖的。
他们的双眼紧紧地锁定着眼前的活尸, 谨慎地和它拉开距离, 警惕着对方可能做出的一切行为。
“咯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它忽然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
众人都是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和逼近而来的活尸拉开了距离。
但出乎意料的是, 活尸并没有攻击任何人, 而是迈着那僵硬缓慢的步伐, 一步一步向着暗室的某个方向走去。
“……”
几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在犹豫几秒之后, 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很快，神父在暗室深处一个大理石水池面前停下了脚步。
水池不大, 直径只有不到两米，高度刚刚没过腰际。
芍药小心地将手电筒照了过去，发现水池内有着漆黑的，粼粼的反光——
“里面有水。”她低声说。
虽然这个暗室不知道已经封闭了多久, 但是，那水却像是被刚刚倾入其中似的, 没有半点干涸的迹象。
“是洗礼。”一旁的温简言忽然开口。
七大圣事，是基督教中被赋予特殊意义的七种仪式。
在此之中，圣体，傅油与忏悔三项已经完成，还剩下洗礼、坚振、圣秩、婚姻四项。
在其中，洗礼绝对是每个基督徒都必须经历的一项，它是入门仪式，象征着罪孽被洗去，信徒同耶稣一起死去，又重新复活，迎来新生。
他注视着和那漆黑的水，镇定自若迈开步伐，像是没有听到背后苏成低低的，紧张的呼唤似的，径直向着那神父的方向走去。
在迈入水池前，温简言顿了顿，扭头向着几人看去，指了指暗室之外：
“在这段时间里，提高警惕，多注意一下外面。”
要知道，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整个【平安疗养院】副本运行无数次，都未曾出现过的选项和路径，至于整个过程能否不受干扰地顺利进行，温简言表示怀疑。
几人一怔，很快明白了温简言的意思。
“明白。”卢斯点了点头，向着苏成招了招手，“我们出去守着。”
苏成有些担心地看了温简言一眼，跟上了卢斯的步伐。
哗啦。
隐隐的水波声伴随着青年的动作响起，冰冷的水转瞬间就没过了腰际，冰寒刺骨，像是细细的小刀割过皮肤，带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温简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向面前的“神父”。
和他一样，它也紧跟着迈了进来，那张恐怖的，看不清表情的干枯面孔半隐没于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渗人。
“咯咯。”
骨骼的摩擦声响起，神父缓缓地伸出手。
不远处的芍药和黄毛紧盯着面前的诡异一幕，紧张到几乎不敢呼吸。
坚硬的指骨干枯冰冷，按在了青年下凹的后腰之上，另外一只手盖住了他的脸孔，严丝合缝地挡住了他的口鼻，然后将他向着水下压去。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但又被他强迫性地放松。
他依照着神父的动作，整个人向后仰去。
“哗——”
水声在暗室内回荡着。
暗室外。
苏成和卢斯神情凝重地注视着眼前的地下墓穴。
微微晃动的手电筒灯光照亮了昏暗的环境——他们刚刚走进暗室内不过几分钟，眼前的场景却像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墙壁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冰冷光滑的金属质感，地面光可鉴人，不近人情的实验室特征在阴森地下墓穴中浮现出来，就像是被蒙于其上的幻象被拂净，露出其原本的面貌来。
他们听到了背后暗室内响起的水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神巨震的闷响从不远处响起，令两人都是一惊，下意识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砰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未外部拍击着被他们堵死的地下墓穴入口，一下，一下，沉重而僵硬，没一下都带起一阵木屑飞溅，短短几秒，原本被堵的严严实实的入口就再次又了松动的迹象，隔着一层脆弱的屏障，隐约能够听到密密麻麻的指甲抓挠声，这些声音从黑暗的通道中传来，格外令人头皮发麻。
“！！”
苏成和卢斯面露惊色，用最快速度向前冲去：“快，堵住它！”
暗室内。
“……”
温简言屏住呼吸，感到冰冷的水淹没过脊背，胸膛，腰腹，面孔，直到自己整个人都被冰冷的水吞没。
青年银白色的发丝散在漆黑的水中，缓缓地游动飘荡着。
隔着一层薄薄的，晃动的水波，能够看到干尸的脸孔在黑暗中显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简言能够感受到，自己肺部残存的空气正在被飞速地耗尽。
有点不妙。
他毫不犹豫地激活了道具。
温简言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自己能不遇到任何危险顺利通过，所以，在他上前之前，就已经购买了可能应付这种情况的道具。
但是……
出乎意料的是，就像是所有的道具都对“神父”失效似的，按在头颅和腰际的骨手却没有半点放松的迹象，它牢牢地，如同沉铁般，死攥着青年温热柔韧的躯体，死死地将他压在水面之下。
温简言已经到了窒息的边缘。
“唔唔！”
水下，两条细长的腿本能地踢蹬着，溅起水波，青年的银白色发丝被水流拨动，像是一朵散开的花。
隔着剧烈摇晃的水光，他能够看到芍药和黄毛也在惊慌失措地试图将他救出来，但是，在所有的道具都失效的情况下，即使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暗室外。
苏成和卢斯手忙脚乱，试图堵住门上的缺口，但是，和之前不同，那些原本能够被道具挡在外的活尸们，这次却像是完全改变了种类一样，所有的道具全都不管用了！
怎么会这样！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细汗从额角渗出，两人牙关紧咬，拼尽全力抵挡着，卢斯就连天赋都用上了，但还是只能活着的前提下勉强苦苦支持。
暗室内。
……既然道具无法对神父奏效，那就只能用到自己身上了。
这是他的备选方案。
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备使用的那种。
但是，现在很显然，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顶端尖锐的金属管在掌心中浮现，大脑因缺氧而昏昏沉沉的，眼前漆黑混乱，温简言强迫自己停止挣扎，挺起身，一手在自己的咽喉处摸索着，寻找着准确的位置。
他狠狠心，猛地一咬牙！
金属管尖端被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咽喉与锁骨交界的柔软部位，长长金属管的顶端深入皮肉。
道具激活，空气涌入。
尖锐的疼痛山呼海啸般袭来，他的身体猛地弹跳了一下，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疯狂地喘着气。
【诚信至上】直播间：
“我去！！”
“他妈的这也太狠了我草！！！”
“这个道具我知道，是用来解决紧急窒息的，里面留存着干净的空气，我现在终于知道它的一端为什么是尖的了……可能就是为了防备这种口鼻都无法使用的情况，但真敢下手的人实在是不多……”
“这真的太狠的下心了，隔着屏幕我都看的腿软。”
鲜血在漆黑的水波中蔓了开来，像是一朵巨大的，鲜红的花。
周围冰冷的水流仿佛也开始滚热了起来，犹如血浆般粘稠，带着铁锈般的深沉的血腥气。
“神父”终于松开了手。
在那瞬间，外部的活尸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再次陷入了一片暗沉沉的死寂之中。
“？！”
苏成和卢斯气喘吁吁，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
结束了？
只听哗啦一声响，温简言整个人从水面以下跃起，他半个身体伏在大理石质的水池旁，薄薄的布料被水和鲜血浸湿，紧紧地黏在皮肤上，隐约能够看到肌肉起伏的纹理。
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苍白的面颊之上，水滴从发梢落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干燥的地面之上。
“咳咳咳！”
温简言一手捂着自己淌血的咽喉，一边剧烈地喘息和咳嗽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一旁的芍药和黄毛用最快速度冲了上来，他们脸色发白，很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我，我这里有个快速恢复的道具，你等等！”芍药注视着从青年指缝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幸亏这次组队的基本上都是有点家底的资深主播，这点治愈型道具还是拿的出手的。
几分钟后，温简言松开了手，残留着斑斑血迹的咽喉已经恢复原状，那向外淌血的血洞消失了，剩下一片平滑的皮肤。
他的脸色仍然一片惨白，身上的衣服一半是鲜血一半是水，看上去格外的狼狈。
他哑着嗓子道：
“多谢……”
芍药黄毛二人长舒一口气，刚才短短几分钟，他们被吓得都有些虚脱了：“没事就好……”
“哗啦。”
背后响起水声。
几人都是浑身一震，扭头向着身后看去。
只见神父缓缓的从水池中走了出来，它仍然是那副干尸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只是像是一具提线木偶一般，一步步离开了圣洗的水池，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圣礼坛，是进行下一项圣事的地方。
很显然，它……还准备继续。
阴影笼罩的暗室内，空气中浮动着隐隐的血腥味。
苏成和卢斯结束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之后，用最快速度赶回了暗室，在看到温简言现在的可怜模样之后，两人都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温简言像是落汤鸡般坐在地上，半身染血，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狼狈。
他累的够呛，只是脱力地摆了摆手。
一旁的黄毛和芍药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简单地讲述了一遍，苏成和卢斯的神情凝重，也将自己刚刚遇到的危机说了出来。
空气一时沉重。
一片死寂中，只能听到“神父”单调的脚步声。
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咯响声，它正在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着不远处的圣坛走去，像是没有理智和情感的提线木偶一般，没有思考的能力，只会完成自己被设定的程序。
温简言抬起眼，视线落在“神父”的目的地，用嘶哑的嗓音道：
“接下来，不是坚振就是圣秩。”
这两项都是授职的圣事。
芍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缓缓道：“我来。”
温简言一怔，扭头看了过去。
仿佛注意到了温简言的视线，芍药回望了过去，摇摇头，说：“第一次的风险是最大的，不是么？”
这些“任务”都同属于一个理论体系，也就是说，其中的规则都是共通的。
完成“首次”任务的要求极高，想要从中活下来，不仅要临危不乱，更要在关乎生死的危急关头想出解法，需要极其可怕的心理素质。
最先迈入未知领域的那个人死亡概率是最高的，因为他对整个任务体系一无所知，只能拿自己的生命试探。
芍药笑了一下，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而且，你已经摸清楚规律了不是吗？”
温简言弯起苍白的唇角：“是的。”
这样的任务体系中，一旦将规律摸清楚，接下来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很显然，“神父”是不会受到任何道具影响的，这一点可谓是极其危险。
大部分的主播可能到死都不会遇到一个对道具免疫的NPC，这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但是，同样的，它也不会完全对主播下杀手，它只会根据自己设定好的程式工作，只是会在“圣事”过程中做出极端行为罢了，而在这个过程中，地下墓穴外的活尸也会被激活，一旦被判定职责完成，它就会放过主播，转而执行下一项任务，同时，活尸的攻击也会停下，给他们一些喘息的余地。
“我相信你，”芍药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不会有事的。”
说毕，她转过身，向着神父的方向走了过去。
*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几个资深主播很快进入了状态。
黄毛被派去外面帮助苏成和卢斯，有了他的帮助，卢斯和应对起来也没有那么手忙脚乱了，虽然仍旧十分紧张，但却能将场面控制住了。
如芍药预期的那样，接下来的两项完成还算顺利。
第五项是坚振，第六项是圣秩。
很快就到达了最后一项，婚姻。
“最后一项了，你们准备好了吗？”芍药提高声音喊道。
远远的，外面传来了回声：
“好了，你们开始吧！”
温简言此刻也恢复了一些体力，虽然脸还是白着的，但看上去比刚才是好多了，芍药把他扶起来，两人默契地点点头。
一男一女，正好。
两人迈开步伐，走到了神父的面前。
在他们止步的瞬间，外部传来了激烈的交火声，最后一波的进攻开始了。
但是……
奇怪的是，“神父”却像是卡壳了一样，木桩似的直挺挺杵在原地，一张失去皮肉的脸孔定定地对着面前的一对新人，久久没有动弹。
怎么回事？
温简言一怔，惊疑不定地和芍药对视一眼。
为什么最后一项无法完成？
与此同时。
暗室外。
这里已经大致被实验室同化了一多半，不仅仅是地面和墙壁，就连许多设施和器材都出现在了空荡荡的大厅内。
在这里，黄毛，卢斯，苏成三人正在艰难地抵挡着最后一波活尸的进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的缘故，它们这次变得格外可怕，之前几次还勉强能够支撑住的门已经完全破碎，强烈的腐败腥臭味从黑暗的通道中涌来，一只只通体惨白，腐烂程度不一的活尸彼此拥挤着，奋力冲来，有好几只已经冲进了地下墓穴内，灰败的眼珠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在如此激烈恐怖的进贡之下，几人撑的格外辛苦。
“快！！我们快要支撑不住了！”苏成强撑着，提高声音大喊道：“你们还要多久？！”
黄毛躲在最后，一边帮几人指出下一波进攻到来的方向，一边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啊啊啊啊快啊！它们快要进来了！”
暗室内。
苏成的嗓音打破了寂静，将温简言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怔，扭头向着身边的芍药看去：“我知道了！”
芍药愣了愣：“什么？”
“我知道了！”温简言按住芍药的肩膀，道，“你完成了之前的两个仪式，坚振和圣秩，所以说，你在这个副本之中应该已经算一个神职人员了，传统罗马天主教会里，神职人员无法结婚。”
真是糟糕。
没想到……计划居然会在这个方向出纰漏。
他咬咬牙，神情有些沮丧。
芍药一愣：“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出去支援，把他们随便一个换进来！”
温简言沉思半晌，抬眼急促地说。
芍药：“可是……我是队里唯一的女性。”
“现在不能管那么多了，只能尝试一下了。”温简言垂下眼，咬咬牙，“实在不行……我也有办法。”
“好。”
现在这个情况之下，她能做的也只有相信温简言的判断了。
芍药用力点点头，转身向外跑去。
刚刚离开暗室，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愣。
眼前的地下墓穴几乎完全认不出原样了，它和实验室相交融的实在非常完全，就连那些隔间都被真实还原，无数元素拼接在一起，被塞在整个地下墓穴内，原本空荡的偌大空间此刻却显得格外拥挤。
看样子，距离完全融合应该已经不远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芍药回过神来，向前一路狂奔，她环视一圈，最后选择揪了黄毛一把：“快！你，进暗室！”
现在这个战况，黄毛技能的实用度已经不高了，所以芍药最后选择黄毛取代自己的位置，进去和温简言完成最后一个仪式。
黄毛被芍药拽了一把，险些栽倒在地上。
“我？哦……好……”
他晕晕乎乎地点头，正准备根据芍药的指示往暗室里走，但下一秒，他的脸色忽然白了：“小心！背后！”
在那瞬间，时间像是停止了流动。
芍药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一格一格地扭过头，但是，在视线移动过去之前，那腐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早已先行一步，扑面而至。
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只有两个字。
糟了。
“咔嚓。”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起。
一颗头颅在距离芍药的面孔只有几寸的距离爆开，腥臭浊黑的鲜血和脑浆溅到了她的脸颊之上。
“……”
芍药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地站在原地。
身材高大，犹如野兽般的金发男人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手中碎裂的头盖骨，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脏东西。”
不远处，响起另外一个斯文冷淡的声音：“闭嘴，蠢狗。”
玛斯皱着眉，呵斥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个个标着名字的棺材外，出现了透明的隔间。
一个，两个，三个……七名病患从棺材内站了起来，半是疑惑，半是新鲜的端详着自己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
洛尔歪了歪脑袋，抱紧了怀中的兔子。
“……”
卢斯苏成几人全都傻掉了。
他们僵在原地，如果不是身上的防护道具还在运作，着短短几秒的失神，足够他们死去好几百回了。
“……嗯？”
尤里斯单手撑在棺材壁上，眯起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眸，他注视着不远处的几个主播，用带着异域腔调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
“我记得你们。”
“我也是。”奈尔眨眨眼，露出一个天使般的微笑，“你们和他是一起的，对不对？”
“……”
在背后活尸的咆哮中，几人神情呆滞，脑子几乎停止了运转，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们单知道，首尾相连意味着实验室和地下墓穴重合，但谁会知道，实验室里的病患他妈的也会和这里重合啊！！！！！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什么地狱模式吗！
不远处，瑞斯医生抖了抖自己白大褂，从放置在忏悔室旁的棺材内坐起身来，他缓缓地环视一圈，脸上却没有多惊讶的神情。
他忽然一笑：
“哈，这里啊。”
第190章平安疗养院【完】
温简言独自站在暗室内, 他身上的衣服仍然是半湿着的，从领口处泼洒开的大片血迹被水洇开，头发被随意地捋至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他的面前, 是一动不动，已经化为干尸的“神父”。
它笔直而僵硬地站在神坛之上，用那张枯槁的骷髅脸定定地注视着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 夹在着浅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味。
温简言垂着眼, 眼睫印下一层深深的阴影。
他在思考。
由于经历了前两项圣事, 芍药成为了神职人员, 同样也失去了完成最后一项圣事的资格，而她又是队伍中唯一的女性成员，这导致他们现在的处境变得格外糟糕。
芍药现在离开神坛，去和其他队友交换位置, 温简言猜测, 被换过来的大概率会是黄毛——毕竟他的战力不高, 即使被换掉对大局也没有太多影响。
无论如何，他脑海中所有与这最后一项圣事相关的猜测和理论, 都要等自己的任务伙伴到来之后才能一一验证。
如果运气好的话，该仪式对参与者的性别没有要求, 圣事就能顺利完成。
但是，如果运气不好的话……
那温简言恐怕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那就是：“欺骗”副本的认定机制，让它误以为他们中的其中一位是女性。
但是, 副本的机制不明，他可以将所有可能干扰系统判断的道具购买下来, 挨个进行尝试，自从完成了之前的观众悬赏任务之后，他现在的积分余额十分充沛，再加上现在仍在进账的后台打赏，对他来说，这些小额的花销根本不值一提。
但问题是……
他们的时间不够了。
温简言扫了一眼倒计时，嘴唇抿了起来。
他们的容错率太低了。
穷举法虽然可行，但是代价高到他无法承受。
温简言垂下眼，他顿了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薄薄的牛皮纸。
仿佛读取到了他脑海中的意识，一行行黑色的字迹从上面浮现，像是魔鬼无声的低语。
眼前的选择暗藏危险，但却再无其他选项。
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正在温简言专注于手中的纸张之时，忽然，他听到暗室外似乎传来了不明的响动——是和刚刚活尸进攻时完全不同的氛围。
那是一种瞬间的寂静。
隔着薄薄的墙壁和半掩的门，活尸抓挠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就连他的队友对未曾出声。
“……？！”
温简言一怔，他飞快地关闭了系统面板，扭头向着暗室的门口看去，警戒危险的本能嗡鸣着，在耳边发出警报。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是说……
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某种诡异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温简言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眯起双眼，神情凝重地沉吟半晌，最终还是放轻步伐，向着暗门口谨慎地挪去。
*
地下墓穴内。
苏成，卢斯几人从刚刚的震惊和呆滞中缓过了神来，渐渐地消化了现在的状况。
很显然，温简言的计划真的奏效了，这个副本确实开始了“造神”的进程。
伴随着衔尾蛇成型，整个【平安疗养院】的首尾逐渐相连，这些高危病人同样也是整个计划核心，是关键之“7”，所以，伴随着进度推进，他们会出现在副本的核心区域之内，虽然在意料之外，但却确在情理之中——甚至事情本该就是这样发展，只是他们每个人都不愿往那个方向想罢了。
伴随着几个高危病患的出现，门外活尸抓挠声陡然安静了下来。
破破烂烂碎裂成几块的木板门挂在门轴之上，在几人的身后松松垮垮地敞开着，幽深漆黑的隧道之内一片死寂，刚才还凶猛异常的活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是……
这样怪异的死寂却并不能让他们安下心来。
这就像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看似平和的表面之下暗藏着无法被观测到的暗涌波涛，等待着某个瞬间的到来。
忽然，苏成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芍药身上，突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芍药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现在暗室内只有温简言一人。
在那瞬间，他的心脏不由得一紧。
要知道，最后一项圣事是婚姻。
而无论是在现实世界之中还是在副本里，“婚姻”都是至少需要两个人的——最后一项圣事是出了什么变故吗？以至于芍药不得不离开暗室？
还有……她刚刚喊什么来着。
脑海中闪过了刚才的画面，苏成怔了下，视线落在一旁的黄毛身上。
只见对方正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黑红色的血液，看上去已经被吓傻了。
让黄毛进暗室？
为什么？
这时，其中一个高危病患开口了，打破了现下短暂的寂静。
“所以，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玛斯扭过头，用那双灰色的，不近人情的眼珠凝视着不远处的瑞斯医生。
“当然。”
瑞斯医生从棺材内迈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扶了下眼镜，那双毒蛇般的绿眼睛隔着镜片环视一圈，“不过，不只是我，你们也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们的诞生之所，”
他顿了下，微笑着说道。
“……也是死亡之地。”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每个高危病患的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就连头脑最为简单的爱德华都没有出言反驳，说些什么狂妄之词。
“……”
不远处的主播几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惊疑不定的神色。
很显然，这几个高危病患并没有像之前在平安疗养院内那样，对他们发起进攻，01号刚刚甚至捏死了一只离他最近的活尸，他们现在的态度更像是……漠视。
就连之前的敌意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了纯粹的不在意。
01这么做的出发点也绝非什么乐于助人的利他主义，大约只是恰好看它经过，因为碍眼而顺手一捏罢了。
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这几个病患彼此之间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虽然他们对彼此仍旧算不上友善，但却隐隐有种诡异的相融和默契之感，尤其是刚刚那一瞬。
几人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虽然他们无论瞳色，发色，还是五官，都没有半分相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眼神，还是表情，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同步感。
这一幕着实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
在看清暗室外的场景之后，温简言顿时从头凉到了脚。
我日。
这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虽然他有想过这几个人在过程中现身的可能，但是，这个时机未免也太糟糕了！
【诚信至上】直播间内：
“我去！！！都来了啊！！”
“这下真的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哈！”
“感觉这次主播真的跑不掉了啊，全到齐了，而且又是封闭空间，他现在正好又在最后一项圣事的过程之中……”
“我真的猜不透后续发展了救命！”
“说起来，真的没人好奇为什么主播会选择这么极端的一条路吗？要知道这可是造神诶，又不是造什么独木舟，这么做虽然能稳稳搞垮副本，但是感觉后遗症也会很大，他这么搞不怕任务完成了，自己却死了吗？”
温简言垂下眼，嘴唇本能地紧抿着，本就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浅淡的唇色此刻变得更加苍白。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成功的希望。
无论如何，总得试试看。
温简言本就行动力惊人，在下定决定的瞬间，他就毫不迟疑地开始动手了。
迅速，有条不紊，充满了目的性。
正在他为自己的计划进行布置和准备时，背后响起了清晰的，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滴答。”
黑暗中，像是有什么柔软的触手从砖石的缝隙中渗了进来，发出诡异的粘腻声响。
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即使不需要扭头，也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温简言的脊背顿时一僵。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缓缓的向着自己的身后看去。
光线昏暗的圣坛前，细细的，猩红的神经元在空中蠕动着，飞快地凝聚组织成人类的形体，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成型。
高大，破碎，身体像是一只被从高处推下摔碎的瓷器，从残缺的边缘能够看到里面肌肉骨骼的轮廓。
在他的背后的阴影之中，站在僵硬如尸体般的“神父”。
圣坛，黑暗，干尸状的神父，以及那由神经元构成的人类形体。
原本圣洁虔诚的宗教仪式顿时变得扭曲而污秽起来，简直像是噩梦之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05号站在圣坛前，用那双金色的眼珠定定地凝视着温简言，缓缓地抬起一只完成的手，薄薄的，不完整的嘴唇上下开合。
由于声带缺失，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温简言却格外鲜明地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
【MARRY】
*
“既然你有印象，那就好办了。”
尤里斯坐在棺材盖上，定定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瑞斯医生，唇角勾起一丝散漫的笑意，黑巧克力般的眼珠微眯着，姿势放松。
他微微倾身，喉音低沉，带着一点近乎兴奋的战栗感：
“他藏在哪里？”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苏成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很可惜，这个答案我并不清楚，”瑞斯医生遗憾地摇摇头。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和你们一样，在进来之前记忆都做过一些处理。”
说着，瑞斯医生向着不远处的爱德华瞥去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
“只是和某些人比起来，智商稍微高一些罢了。”
“……”
一旁，金发的高大男人危险地眯起双眼，看上去仿佛一只蠢蠢欲动的猛兽，气氛顿时紧绷起来，再次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不远处，苏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几个家伙应该不知道暗室的存在……
也算是一件为数不多的好事。
在苏成的印象里，那个暗室藏的很深，之前温简言找它的时候都摸索了很久，尤其现在整个地下墓穴的格局都变得格外复杂，被黑暗深深笼罩着，即使是他，在距离这么远的情况之下，都无法精准定位到那扇暗门，只能知道大致的方向罢了。
“……那么，问问我们的朋友如何？”
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
苏成心下一震，猛地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径直撞进了奈尔浅蓝色的清澈眼眸之中。
看似无害的白发少年站在一旁，正在定定地注视着这个方向，神情平静温柔，但却莫名令人背后发凉。
他微笑起来：
“我想，他们或许知道答案。”
“！！”
强烈的危机感袭来，苏成头皮发麻，几乎有种后退的欲望。
他克制住了自己生理性的反应，强迫自己和不远处的奈尔对视着，咬着牙，梗着脖子，做好了宁死不屈的准备：
“呸！我不——”
但是，苏成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只听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暗室的方向传来，打破了整个地下墓穴内死一样的寂静。
“！”
苏成瞳孔一缩，下意识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伴随着一阵杂物被撞翻的声音，一个浑身狼狈的青年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狂追着似的，温简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光线之中。
在那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空气陷入了凝滞。
“……”
糟了。
苏成顿时眼前一黑，气得差点昏过去。
你说你怎么现在这个时候出来了啊！！！
你之前不是很聪明的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犯傻啊！
这下，即使是试图缩小存在感，远离争端的主播们，都能感受到场上气氛瞬间的变化。
像是一滴血落入了鲨鱼池，在幽深如墨的水体内弥散开来。
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食的气味。
强烈的化学反应在每个人的眼底燃烧，先前展现出来的蔑视和淡漠被一扫而空，只剩下高涨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狂热。
即使知道这种情绪针对的并不是自己，主播们仍旧呼吸一窒，被自己的生物本能所俘获，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草。”
不远处，青年猛地刹住脚步。
他环视一圈，咬着牙，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他半湿的护工服上染着血，半遮半掩地贴在身上，隐约勒出一点紧实的胸膛和纤细的腰线，由于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肤色显得格外苍白，头发被捋到后方，露出五官，几绺湿润的发丝因为刚刚的奔跑散开，凌乱地垂落在眼前，他瞳孔紧缩，注视着眼前的地下墓穴，呼吸紊乱而急促。
仿佛是一只误入猎场的食草动物，洁白，柔软，毫无防备，散发着温热甜香的脆弱气息。
“很适合您。”
距离温简言最近的玛斯向前走去，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突然改变的发色之上，先是一愣，眼神中流露出一点黑暗狂热的赞叹之意，笑意加深：
“没有人能比您更适合这个颜色了。”
洁白，纯粹，圣洁。
非常……
适合被弄脏。
在如此露骨的视线之下，对方受惊似得后退一步。
但是，下一秒，他猛地止住了步伐，向着黑暗中匆匆投去一瞥，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滴答。
隐约的，模糊的水声从黑暗中传来，在石制的墙壁间回荡。
刹那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和自己十分类似的存在，六人同时眯起双眼，齐齐地向着黑暗中看去。
滴答，滴答。
伴随着水滴声从模糊变得清晰，从遥远变得接近，很快，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05号。
其余几个主播从未见过他的模样，顶多只是在温简言的口中听过简单的描述，但在看到他的模样时，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类应该拥有的模样。
像是从未拥有过情感和思维能力的人偶，05号面无表情地扫过着自己的几名“兄弟”兼“囚徒”，在那只留存一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属于正常生物的情感。
整个地下墓穴陷入死寂，对峙带来的压力充斥在空气中，压迫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
温简言动了。
毫无预兆，突如其来。
趁着几人的注意力集中在05身上的时候，他抓住机会，像是一只急着脱逃的兔子似的，猛地向着前冲去——
刹那间，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温简言并没有向着通向墓穴之外的通道跑去，反而向着远离高危的方向急冲过去！
他的失败几乎毫无悬念。
“你就这么准备离开吗？”
棕肤棕眼的02号言笑晏晏，俯身凑近。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居然眨眼就就从自己刚刚的位置闪到了他的面前，就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他做出一副受伤般的表情：“在对我做出那种事情之后？”
温简言：“我对你做什么了？”
“让我想想……”02号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一边说要合作，一边试图杀死我……”
他抬起两根手指：“两次。”
02号冲着温简言眨眨眼：
“算不算？”
“你先用幻境迷惑我们的，不是吗？”
温简言一边冷静地接话，一边不着痕迹地向着远处退去，缓缓拉开和对方的距离。
“那只是第一次，”
02号耸耸肩，浅笑着，像是一只慵懒的大猫。
“第二次可不是。”
他对温简言露出甜蜜的微笑，“第二次可是示爱。”
温简言：“……”
02号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逃离自己的身边，但却并不阻止，唇边始终带着游刃有余的微笑，就像是……
知道他无法逃开一样。
下一秒，身后传来呼呼风声，温简言心头响起激烈的警报声。
他猛地转身，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就被猛地扑住了！一双格外强健，肌肉紧实的胳膊从背后揽住他的腰，毛茸茸的沉重脑袋拱了过来。
“这人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有的时候，他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滚烫的吐息喷洒在耳边，背后传来对方胸膛的高温。
温简言僵住了。
即使不需要扭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宝贝，你对我做了好多事。”
01号把下巴搭在温简言的肩膀上，用那双燃烧般的蓝色眼珠注视着眼前青年僵硬的侧脸，胸膛在笑声中微微震颤，“我腹部的疤还在，想摸摸吗？”
“……”
很显然，这说的是温简言之前蛊惑01号自戕的事。
如果不是这家伙自动复原能力恐怖的惊人，现在早已开膛破腹，倒在平安疗养院的走廊内了。
“瞧。”
02号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握住温简言的手腕，“你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会觉得……”
他的手指摩挲着对方精细的腕骨，顺着手臂蜿蜒向上。
“不作出任何补偿，就能轻易溜掉呢？”
“！！！”
被温简言猛的倒吸一口凉气，他试图挣扎，但是所有的抵抗都被化为无形，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松手！”
他咬着牙，怒气冲冲地吼道。
“……怎么可能呢？”
少年清爽带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双生子从一旁凑了过来，一个白发蓝眼，一个黑发黑眼，脸上带着同样偏执而愉悦的神情。
“小兔子，这次我们捉到你了。”
奈尔笑着凑近过来，轻轻握住温简言的另外一只手，用冰冷柔软的脸颊轻蹭着他的掌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珠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嗓音温柔却犹如诅咒，“捉到了就是我们的了。”
“是啊，”洛尔仰着脸，毫不害臊地蹭进温简言的怀里：“小兔子，你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你答应过我的。”
他呲出狼般尖利的牙齿，“说到就要做到。”
玛斯迈着平稳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倒是十分平和，但那双灰色的双眼却被完全相同的狂热和爱欲点燃。
“quid pro quo.”
“我们的最后一个交易还没有结束，我的缪斯。”
【诚信至上】直播间内已经轰动了，所有的观众都已经毫无例外地兴奋了起来，狂热的弹幕疯狂地刷过，密密麻麻，几乎已经完全挡住了屏幕。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期待已久的画面出现了！！！”
“太快乐了，真的好刺激！！”
“哦哦哦！快点搞他！”
“嘻嘻嘻狗骗子终于完全翻车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虽然之后直播间可能会真的永久性关闭，但我还是要说，值了！”
“哈哈哈哈哈哈没错！”
他们喜爱温简言吗？
毫无疑问是的。
他们狂热地爱着这个人。
一张美丽的皮囊里，裹着一个崭新的，抗争着的，不甘的灵魂，永远能让副本变得更加有趣，出现更多无法预知的变化，超出他们的所有预期，让直播变得精彩，让猎奇心和慕强心获得满足。
他们愿意为他制造流量，为他打赏积分，为他献上赞美，为他彼此攻讦，即使将他捧上神坛也无所谓。
但是，如果能烧掉这个皮囊，摧毁这个灵魂，他们会加倍狂热而兴奋。
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看官，永不满足的是饕客，渴望被娱乐，渴望被刺激。
直播间内的一切，全都是他们贪婪吞下的血食。
直播间会永久关闭？
啊，好可惜。
但是值了。
眨眼间，温简言就被几人紧紧围住，手臂，肩膀，腰，都各自被不同的手臂揽住，被不同的手拥抱与爱抚。
他身陷囹圄，无法脱身。
他在这个副本内撒下的谎言，种下的祸根，此刻被无一例外地返还于身。
受害者们齐聚一堂，要求着他以另外一种方式作出补偿。
“我看你们现在相处的不错嘛，”
温简言的衣服在挣扎中变得凌乱起来，苍白的皮肤上带着病态的红晕。
他短促地微笑了一下，强作镇定的表象之下是藏不住的慌张，一双琥珀色的眼珠不安分地滚动着，从眼前的一个个人身上掠过，像是还没有放弃希望，寻找着脱身的机会，“怎么？不内讧了？”
“当然了。”
02号用那双巧克力般甜蜜的双眸注视着对方，“不得不说，你用来杀掉我的办法十分高明，可惜……不会再有用了。”
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耳尖，
“你瞧……我们当中有人之前只是没有意识到，共享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但是现在，他们都醒悟了。”
02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眼下的走向完全合乎他的心意。
“不。”
奈尔从温简言的掌心中抬起头，他的脸上露出了同样愉快的微笑，和02唇边扬起的弧度几乎如出一辙，“这本来就是独占。”
他满意地低语道。
“没错，”玛斯走上前来，俯身握住温简言的小腿，亲吻着他的膝盖：
“独一无二。”
他喃喃道。
是共享，也是独占。
一双双眼眸抬起，注视着眼前的青年，金色的丝线在不同的瞳孔中闪耀着，变得逐渐清晰浓烈。
我们本为一体。
“你感受到了吗？”
瑞斯医生收回视线，转而用金绿色的眼珠注视着眼前残缺不缺的05号，轻声道：“你明白了吗？”
“战利品永远属于我们。”
“……”
闻言，温简言怔了怔，略略垂下双眼。
在那短暂的一刹那，那些鲜明的慌乱感从他的脸上迅速褪去。
青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张苍白的脸浸没于阴影之中，显得遥远而冷淡，几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他就像是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牢牢围困，无法挣脱，没有半点逃离的可能性。
【诚信至上】直播间内，观众被挑动高涨的情绪，以及狂热的，近乎不堪入目的构思和设想被压制一瞬，整个直播间内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等等？是我的错觉吗？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冷静？”
“还有后手吗？不应该啊？”
“我记得他所有的道具应该都用的差不多了，等等——”
听完瑞斯医生的话之后，顶着“巫烛”面孔的05号眼神闪了闪。
他似乎被说服了。
05号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到温简言的面前。
瑞斯医生微微侧开身，也不阻拦，他眯起那双毒蛇般的双眼，定定地注视着这一幕，唇边噙着一点愉悦的笑意。
05号用一半缺失，一半完整的眼眸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缓缓抬起手，向着温简言的脸探去。
青年忽然抬起眼来，向着对方望了过去。
他眼眸的线条清晰细致，带着一点令人迷惑的温和无害，但眼尾却微挑着，稍稍破坏了那欺骗性极强的柔软感。
他忽的微笑起来。
“对于你刚刚的问题，我的回答是，yes。”
【天赋已激活，谎言之果已食用】
【谎言成果率：50/100】
“所以……”
雪白的睫毛之下，浅淡的，近乎茶色的瞳色中晕着深不见底的阴影和浮光。
温简言顿了顿，轻笑着说道。
“为了你的未来妻子，你什么都会做的，对不对？”
十面骰在空中飞快地滚动着。
【1/50】
【大成功】
05号顿住了，他的指尖在距离对方面颊只剩几厘米的地方骤然停下。
滴答。
猩红的神经元分裂延伸开来，但却并未探向温简言，反而向着其余的几个病患缠去！
他的攻击来的实在毫无预兆，其余几个高危猝不及防，温简言抓住机会，趁乱挣脱，短短数秒之内，局势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温简言灵巧地躲向一边，刚刚那狼狈至极的表象仿佛某种虚无的伪装，转瞬间就褪去无痕。
几秒钟之前还身陷困境，独力难支的青年站在一旁，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襟，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然后抬眼看向不远处瓷器般破碎的人类身躯，淡色的唇扬起，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
“继续，亲爱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捋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柔软发丝，手腕上还带着刚刚被紧攥留下的红痕。
发丝被梳至脑后，暴露出他轮廓深刻的五官，以及唇边漫不经心的浅笑。
“……瞧瞧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妻子的？”
【诚信至上】直播间：
“唉，我就说，主播还有个天赋没有使用呢。”
“可以的可以的，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这个时机绝了啊！”
“啊啊啊啊好可惜啊，我期待的画面没有了吗！”
“不会吧不会吧？前面的真以为主播就这么成功啦？他现在只是短暂地脱身了而已，面临的危机可是一项都没少呢，我赌他脱不了身！”
“啧。”
瑞斯医生轻轻地摇摇头，他似乎对05突然的反水并不意外，只是感到有些遗憾而已。
“这样吗？那真的可惜了。”
他微笑着，眼底没有多少温度，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握住猛烈攻到自己面前的神经元，然后骤然一收。
神经元被死死攥住，无法前进分毫。
【诚信至上】直播间：
“！”
“我去，医生战力这么强的吗！”
“我觉得可能不是战力的问题，之前在特殊场景内的时候，负责05号项目的人就是瑞斯医生，他又是整个平安疗养院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关在牢笼里的人，肯定是有特权的。”
“确实，应该也是整个副本中的某个平衡机制了。”
空气倏地紧绷，强烈而浓重的火药味弥散开来。
“要是以前的话，身为【平安疗养院】化身的05，在面对其他六个人的时候可能还能多抗一会儿，但现在这个副本快要结束了，整个疗养院基本上都已经破坏的差不多了，以一敌六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对，在我看来，主播这么做就只是垂死挣扎而已，只能短暂地获得自由而已，是没有办法颠覆局面的。”
“是的，尤其是现在主线任务倒计时快要结束了，最后一个任务完成还没影呢，他现在利用自己天赋完成的“婚姻”，是在没有圣坛和神父的情况下达成的，是不会被系统判定为圣事之一的，就算真的能成功，也只有一分钟失效，天赋时限到了就消失了。”
“啧啧，独木难支啊。”
“但是……他看上去怎么完全不慌张啊？”
“所以说他现在这是在干嘛？”
温简言伸手点开直播界面，他垂着眼，视线定在虚空的屏幕之上。
无论是讨论的格外热闹的的弹幕，还是不远处格外激烈的混战，似乎都无法分出他的任何一点注意力。
简直就像是……
眼前的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重点似的。
温简言的嘴唇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我放大之后看出来了，他这是在倒数啊！”
“啊？倒数什么？”
“不知道啊！”
整个直播间都陷入了迷惑之中。
忽然，【诚信至上】直播间内的部分观众似乎突然反应了过来：“等一下等一下！？你们看其他主播站着的位置……是不是有谁不见了？”
“？！”
“？？！！”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全部集中在了七名陡然现身的高危病患身上，每一个直播间内的观众全都兴奋莫名，期待着刺激画面的出现。
——没有人注意到其余几个主播的动向。
更没有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突地，空气中的氛围毫无缘由地一变。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但是却格外清晰，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但是身处其中的人就是能够感受到这种变化。
就像是充斥着空间中的气体骤然变成了凝滞的半流体，又像是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能力的力量和存在在苏醒，人类的智慧和脑力失去了应对的方式，唯一留存的，就只有源于灵魂深处的古老本能。
在那刹那，呼吸的方式，心跳的速度，都随之发生了变化。
这种感觉极其可怕，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身边的整个世界却都切切实实地因此而改变。
时间失去了流逝的意义，声音在瞬间消失。
整个世界陷入深海，与世隔绝的恐怖死寂随之笼罩。
“！”
温简言的瞳孔一缩，猛地抬起头，向着不远处的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暗门前。
苏成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他呼吸急促，身上的衣服被染红，右手垂在身侧，滴滴答答的鲜血淌下，似乎有几根手指消失不见了。
而在他的身后，跟着身穿白色婚纱，头上歪歪斜斜带着头饰的黄毛，他脸色惨白，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
几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苏成呼吸不稳，冲着温简言缓缓地点点头。
这是一个无声的讯号。
——成功了。
下一秒，他的耳边响起熟悉的系统机械音：
【副本探索度：100% 奖励积分：20000】
【现阶段剧情修改度：100% 奖励积分：50000】
【恭喜主播达成全副唯一成就：双冠王！
哇哦，居然能在同一个副本中刷出两条百分百解锁的线路，您的运气和实力全都爆棚啦！简直超出了大家的想象，真是技惊四座，一鸣惊人！】
【请主播再接再厉，为观众创造出更刺激新颖的直播体验吧！】
达成成就的播报声在直播间内反复回荡，不仅仅是【平安疗养院】内，甚至是整个梦魇直播平台。
全服通报。
“……”
【诚信至上】直播间陷入了长达数秒钟的停滞，在短暂而漫长的沉默过后，狂热的情绪几乎掀翻了整个直播广场：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去啊双冠王！！”
“见证历史！！！探索度和修改度全百分百！！！！这他妈也太牛逼了！！！”
“我草我草我草，全服唯一成就啊！！！太强了太强了！！”
除了狂欢庆祝的观众之外，更多的观众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这成就究竟是如何打出的：
“啊啊啊啊啊救命所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其他几个主播直播间里的好心人发一下录屏啊！”
“呜呜呜呜我也要！刚刚完全被温简言直播间吸引了注意力，根本不知道整个副本里发生啊了什么啊！为什么突然毫无预兆就完成了！！！”
“我错过了什么啊！！好奇死了！”
很快，好心人在直播间内发出了录屏。
这大约是苏成直播间内的影像。
数分钟之前。
温简言直直地从暗室内冲了出来，直面着六个虎视眈眈，心思不纯的高危病患，他面色苍白，狼狈而惊恐，像是一只可怜的，误入禁区的兔子。
在玛斯的逼近之下，他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一步——向着苏成的方向。
他一脸慌乱地扭头扫去一眼。
“……”
在那电光石火的数秒之内，两人的视线接触又分开。
青年的手藏在身后，正好对着苏成，飞快而隐蔽地打个手势，向着暗门的方向指了指。
苏成愣了一下。
下一秒，05号出现。
温简言抓紧视线开始反向冲刺——所有的活尸已经消失，离开地下墓穴的路已经被清扫干净。
但是，他没有向着出口的方向逃跑，恰恰相反……
他是向着远离暗门的方向冲去。
苏成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被清空的，畅通无阻的道路，终于反应了过来。
回想起刚刚芍药冲出来时的喊话，他忽然意识到了温简言的意图。
他们还剩最后一个项目需要完成。
温简言清楚，自己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靶子和诱饵，所有高危的关注度全都聚焦在他的身上，既然如此，不如反过来利用这种过高的关注度。
温简言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些高危病患的身上，所以他才不介意自己的受囚，不关心病患间的实力对比。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只把自己当做诱饵罢了。
所有的高危病患都漠视了其他主播们的存在，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温简言身上之时……正是任务完成的时机。
苏成带着黄毛，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暗室之内。
果然，在那里他们看到，圣坛之上摆放着温简言准备的道具，以及一张写着使用方式的牛皮纸。
机械的系统音在空中回荡着，象征着整个副本的终结：
【叮！恭喜主播完成终极主线任务！】
第191章造神
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响彻整个副本：
【平安疗养院副本主线任务已完成, 副本关闭中……】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苦苦求生的残存主播们全都一愣。
几乎要被眼前的意外之喜冲昏头脑，在听到副本关闭的提示音之后, 他们无一例外地大大松了口气。
在现在这个情况下, 所有人的任务都举步维艰，想要按照基础的方式攒够积分离开副本，几乎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在这个时候，有人完成了终极主线副本, 强迫副本提前关闭, 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系统用毫无情感的声音倒数着。
【100、99、98……】
什么？一百秒？
主播们都是一怔。
这次的副本关闭倒计时, 会不会有点太长了。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虽然这次比起往常要长许多，但说到底毕竟也只有一百秒罢了, 想要活过这段时间应该难度不是很大。
地下墓穴内, 知道内情的几人却远没有如此轻松。
准确来说, 在听到一百秒倒计时的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糟了。
要知道, 他们这次完成主线任务的方式，是所有已知选项中最危险的……
这可不是简单的破坏平衡, 而是彻底摧毁整个天秤。
没人知道，在满足全部条件之后，整个副本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温简言没说，他们也没有机会询问。
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之下, 或出于有意或只是无意，那个人在他们所有人的心中植入了近乎盲目的信任感。
毕竟, 温简言才是唯一一个真正推演出整个副本内幕的人。
无论是手中掌握的信线索，还是获取的道具数量，远超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暴露多少信息，又隐藏多少信息，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除了相信温简言的判断，他们别无选择。
但是，如果要问他们，究竟相不相信这个仪式能够造神，以及……如果真的造神成功了，他们还能否活着离开这个副本……
没人能解答这些问题。
这在某种程度上，“仪式完成之后会发生什么”，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人类能够掌握的所有的知识，所以，他们将自己顺利生还的希望，寄托在了梦魇的机制之上。
一般来说，在终极主线任务完成后，直播间的倒数只有十秒。
如果这次也和以往相同的话，那么，他们即使不知道之前那些问题的答案，也能够安全回到系统空间内，或者说，他们也就不需要知道了。
在听到一百秒的倒计时之时，所有人的心脏都是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讯号。
一个不祥的预兆。
代表着……他们没法像之前期盼的那样，平安地，一无所知地离开副本——而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是完全的未知。
【91、90、89……】
无论残存的主播们，各自怀着什么心事，时间都在冰冷地持续着。
倒计时一个数一个数地缓慢推进。
毫无预兆地，震耳欲聋的宏大钟鸣响起，音浪像是拥有实体一般，在整个副本内回荡着。
【当——当——当——】
和之前的六次相比，这次的钟鸣实在是太过响亮了，几乎是震耳欲聋，主播们不得不抬手掩住耳朵，以抵挡着让他们心魂震颤的恐怖声音。
钟声仍然持续着，没有任何一丝停顿，甚至还在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洪亮空阔。
【当——当——当——】
似乎被声音影响，坚实的地面也跟着开始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这……这是以往从未发生过的！
幸存者们惊疑不定地对视着，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恐慌和迷茫。
他们有些站立不稳。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钢筋水泥断裂声在耳边回荡着，地面在他们眼睁睁的注视之下倾斜，像是在被某种不可视的力量弯折一般。
“你，你们往窗外看！！！”
即使被刻意掩饰，那战栗般的惊恐仍然从提示者的声音中流露出来，几乎有些变调。
在他的指引下，幸存者们齐齐地向着窗外看去。
奇诡的，几乎超出认知的景象出现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那血红色的天空正在一点点的被吞噬殆尽，他们所在的地方正在以一种无法抵挡的趋势贴向地面，他们能够看到向着窗户靠近过来的中庭，小教堂尖尖的顶层直直地正对着窗户，像是一柄被镶嵌在地面上的利器，正在直直向他们捅来。
倒计时仍在持续。
【81、80、79……】
看似短暂的几十秒，现在却几乎成为了每个人的噩梦，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成一地废墟。
在钟声响起之后，整个副本内所有的怪物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建筑壳子。
里面弥漫着死一样的寂静。
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
“等等，这个副本好像……在弯曲？”
就像是一把平直的尺子，被硬生生地拗弯，再拗弯，直到一端和一端彼此相连，变成完整的，无首无尾的圆。
【诚信至上】直播间内。
刚刚的兴奋和激动已经一扫而空，转而变得沉重而压抑。
“我去……在听到倒计时的时候就觉着不对了，看来，这波是真的准备让他们走完全程啊！”
“啊啊啊啊我之前就感觉了！这个完成主线任务的办法太极端了啊！其他几个方式都没这个风险大……日啊，主播这波不会真的完了吧！！”
“这可是造神啊！谁知道能造出个什么玩意儿……”
“我觉得悬……这几十秒倒计时看似很少，但实际上真的很漫长，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在钟声结束的瞬间，所有身处地下墓穴的人，都被某种强烈的斥力向着远离暗室的方向抛去！
众人被抛向远处。
有人的脊背重重地撞到墙壁之上，疼痛感和眩晕感一同袭来，令他们昏头转向，只能被重力压在墙壁之上，动弹不得。
头顶回荡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各式声响。
伴随着石头被挤压碎裂，连接地下墓穴的通道化为齑粉，消失不见了，隔着那空荡荡的门框，能够看到外面旋转着飘浮着的石块，以及圆形建筑之外破碎的血色天空。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苏成在坠落。
忽然，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扯住，身体像是要被撕裂一样剧痛，但失重的感觉却随之消失。
他勉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被吊在接近门口的墙边，再向下滑一步，就会直接跌出大门，落入没有边界的深渊。
而温简言从墙壁边缘探出了半个身体，掌心中拽着道具网，嗓音被风声吹的七零八落：
“抓好！！”
苏成用力点点头，死死地揪住道具网，手背青筋毕露，借着温简言的力量，艰难地，一点点地缓缓爬回了地下墓穴内。
他冷汗涔涔，大喘着粗气：“谢，谢谢。”
温简言挨着他，摇了摇头，也有些气喘：“没事。”
苏成抬起眼，向着面前看去。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从布道台到暗室的方向，已经全部消失在了猩红如血的巨大球体之中——不像是神经元，也不像是任何存在。
质地看似柔软，又好似在不间断地流动着。
所有高危病患的身影全都消失在了其中，简直就像是……
正在孕育成型的子宫。
这个概念在苏成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令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整个人不寒而栗。
也就是说……这个副本中所谓的神，就将在这里诞生吗？
苏成头皮发麻，掌心中渗出冷汗。
他吞了口唾沫，嗓子干涩的要死，像是被砾石刮擦而过。
而他们这些人……
正好位于最靠前的贵宾席。
“那张纸呢？你还带着吗？”
温简言在风声中喊道。
苏成点点头，他摸索着向自己的口袋探去，从中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牛皮纸，递给温简言：“带着！”
苏成向着对方看去。
出乎意料的是，温简言看上去似乎……并不惊讶。
和其他主播的惊慌不安不同，他低垂着头，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平淡。
青年银白色的头发被狂风卷起，像是猎猎的旗帜，那张苍白的面孔低垂着，在奇诡的背景之下显得格外平静，几乎到了有些疯狂的程度。
很快，他卷起牛皮纸，塞进口袋里。
苏成心中不安：“你看到了什么？”
“只是验证了一个猜测而已。”
温简言冲他笑了一下，双眼微微眯起。
“证明我是对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只剩下最后一步。”
事情在沿着料想的方向发展。
如果可以，温简言也会选择更为稳妥的道路。
极端，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无论是六人口中所说的“独占与共享”，还是05号意料之外的“求婚”，每个行为之下，都隐藏着恐怖的言外之意。
和任何一方合作，都有极大可能被拦下……被永久的同化进这个永远不会再次开放的副本之中，丧失自我意识，彻底成为疯狂的一员。
他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完成主线任务而造神。
温简言抬起眼，视线落在远处的猩红球体之上，他等待着。
伴随着衔尾蛇的旋转，重力渐渐转移到了相反的方向，刚刚还被压在墙壁上的几人，不得不使用道具将自己黏在墙上，才能不被拉扯进那血红色的球体之中。
但是，在其他人将自己黏住时，温简言却做出了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行为。
他松开了手。
“……！”背后传来苏成破音的尖叫，但却都被模糊在了风声之中。
温简言没回头，只是任凭自己向着猩红的球体中坠落，琥珀色的双眸深处闪着雪亮锋利的光，唇边勾起的弧度隐没于阴影之中。
造神不是目的。
屠神才是。
第192章造神
耳边是尖啸风声, 将所有的一切都被径直甩在脑后。
下一秒，温简言直直地落进了鲜血融聚而成的巨大球体之中。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激荡起任何水花, 像是水滴没入大海, 眨眼间就被吞没于猩红的半流质表面之下，消失的干干净净。
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而且没有半点征兆。
除了距离温简言最近的苏成之外, 地下墓穴内的其他主播，以及直播间里的观众, 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这件事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期。
其余几人一脸震惊地注视着温简言消失的方向, 脸上的神情近乎呆滞, 仿佛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
怎么回事？！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诚信至上】直播间内炸开了锅。
“？！”
“？？！！他想干嘛！！！”
“我去啊啊啊啊怎么跳下去了啊！！！！”
温简言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意图了。
从头到尾，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进行的每一步行动，全都合乎常理, 合乎逻辑, 甚至可以说是当时那个情况下的最优解, 即使是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们，顶多也只是觉得他的选项或许有些极端冒进, 而无法据此推断出他真实的意图。
他选择性地展示自己得到的信息，表现出对方希望看到的态度和模样, 他可以是一个完美的合作者，他得到了每个人的信任，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判断，最后顺理成章地将事情引向自己期望看到的结果。
以至于……
在他脱离队伍的瞬间, 没人会料想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而温简言本人来说，这一切都早已在脑海中被规划构思千百遍了。
不管它在别人眼中究竟有多么出人意料, 惊世骇俗，对他而言，都只是在只是平淡的，有条不紊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罢了。
……
温简言落入孕育新神的子宫之内。
和外部看上去不同，这里的内部并没有想象中扭曲遒结的血肉，恰恰相反，这里更像是一片虚空，那些粘稠的，猩红的半流体，好像只是某种无法被触摸到的精神物质，虽然环绕在他的身周，但是却完全无法被皮肤感知到。
呼吸并没有受到阻碍。
或者说……呼吸本身的概念都被扭曲，发生了改变，以至于成为了一种完全不需要进行的多余之举。
他任凭自己继续向深处落去，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牵引，拉扯向更深的地方。
很快，眼前的红色变得更深，更浓，一重重地叠加，甚至到了近乎于沉墨般的黑色，温简言似乎已经落了很久。
远远超出地下墓穴能够容纳的范围。
某种意义上来说，从落入这里的瞬间开始，他就已经进入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次元。
温简言已经无法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或者“距离”这样的概念了，它们已经失去了全部意义，被熔成了彼此毫无区别的一体。
像是宇宙诞生之前的一片混沌。
在逐渐加深的猩红正中央，是漆黑的，被阴影笼罩的终点。
是有体积的球体，还是只有边缘的圆形？
很难说。
它好似一枚正在孵化的卵，活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通向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
黑洞一般，将所有的光亮吞噬，即使是视线都无法穿透，无边无际的恐怖感压迫而来，在看到它的瞬间，几乎不需要任何解释，观测者就能意识到——
这里就是中心了。
是那所谓的“神”所诞生的地方。
【诚信至上】直播间：
“我去我去我去，真的会有神吗？不会吧不会吧？”
“所以说是哪种神啊！！感觉邪性的很，不太像是什么正常神明的样子……”
“拜托，抬头看看梦魇直播间的名字好吗，在这里你不会真的以为能诞生出什么人间救主之类的玩意儿吧？”
“倒也是，不过我还是很激动啊！！我在梦魇看了这么久，什么召唤邪神的戏码看的次数倒是不少了，但是造神我还是第一次见！”
“哈哈哈哈哈我也是，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
温简言的视线落在漆黑的中央，打开了系统背包，从中取出了道具。
那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衔尾蛇。
漆黑冰冷的金属落入掌心之中，硌在柔软的皮肤之上，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
在【梦幻游乐园】副本之中，这个道具已经证明了，它能够关押，甚至是转而利用并汲取神明灵魂中的能量——即使只是一个碎片，也代表着其中蕴藏着的所谓“神性”。
或者说，敌神之性。
这个道具将放着史诗级隐藏道具的盒子打开，恰巧印证了温简言一开始的猜测。
它本就应该诞生于这个副本，或者说，是诞生于这个副本扎根的现实世界，由于某种暂且无法得知的原因，流动到了另外一个副本之中，成为了供应【梦幻游乐园】运作的关键性道具。
核心的问题在于动机。
一个副本，为何要造神呢？
目的是什么？
如果这里只是梦魇凭空创造出来的副本，那一切的结论都可以归结为“制造风险”“制造难度”“提高直播刺激程度”等等……
但问题是，在温简言经过这么多副本之后，许多蛛丝马迹都在证明，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既然它会和现实世界挂钩，那么，一切的成因，就必须从人类和人性的角度来思考。
一般来说……无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召唤邪神，引神现身，应该才是绝大多数疯子，或者狂信徒会做的事。
造神则完全不同。
它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前人经验可以参考的项目，需要的时间，精力，金钱，都要远远胜于“召唤”的选项，那么，为什么【平安疗养院】选择造神，而非召唤一个本来就存在的神呢？
这个问题，温简言一直没有想通。
直到……他听到卢斯说，在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隐约见到房间的中央放着敞开盖子的黑盒。
根据他之前的推断，卢斯昏迷期间所处的位置，应该已经离开了05号的精神世界，进入了被作为子宫的【平安疗养院】之外。
那里为何会放着敞开的黑盒呢？
简直就像是……在等待什么。
难道是等待计划成功，新神孵化吗？
在那瞬间，上个副本得到的衔尾蛇道具，以及卢斯给他的这个信息，毫无预兆地彼此联系起来。
像是被闪电劈中似的，温简言一个激灵，忽然想通了副本的目的。
对于副本创造者来说，【造神】同样也不是目的，【囚神】才是目的。
所以，他们才会创造出“衔尾蛇”这一能够禁锢神明的道具，并且放在孕育新神的子宫之外，就是为了在计划成功的第一时间，将他们的造物囚禁起来，驯化并利用。
比起那个最先得到牛皮纸，自以为得到了神谶，开始屠杀人类的疯子，牛皮纸的第二个主人不像是狂信者，反而更像是贪婪的野心家。
一个言听计从的神……
这会是多大的权柄，多恐怖的诱惑！
相当于将整个世界握于掌中！
而温简言只觉得恐惧。
他不信神，不敬神，不畏神。
他唯一害怕的，是人类。
有人比温简言更清楚人类的劣根性，他们的贪婪，欲望，残忍和恐怖——在一个人类在获得如此可怕力量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呢？
温简言并不想知道答案。
所以，他决定，在这个注定被当成工具的神明诞生之前，让它就这样胎死腹中，
在这一点上，牛皮纸给出了它的回答。
将衔尾蛇以血激活，丢入卵体之中，对于尚未成型的神体来说，这会造成破坏性的结果。但是，整个过程会造成极强的能量漩涡，如果不迅速撤离，就会被卷进其中，必死无疑。
温简言掌心渗汗。
他紧张地吐了口气，注视着那逐渐向着自己逼近的黑色核心。
近了。
更近了。
忽然，深深浅浅的阴影仿佛无意识的触手，攀援缠绕上了温简言的小腿。
“！”
温简言一个激灵。
刹那间，髋骨上印着的纹路，久违的发起烫来。
这种感觉完全无法描述，身体中的每个细胞都在尖啸躁动，生物性的本能在嗡鸣作响，头脑被无法观测，无法理解的概念击中，人类的感官变得如此脆弱，每一条神经都在毫无缘由地战栗。
他抬起眼，猛地向前看去。
黑核之中，形似人类的躯体浮现出来，原本破损残缺的部分被黑暗缓慢填补，编织，苍白的皮肤之上，诡异纹路从躯体深处浮现，由浅到深，像是被某种规则以符号的方式具现，一点点的烙于其上。
祂闭着眼。
似乎还在沉睡，似乎尚未诞生。
那张面孔……
赫然就是巫烛。
“滋滋……滋……滋滋……”
直播间内的画面浮起了细密的雪花点，就像是被干扰了似的。
“？是我的错觉吗？信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我也觉得，画面都花了……”
“天，直播间你给点力好不好！以前也没见你出这么多故障啊！”
在那片阴影缠绕的海洋之中，似乎有什么光点在闪耀。
温简言愣了愣，下意识地抬起手。
光点汇聚，飞快地凝实在一起，直到落于他的掌心之中：熟悉的不规则边缘，熟悉的，能够倒映出人脸的光滑表面，冰冷的触感——
那那赫然就是他在第一个副本之中得到的史诗级隐藏道具……
镜子碎片！
温简言心神忽的一震。
刹那间，许多或被忽视的，或没有时间思考的线索，在那瞬间全部串在了一起。
首先，在副本结束之前，除了被直接发放进背包内的道具之前，其他的道具是不能被主播提前放进背包里的。
在【梦幻游乐园】这个副本中时正是如此。
他的口袋里装着衔尾蛇，被拽进了巫烛的镜面世界之内——在被对方灵魂碎片的黑雾笼罩包裹的时候，他的口袋里正装着这个道具。
第二，衔尾蛇道具有着禁锢神明碎片的力量，而巫烛本就是一个被切分细碎的神，估计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把自己拢好呢
第三，系统背包内只能放入死物。即使是圣婴，都必须以遗骸的方式放入其中，只有被使用的时候才能被激活。
可是，即使他依旧离开了梦幻游乐园副本，衔尾蛇道具都无法被收入系统背包。
第四，在他将镜子安进衔尾蛇道具之后，衔尾蛇能够被收入背包内了，而镜子却不可以了——而这片镜子，曾经被当做过巫烛灵魂碎片依附的道具。
这片镜子在进入【平安疗养院】副本之后丢失过。
现在，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无论是高危病患们展现出来的异样，05号选择的面孔，还是几人口中的“我们”，“共享”，以及那近乎诡异的同步感……
一小片邪神灵魂的碎片，能制造多么恐怖的连锁反应，他在上个副本已经见识到了。
很显然，它对整个副本也造成了类似可怕的影响，“污染”甚至“同化”了整个副本中最为核心的七个NPC。
“……”
温简言注视着不远处的熟悉面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日。
合着最后我造了个你出来啊？！
第193章造神
温简言摩挲着衔尾蛇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冰冷的金属被染上了体温, 沉甸甸地嵌合在掌心里。
他仰着头，眼睫微眯着，遮掩住一双眼珠。
不远处, 尚未成型的神浸没于黑暗之中, 法则符文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浮现，犹如漆黑的蛇与枝蔓。
【诚信至上】直播间内, 画面被干扰的程度更深了，但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却达到了可怕的新高。
“嘶, 看来造神这种仪式实在是过于禁忌了, 没想到就连直播的讯号都能干扰到, 也算是创造历史了。”
“确实，我之前都没想到居然能成功的，主播能把进度推进到这个程度属实是让人大开眼界了，我看整个直播大厅里的在线观众全都挤进这里了吧？”
“那可不, 谁会愿意错过这一幕, 自从消息传开, 很多别的大厅里的观众也来了，也不管能不能看得懂, 反正看看热闹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那些没在线的恐怕要后悔死。”
自从温简言进入血肉之卵之后, 整个副本的时间计算方式都发生了改变。
对于副本内的其他主播来说，一百秒的倒计时并没有发生改变，但是，对于温简言, 以及身处【平安疗养院】直播大厅内的所有观众来说，时间的流逝程度被拉成延缓了数倍, 其他直播间内的观众在发现自己所观看的直播时间流逝发生了改变，所有的主播都以慢速行动和说话时，就意识到，副本里有主播触发了关键性的剧情。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看热闹的观众们蜂拥而至。
副本之内。
伴随着“滋滋”的，被干扰般的底声，机械的任务发布声忽然在温简言耳边响起。
“叮，恭喜主播触发隐藏任务！”
“任务一：完成【平安疗养院】内造神计划孵化神明任务奖励：？？？”
【完成度：57%】
“任务二：破坏【平安疗养院】内造神计划中断孕育任务奖励：？？？”
【完成度：0%】
温简言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点开了自己的直播界面。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系统商城和系统背包都变成了熟悉的灰色，很显然，这意味着梦魇直播间受到了干扰——
就像是之前几个副本内，巫烛出现之时的表现。
根据经验，在这种情况之下，只有史诗级的隐藏道具和主播本人的天赋能够使用，其他的道具基本上都会失效，无法取用。
“……”
青年注视着眼前的两个任务。
两个选项。
飘浮在黑色和红色相交织的虚空背景之下，银白色的发丝在无形的力量之下微微飘荡着，清浅的的眼眸深处阴影酝酿，令人完全无法看清他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温简言的沉寂十分不寻常。
时间被拉长到了令人感到焦虑的地步。
但是，万众瞩目之中，所有人都期待着的那一幕却久久没有到来，唯有信号干扰程度正在飞速上升。
雪花点闪烁着，原本清晰的画面，时不时地模糊成一些模糊的轮廓和色块，声音和画面之间都有了微小的迟滞。
直播间内的观众们躁动了起来。
“主播在干嘛？为什么不动了？”
“画面延迟了吗？”
“？直播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会儿一花的？”
“这个直播间里的画面也太不清楚了吧！究竟发生了什么啊？这种情况很让人烦躁啊……以前梦魇好像没出过这种问题吧？”
“没有啊！无论系统怎么故障，直播信号是从没断过的，这次究竟是怎么了？”
“赶紧修复一下啊！！”
在观众们的布满情绪快要堆积到顶点的时候，温简言忽然行动了。
他有些不熟练地在虚空中摇晃着，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缓缓地向着黑核的中央靠近——
“？他在干嘛？”
“这两个任务好像都不太需要靠近最深处吧？”
直播间内的揣测和疑惑完全无法干扰到屏幕内的青年。
很快，他就已经坠入了最靠里的一层，深如浓墨的阴影无意识地攀附而上，缠绕住他的脚腕，小腿，手腕，手臂，像是某种伴随着水流，没有方向地摆动着的水草。
温简言感到，自己髋骨处的纹路烧的更厉害了。
像是要从皮肤下方燃尽似的。
温简言距离那位正在成长，但却仍尚未成型的神，仅剩不到半米的间隔。
在如此靠近的距离之下，他端详着眼前的那张男性面孔。
过分端正，近乎锋利的五官线条，超乎人类审美极限的神秘和俊美，苍白的皮肤与黑暗的阴影对比强烈，符咒般诡异的线条在肌理上蜿蜒，每一秒都变得比上一秒更深。
一半神性，一半邪性。
他眯起眼，忽然微笑了一下。
这个笑来的突兀，又没有任何缘由，让屏幕外的观众都忍不住心下一突。
温简言慢条斯理地将衔尾蛇收回了背包之中。
——他已经不准备使用它了。
“让我想想……”他眯起眼，“一个标准的邪信徒，应该怎样召唤自己的神来着？”
一般来说，需要仪式，媒介，以及神名。
温简言把玩着自己掌心中的玻璃碎片。
媒介有了。
神名也有了……毕竟现在还在他小腹上发着烫呢。
至于仪式，这就触及到他的盲区了。
不过，作为被神亲自任命的“主教”，总不能轻言放弃嘛……对不对？
“巫烛。”
温简言垂下眼，用锋利的碎片割开自己的掌心，让猩红的鲜血润湿镜子的碎片，低语：“父神，我履行了我身为信徒的使命，为您找到了您的半身。”
“一个尚未成型的神……对您恢复力量应该会有所帮助。”
“感兴趣吗？”
他用染血的手握着镜子碎片，歪着头等待了一会儿。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
嗯，似乎用处不大？
温简言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毕竟他之前对巫烛太过避之不及，居然没有想到跟对方要个什么联系方式。
难不成真的需要点什么咒语之类的？
还是说需要点什么类似于黑山羊血，人骨头，再往地上画点稀奇古怪的符咒？就像是电影里召唤邪神那样？
几滴鲜血从他的掌心内坠落而出，随着某种力量的牵引，落于黑暗之中。
滴答。
人类温热的鲜血润湿了男人的唇，渗入绷直的苍白唇缝。
下一秒，温简言忽然感到，刚刚还只是松松缠绕在自己小腿上的阴影骤然绞紧了，柔软的水草变成了章鱼有力的腕足，突如其来的力道拽住了他的身躯，猛地将他向着黑暗深处的内核之中拖去！
“！”
温简言一惊，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巫烛的碎片仍然闭着眼，但是，周围的黑暗和猩红的虚空全都像是被什么诡谲的力量搅动了起来似的，仿佛暴风雨中的大海，掀起了狂暴的，几乎能够将人击垮吞噬的恐怖浪潮。
温简言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向着一旁的任务栏扫去。
“任务一：完成【平安疗养院】内造神计划孵化神明任务奖励：？？？”
【完成度：89%】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功夫，任务进度直接从57%跳到了89%！
温简言吃了一惊。
几乎来不及思考，更多的阴影缠绕而上。将散发着温热甜美气息的人类向着黑核中央拖去——
【诚信至上】直播间：
“稳了，看来最后他还是决定了造神啊。”
“这个走向可以的，如果主播能在进度100%之前保证自己不死，被系统强行召唤回来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对，直播间不可能出无论怎么选都会死的任务的，所以估计这个神秘奖励至少也是保证主播的生命安全的保险丝……在这种情况下倒算是个福利了。”
“不过主播刚刚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把道具收回去啊？我不太懂……”
毫无预兆地，一只冰冷的手扶住了温简言的腰。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非人的，冷血动物般的温度渗了进来，髋骨和小腹交界处的皮肤却滚热——与此同时，缠绕在四肢和躯干之上的阴影像是被压制一般，骤然失去了力量和能力，重新变得无法被触碰了。
温简言被冰的哆嗦了一下，整个人本能地微微一僵。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扭头向着背后看去。
“你召唤我？”
巫烛立在他的背后。
他抬起金色的双眼，端详着不远处的“自己”，神情十分疑惑。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副本中也会出现自己的灵魂碎片。
而且看上去都快要被培育成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