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果酱涂得也太多了。”】
等到种完仙人掌，时间已经很晚了。
是该吃宵夜的时间了。
橘真夜从冰箱拿出两瓶酸奶，又把其中一瓶递给太宰。
他的冰箱是永远不会空着的，里面放满零食，酸奶，还有各个牌子的不同的糖，这些食物储备都是他一个人买回来的，渡边对此很有怨言，认为橘真夜不应该一个人亲自去便利店，但橘真夜依旧会绕过门外随时扛着枪的特工去便利店。
他不是每天都会去便利店的人，但只要出门，回来时手边必定会挂着购物袋，购物袋里有时是街头便利店的三明治，有时是花店的满天星，甚至有可能是书店卖不出去的漫画。
是的，漫画。
在别墅的这段时间，太宰已经完全摸清橘真夜的生存情况，虽然被冠以高危异能者的名号，但橘真夜每天的生活不是打游戏，就是逛便利店，偶尔出门闲逛一圈，是非常标准的家里蹲，从他家庭布置就能看出。
这栋外表精致豪华的房子里，客厅一整展柜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奇怪收藏，会冒蓝火的加特林有，某个夏日祭摊位的200円狐狸面具也有，除此之外，房子的各个角落都有可能出现奇奇怪怪的冒险漫画，漫画中间还夹杂着几本格格不入的《自然科学》、《数学逻辑》和《机械物理的实际应用》等等——乍一眼看去，像是搬空漫画书店后，荼毒少年的老板深感不安，多送两本正经书籍。
不过，那本数学逻辑太宰翻开过，书中晦涩的重点写着推导过程和个人理解，看得出虽然没有小学毕业照，但橘真夜还是有一心向学的时候。
接过酸奶，太宰并没有打起精神。
橘真夜想了想，又打开冰箱拿了一颗糖给他。
太宰还是没能打起精神。
橘真夜犯了难，“低血糖了？说起来，渡边出差，家里没有宵夜啊。”
太宰没接话。
橘真夜思索了两秒，恍然大悟的橱柜深处搬出烤面包机。
橘真夜的不会下厨的，从小到大渡边都恨不得把饭喂进他嘴里，所以，当太宰看着橘真夜像模像样的把面包塞进烤面包机的时候，表情难掩震惊。
“你居然会用烤面包机。”
橘真夜顿了顿：“我是没学籍的文盲，不是白痴。连涩泽都会踩缝纫机，我会用烤面包机也很正常吧——哦，你应该知道涩泽吧，他以前也是被司法机关局监管的异能者。”
客厅里逆着光，鸢眸里的锐利转瞬即逝，太宰欸了一声，“橘先生居然还有同事吗？”
拖长的尾音像是包含了很多的东西，烤着面包的橘真夜抬起头看了太宰一眼，旋即又低下，将烤好的面包装进盘子里，“嗯，有。不过两三年前被我打跑了。”
点到即止的话，太宰没问，橘真夜没再往下说，没一会儿，他叼着一片烤好的面包走出厨房，同时把一盘烤好的面包递到太宰手里。
“喏，蓝莓酱和草莓酱都在冰箱里，自己拿。”
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太宰顿了顿，慢吞吞的挪去厨房。
就在这时，一声电话铃声响彻客厅。
作为一个从小被监管的高危异能者，橘真夜是很少有来电的，毕竟能称作他朋友的人大部分不是蹲监狱就是在蹲监狱的路上，所以，当电话响起，橘真夜和太宰一样的好奇，他叼着面包去往露台的脚步一拐，走向座机。
“喂？”
电话里的声音很陌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晚上好，橘君。关于老夫的邀请，你有在认真的考虑吗？”
邀请？
啊，犯罪邀请函。
几乎是一瞬间，橘真夜就意识到对面是谁，“是你啊。”
是那个在购买蝴蝶兰的案发现场气定神闲喝茶，随后问他要不要一起成立新时代犯罪集团的老爷子——因为这引发的破事，他已经入狱三次了！
敏锐的太宰顷刻停止拿草莓酱的所有动作，橘真夜没有避讳的想法，电话对面也没有，于是，他们就这么交谈起来。
“很高兴你还记得老夫。”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再次向我发出犯罪邀请？”
回应他的是一阵轻笑，“不不不，不是犯罪，而是帮助有需要的人，那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吗？”
“在你看来，我居然是乐于助人的人吗？”
橘真夜也笑了一声，目不斜视，却无声的抬手向太宰比划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很自然，渡边出差前的每天都会被他这么差遣，捧着那碟子烤面包的太宰顿了顿，慢吞吞的拉开冰箱拿出草莓果酱，走回沙发的同时将玻璃台上的笔记本电脑递过去。
笔记本电脑是开着的，联通着司法机关局的内部情报网——白天的时候，橘真夜就堂而皇之的用它分析仙人掌的种植小技巧。
接过电脑的橘真夜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追踪定位电话信号的进度条开始转圈，随即没有动作了。过了一会儿，太宰扫了一眼界面，发现已经出结果了，是一团乱码……
意料之中。
电话那端还说着话，太宰听不清，但是能猜得到，大概是在长篇大论的描绘犯罪帝国的宏伟事业吧，橘真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
想到这里，鸢色的眼眸闪了闪。
对于橘真夜收到犯罪邀请这一点，异能特务科其实比司法机关局还要重视，对于司法机关局来说，高危异能者橘真夜如果转职成犯罪分子，那他们只是像失去涩泽一样损失一个巨大人间杀器，但对于异能特务科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可以利用的强大异能者，还有衍生而出绵绵不断的，可能比曾经的‘龙头战争’还要恶劣的异能犯罪案件。
异能特务科的社畜科学本来就很忙了，没必要让自己更忙——这也是安吾将橘真夜的情报交给他的时候，提出要尽全力阻止橘真夜倒向犯罪的原因之一。
真是麻烦啊，太宰漠然地在烤面包上涂上草莓果酱。
新鲜出炉的面包还软和，一口咬下去，面包的香和草莓果酱的甜一齐弥漫到空气里，听着电话的橘真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有一丝犹豫把笔记本电脑丢到一边，又毫不客气的探身就把手里的烤面包伸过来，让太宰帮他也涂点果酱。
橘真夜不是个追求优雅的人，不然他也不会亲自到便利店买肥宅薯片了。
看着那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烤面包，太宰沉默片刻，塌下肩膀，敷衍的拿起餐刀帮着涂上草莓果酱，因为这个动作，他们靠得近了一些，太宰听到话筒里传出的声音。
“……以‘特工自杀’案件做伴手礼，似乎没能给橘君带来好的感受，实在很抱歉，为此，请容老夫盛情邀请你参加一个妖怪的宴会……”
妖怪的宴会？
太宰顷刻抬头。
屋外，不合时宜的疾风呼啸而过，满园的草木因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太宰又在橘真夜的袖口下看到了舒展的桃花枝。
握着电话的橘真夜没有动作，璀璨的金色眼眸一点点的垂下来。
“妖怪的宴会啊……好哦，我会到的。”
“那么，恭候您的光临。”
话说完，电话里就只剩下忙音。
客厅顷刻变得沉寂。
仿佛只是一瞬间。
撂下电话的橘真夜仿若无事的叼着涂满草莓酱的烤面包，再次迈开脚步穿过露台，边走还边呲牙抱怨，“这个果酱涂得也太多了，甜得腻牙。”
太宰顿了顿，没有搭理，他拿起餐刀开始给自己的第二块烤面包涂果酱，这次涂的是蓝莓酱。
第11章 【“你改行当菩萨了吗？”】
因为突如其来的妖怪宴会邀请，异能特务科和司法机关局如同预料那样，乱做一团。
司法机关局的混乱程度未可知，但是异能特务科的混乱却很明显，好几条信息接二连三发到太宰的邮件里，而异能特务科会慌乱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知道橘真夜和妖怪之间的仇恨。
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除妖师和异能者一样，都是听过没见过，只不过异能者通常出没在都市传说里，而除妖师则是山村志怪里的常客。不过，实际上，除妖师比异能者少得多。
一个人只有拥有妖力才能看到妖怪，只有拥有足够多的妖力才能成为除妖师，这是除妖师稀少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是，拥有漫长的生命力的妖怪会报复。
强大的除妖师不会永远强大，当他衰老，病弱，甚至死去，那些被他封印的，对他怀有仇恨的妖怪们就会将滔天的怒意宣泄到他的家人和后代身上，橘真夜的家族就是如此。
在十年之前，橘氏是除妖师里的名门，他们和的场一族齐名，都曾祓除过许多凶恶的妖怪，虽然他们拥有不同的除妖理念，互不兼容，却也和谐的发展着，直到新一代诞生。
的场一族迎来他们百年难得一遇的拥有强大妖力的少主的场静司，而橘家却接连两代都是没有一点妖力的普通人，在那以后，随着橘氏一族最后的除妖师，也就是橘真夜的爷爷逐渐年迈，橘家迎来了仿佛末日一样的妖怪报复。
橘家覆灭后，橘真夜成为了被司法机关局监管的高危异能者。
混乱的司法机关局和异能特务科各自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开始前，司法机关局的局长亲自给橘真夜拨打安抚电话。
但，橘真夜拔了电话线。
大概是知道橘真夜的态度，老局长原地长叹一口气，只能叮嘱助理官加强信息整理汇报。
名为石井的助理官表示记下，又低声问：“需要召回渡边助理官吗？”
窗外夜色寒芒，不见一点星月，老局长停了一下，最终点头，“召回来，现在真夜的事比较重要，涩泽的事先不忙，另外，异能特务科派出去的那位监管者是叫太宰吗？”
“是的。”
“太宰君的全部情报还没整理好吗？”
助理官的脸色变了变，最终羞愧地低头，“没有。那位太宰先生进入异能特务科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在担任监管者后他就一直和橘先生待在一起，而且，他甚至不会和异能特务科的其他科员联络，和他对接的人只有异能特务科那位新晋的理事官坂口安吾。”
“一片空白吗……”老局长低声重复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助理官应了一声是，疾步走出去。
目送着助理官离去，在苍白的灯光下，老局长推开会议室的门。
第二天。
天还没亮。
连夜折返赶回来的渡边纯一刚落地，一个电话打进手机里。
“渡边先生，大事不好，橘君又失踪了！”
离开机场的脚步还没抬起，渡边没反应过来，对面的监视特工又紧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连同异能特务科的太宰先生也不见了！”
这下听清楚了，渡边一整个弹起来。
“什么？！！”
时间确实还很早，太阳还没升起，天边朝霞弥漫，海鸥低飞，清凉的风穿过海岸线，一下掠过堤石，水泥铸造的防潮堤石比通行的道路高出半个身体，橘真夜就沿着高处慢悠悠的越过横滨的界碑线，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前方就是东京，喧嚣的城市在此刻透出一种少见的清冷。
“对方并没有给宴会开始的时间，得要我们自己收集情报，不过现在还早，先去吃个早餐，再等人把请帖送来吧。”
说完，橘真夜跳下堤石，轻轻巧巧的往前走。
落后半步的太宰没有拒绝，但他也没有跟上，他停在原地，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橘真夜。
橘真夜也停了下来，“唔，不想等？觉得浪费时间——确实有点浪费时间，但是想要找到妖怪的宴会就必须先要找到除妖师，除妖师找起来倒是很方便，他们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召开集会，不过那个集会只有有妖力的除妖师或预备除妖师才能进入，我们两个都没有。”
没有妖力，看不见妖怪，这就意味着危险无处不在。除妖师通常都不会单打独斗，他们会通过一定的手段或者契约签订适合的妖怪辅助自己战斗，除妖师们会将这样妖怪称为式神——也就是说，在没有妖力的他们严重，一个平平无奇孤身一人的除妖师身边很可能站着三四个式神。
这种时候，如果除妖师对他们怀抱恶意的话，他们可能还没动手就落于下风了。
橘真夜倒是不担心自己，他是不会被妖怪杀掉的，但是太宰就不一定了，目前太宰还是他的监管者，如果太宰被妖怪杀掉的话，渡边一定当着他的面上吊的。
“所以说，还是需要一张请帖的，又或者我们可以在有名望的除妖师的带领下进入集会，进了集会就能打探消息。”
只有打探消息才可能得到妖怪宴会的消息。
京极夏彦那样的异能犯罪者，发出邀请但并不会给出确切的地址，因为，在他看来，只有有资格的人才能参加妖怪的宴会，而找到妖怪的宴会地点就是获得资格的过程。
这种事情，不用说太宰也明白，但他还是没有迈开脚步。
作为监管者，他的职责一直都很明确，那就是看住橘真夜并取得与他有关的绝密情报，但现在的情况是，他没有除妖师以及妖怪的有关情报，没有情报就没有办法准确推测接下来的事情，另外，那个妖怪的宴会也很难让人不在意……
要怎么样在不违背监管职责的情况下，忽悠着橘真夜去搜查与除妖师和妖怪有关的情报呢？
隔着不远的距离，鸢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着。
橘真夜迷茫的歪着头，忽然，背脊一阵发凉。
“橘先生……”
“等等——”毛骨悚然的橘真夜抬手制止，“你先别说话，我总觉得有人在骂我。”
太宰：“……”
目光凌冽，橘真夜宣布：“不，不！应该是有人在诅咒我，该不会是那个家伙吧？”
太宰：“…………那个家伙？”
橘真夜：“啊，就是一会儿送请帖的，算了，还是直接去找他吧。”
*
港区私立高中。
随着太阳升高，上学的少年们走进校园。
二年三班内。
“啊噗——”
“欸？的场同学是感冒了吗？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突然背脊发凉的场静司揉了揉鼻子，随即挂上冷淡的公式化笑容，“谢谢关心，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好心但被拒绝的班长有点挂不住，怏怏地转头指着门外：“有人找你。”
的场静司顺着他的示意看去。
隔着喧闹的教室，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
“噗——”的场静司，“？？？”
打招呼的手才抬起的橘真夜神色不变：“啊，这个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啊。”
太宰：“……”
的场静司：“……”
艰难维持应有的品德，的场静司转向班长，微笑：“抱歉，我可能真的病了，能麻烦你帮我请个假吗？”
班长：“……可以。”
道了一声谢，的场静司拿起还没打开的书包，转身出门，直到走到僻静的教学楼一角，才一脸隐晦嫌弃地回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橘真夜的神情比他还要嫌弃：“请帖。不是给你发邮件了吗？”
“……邮件上约定的不是这个时间点吧？”
“哦，这个啊，”橘真夜一脸理直气壮地指着太宰，“这个家伙想了解一点关于除妖师和妖怪的事情，所以我就带他过来了。”
太宰：“……”
的场静司：“……”
太宰慢吞吞的转身：“嗯，确实是这样的。”
的场静司：“…………”
三句话的时间，的场静司脸上的笑意已经维持不住了。
的场静司不认识太宰，也不知道太宰的身份，但这不妨碍他的愤怒，他选择原地开嘲讽：“哈？他想看你就带他来？你是改行当菩萨了吗？”
太宰：“…………”
橘真夜：“…………”
橘真夜微笑：“再多话杀了你哦。”
的场静司也微笑：“那就来吧。”
橘真夜：“呵呵。”
的场静司：“呵呵。”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的场同学。”
橘真夜璀璨的金色眼眸微微一睁，短暂的锋芒闪过，他歪着头越过的场静司看去，一个金发的美型DK出现在拐角。
几乎是同一时间。
“欸，”尾音被拉长，橘真夜哼笑了一声，“除妖师啊，的场氏族的新人？哎呀呀，我刚开始居然失礼的认为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能交到朋友了呢。”
的场静司不逞多让地撇了一眼太宰：“连你这种人都能带着友人来爆资料的话，我当然也可以。”
橘真夜：“呵呵。”
的场静司：“呵呵。”
太宰：“…………”
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金发DK名取周一听到除妖师时犹豫了一刹，但最终，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还是选择走向的场静司，“是发生了什么吗？需要叫管理老师吗？”
“不用，”的场静司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正准备去调阅一些与除妖师有关的资料，名取君你要一起来吗。”
出身衰败除妖世家，但已经决心要靠着自学重振家业的名取周一：“……”
还有这种好事？
第12章 【“红发，风衣，狐狸的面具。”】
在名取周一的想象里，珍贵的除妖师资料应该摆放在古老的木制宅院深处，就像被尘封的岁月那样等待着后来者推开，所以，的场静司带着他们一行来到东京市中心的某一栋私人公寓的时候，他是有一点失望的。
然而，当公寓的门推开，四面的书柜，以及书柜里装满各种旧书籍和旧纸张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都震惊了。
客厅的桌上，榻榻米的地面上，四处都摆着各种翻开的旧书籍，书籍上遍布注解，注解的痕迹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新的笔迹看起来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从书籍散落的方向看，的场静司昨天才来过这里。
橘真夜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进门就径直走向书柜，挑挑拣拣翻了一沓妖怪大全、除妖师简史之类的资料丢给太宰，然后又一边拉开冰箱，一边问太宰想喝什么……发现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后，露出非常嫌弃的表情。
一旁努力微笑的的场静司拳头都捏紧了。
最后，橘真夜还是抽出一瓶，连同口袋里的棒棒糖一起递给太宰后，咸鱼一样瘫到沙发上。
名取周一：“……”
血压拉满的的场静司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坐到榻榻米上，继续翻昨天没翻完的古书籍、
因为是很想要得到的资料，太宰和名取周一都很快的安静下来，就在这时，四杯茶杯摆在托盘里隔空飘了过来，余光瞥见这一幕，翻阅情报的太宰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橘真夜，但，咸鱼一样的橘真夜眼里空无一物。
他也看不到。
原来他是真的看不到啊。
因为太宰的神情太多镇定，橘真夜又瘫成了咸鱼，所以名取周一没有一点点防备的，已从托盘里取下一杯茶，然后对着端茶的妖怪式神道了一声谢，“谢谢。”
太宰微不可闻的朝着式神的方向看去，他的动作很细微，但坐在榻榻米上的场静司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两人两双眼睛撞到一起，静静的对视片刻。
这片刻的时间里，的场静司的诧异收敛换上微笑，随后，他转向橘真夜，但目光却落在胸口，准确的说是心脏的位置上，就好像哪里有着什么一样。
咬着棒棒糖的橘真夜咔地把糖咬碎，扬起的表情爽朗而绚烂：“再看我就把的场家扬了哦，小——静——司——”
的场静司：“……”
“……很没有道理的发难啊，嘛，”的场静司从容的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向厨房，“水果吃吗，苹果和哈密瓜。”
没人应答。
当然，的场静司也没准备听谁回答，自己就端着苹果和哈密瓜回到桌边。
“所以，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
“找一个妖怪，”咸鱼一样的橘真夜直起身挑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随手递给太宰，又躺了回去，“有什么妖怪是附身到人身上会让人自杀的？”
视线随着苹果转动，的场静司：“……”
的场静司面无表情：“太多了，数不过来。”
橘真夜：“……”
翻着资料的太宰忽然开口，“脑袋。是附身后能够影响人的思维和精神的妖怪。”
的场静司愣了一下，立刻转头看向太宰，就连一心汲取知识的名取周一都震惊的抬起头。
橘真夜一瞬间反应过来：“啊，确实，那个流浪汉在发动袭击之前，不正常的恐惧都要具象化了，还有那些特工，在杀死自己之前也有很明显的奇异举动啊。”
“等等，特工？你们……”
名取周一诧异的放下书。
的场静司摆了摆手：“这两位都是从横滨来的，姑且算是政方的一员。”
这么说着，的场静司的目光却没有从太宰的身上移开，甚至诡异地落到太宰手里的红苹果上，跟躺成咸鱼的橘真夜不同，这个名叫太宰的人只是掂着手里的苹果，垂眸敛思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而搁在沙发上的除妖师简史已经快翻了一半了。
摄取并处理情报的速度真是快啊，难道是个有除妖师天赋的人？
不，不可能。
他刚刚的表现证明，他看不到妖怪，而且出现在橘真夜身边的应该是异能者，但，那橘真夜为什么还会亲自给他递糖递苹果——这简直匪夷所思。
毕竟，橘真夜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一个看着整天笑眯眯的，但搞起事来完全不顾他人死活的混蛋能好相处到哪里去？想到这里，的场静司转向太宰的目光都庄重了几分。
“一般的小妖怪都没有附身并害人的能力，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是你们如果想要找到这样的妖怪，果然只能去除妖师集会了。”
除妖师常年在外，遇见的妖怪各式各样，或许会有人知道相关的消息。
“我也是这样想的，”橘真夜啧了一声，“原本想拿个请帖假扮成除妖师混进去，不过，现在嘛……”
说话的声音猝然停止，专心致志翻阅资料的名取周一忽然背脊一凉，他茫然的抬起头，对上在场三双如有实质的目光，然后，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我……吗？”
*
夜色如水。
夜风从高空掠过，僻静的森林深处，如同萤火一样的提灯沿着盘山台阶一路往上，仿佛幽灵一样的影子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奏乐从远处飘来。
名取周一不太自在的松了松领口，在无人窥视的地方，盘踞在他体内的妖怪壁虎从面颊上幽幽爬过，他压低了声音，“一会儿进到集会会场你们记得跟紧我，除妖师里也不全都是好人，更不用说那些式神了。”
妖怪可是会吃人的。
式神则是和人类签订契约的妖怪。
戴着妖怪面具走在身后的橘真夜不太在意的点了点头，甚至点评道：“你已经说过很多点了，名取君，放松点，太紧张可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啊。”
作为一位初出茅庐的除妖师，如果能有足够的时间沉淀，又或者足够的家族底蕴，在面对世界背面的光怪陆离时，他也许能够从容，但那肯定不是现在，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名取周一忍了忍，没忍住，“但是，为什么你们一个比一个还冷静啊，你们不都是第一次来吗？”
橘真夜很诚恳：“嗯，是哦。”
太宰也很诚恳：“嗯，是呢。”
名取周一：“那倒是给我紧张一点啊……”
橘真夜：“嘘，已经那边有人过来了。”
名取周一一瞬间收声，再转过头已经一脸默然。
几步路程，他们已经来到集会的入口，远处走来的是一个不算熟的中年除妖师——名取周一认得这个除妖师，名声不太好，经常恐吓小妖怪帮他作乱，再现身解决乱象藉此谋取名声和利益，大多数的除妖师都不喜欢他，名取周一也不太喜欢。
名取周一原本想要加快递交请帖的速度，但那个中年除妖师已经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名取家的少爷吗？今天也在为重振家业继续努力吗？”
目前还不够强大，但也不够圆滑的名取周一不想说话。
被冷落的除妖师鱼屋居然没有生气，他往前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到身后的橘真夜和太宰身上。
“这两位是你新收的式神吗？看来很弱啊，连妖力都感受不到，我早就说过了，名取家的小子，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的话，一定能很快……”
名取周一不适的变了变脸色，他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台阶之上一个声音传来。
“是发生了什么吗？”半天不见，已经换上昂贵和服的的场静司站在高处的台阶上，垂低眼眸高深莫测，“鱼屋先生，是忘了带请帖吗？”
没能把话说完的鱼屋一瞬间憋红了脸，他可不敢在的场家的地盘得罪的场静司，于是，干干的笑了一声，飞快的递交请帖走入会场。
名取周一松了一口气，也顺势递交请帖，走入除妖师的集会场。
集会的场地是一栋古老的木宅，宅子的主人是的场家，当然，这每个月一次的除妖师集会也是的场家主办的，目的是在忙碌之余，为除妖师们提供可以互相交流并传递消息的地方。
穿过庭院的枯山水，忍住想要再一次叮嘱橘真夜和太宰的念头，名取周一抬手拉开屋子的门。
和沉寂的屋外不同，屋内光筹交错，衣冠楚楚的除妖师们和形态各异的妖怪式神混居一室，乍一眼看去，很容易被吓到——能看到妖怪的人会被妖怪的样子吓到，看不到妖怪的人会被这些对着空气谈笑的除妖师吓到。
但，无论是橘真夜还是太宰都很平静。
没有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人安静地跟着名取周一穿过拥挤的人群，周围的除妖师们举着酒杯和名取周一打招呼，然后一边闲聊一边说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交流讯息的声音震动空气，太宰百无聊赖的听着，忽然，眼角余光里，一个戴着面具的熟悉身影闪过。
红发，风衣，狐狸面具。
太宰骇然转身。
第13章 【“你那是什么东西啊？”】
红发，风衣，狐狸面具。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太宰甚至来不及思考。
然而，骇然扭转的姿势被硬生生遏止，是橘真夜，他扣住太宰的手。
璀璨的金色眼眸已经睁开，橘真夜透过面具扫过场中，在他们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满场的除妖师和妖怪都朝着他们看了过来。
“冷静点，”橘真夜压低声音，“你看到了什么？”
太宰顿了顿，没说话，鸢色的眼眸扫过会场，但无论是场内还是场外，拥挤的人群里，并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太宰缓缓垂下头。
面具之下，所有的神情都被阻挡，橘真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得出，这道声音竟莫名的有些轻颤。
橘真夜微不可闻的皱起眉。
这是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太宰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不，应该说，这是他第一次窥见太宰的情绪。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隔着月季爬满的矮墙太宰就一直是笑眯眯的样子，就连拿着加特林对他突突突他都不会有一点多余的情绪和动作，而现在，这一刻，他却像丢失了什么重要之物那样，下意识的，连自己都要控制不住了。
前方的名取周一也回过头，“发生了什么？”
太宰没来得及说话。
橘真夜猝然转身，表情刹那更迭，璀璨的眼眸又眯到一起。
“没有哦，是我看到了一个熟人。”
被这点小动静惊动的除妖师和式神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名取周一有点迷茫：“熟人？”
橘真夜：“嗯，不过是看错啦。请不用在意我们呢，名取先生。”
名取周一点了点头，这时，骚乱之中，一个拿着酒盏喝的有些醉的式神甚至凑上前，“这两位也是式神吗？之前没见过……等等，他怎么好像看不见我。”
猝不及防的接近的手没能在太宰眼里倒映，太宰能隐约感受到有什么靠近了，意识发出警报，他闪身想要躲开，但有什么比他的动作还要快，就在这一刹那里，璀璨的光芒一闪而过，金色的线条就消失了，同时，太宰面前的式神被踹了出去。
不可遏制的力量一路将式神踹翻到机会的尽头，木制的城墙完全阻拦不了半分。
满场除妖师和式神都吓退一步，震惊无比的看着罪魁祸首，彼时，橘真夜还维持着踹人的动作，他慢吞吞的收回脚，又变回原本的模样——除了金色的桃花枝再次探出袖口外，他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嘈杂的室内，仿佛呼吸都停了。
站定的橘真夜撩起半张面具，露出眼睛眯到一起，伸出手，还弯下腰：“哎呀，不小心太用力了，需要我拉你起来吗？下次要注意一点，要保持社交距离，走太近了很容易触发下意识连招的哦。”
式神：“……”
太宰：“……”
名取周一：“……”
式神慌慌张张的爬起来，一边喊着不用了一边飞似的逃走。
橘真夜耸了耸肩，重新站直：“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太宰没有说话，鸢色的眼眸落到橘真夜的手上，那枝沿着血肉舒展的桃花堪堪蔓延到袖子的边缘。
大概是橘真夜那一脚真的很重，满室的除妖师和式神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的交谈状态，名取周一按照计划和那些除妖师交换情报，太宰本身就是为了情报来的，也跟在名取周一身边——虽然他听不到式神的话，但还是能从名取周一与除妖师的言语里得出大量的信息。
等到夜晚的钟声敲响，除妖师的集会拉下帷幕。
离开的路上，太宰都没什么话。
大概是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情报，又或者是将情绪重新深埋，此刻的太宰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橘真夜多看了一眼，也没能分辨出更多的东西。
重新回到那栋小公寓，的场静司已经在了，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对着名取周一问：“怎么样了？有找到想要的信息吗？”
“算是吧。能够附身并影响人类思维，使他们自杀的妖怪总结出几种，其中一种名叫‘缢鬼’；在《太平御览》中有记载，被缢鬼附身的人会想方设法的杀死自己，有一个出没在森林里的除妖师说，他曾在一个很遥远的村落里见到过这种妖怪，但不知为何，那个妖怪被人强行的召唤走了。”
的场静司：“召唤？”
名取周一犹豫了一下：“或许不是召唤，但总之，那个妖怪被迫的离开了他的驻地。”
的场静司没有再说话，虽然他在心里已经将这件事放在重要的位置上，他重新在客厅里坐下来，“对了，关于妖怪的宴会呢？”
橘真夜最开始想要找他拿请帖，就是想要知道哪里有妖怪的宴会。
这时，太宰说话了。
“宴会的地点已经知道了。”
*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橘真夜居然十分认可太宰获取情报的能力，所以，在太宰说出地点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提前勘探。
第二天，逢魔时刻降临，他们出现在杳无人迹的森林里。
一般来说，实力越是强大的妖怪，就越是会生存在没有人的地方，森林和沼泽是最普遍的选择。两人循着夜色穿过林间的小道，名取周一不放心原本想要跟着一起来的，但橘真夜和太宰都拒绝了。
橘真夜是懒得多保护一个人，而太宰，太宰给的理由理直气壮，他说他是异能特务科的一员，前方等着他们的是来自横滨的异能犯罪者
不过，不得不承认，能够担心才认识不久的人，名取周一确实是个好欺负……不，好心的有天赋的除妖师，难怪的场静司会邀请他回家看资料，要知道的场那家伙对妖怪一直都是能利用就利用，不能利用就随手丢弃的态度。
此时，被橘真夜定位仪好欺负的名取周一此时正在的场静司的公寓里打转，边转边不认同地谴责的场静司。
“他们俩都没有妖力，你就这样让他们两个人进入森林？你不是他们的朋友吗？你不担心吗？”
的场静司：“……”
被谴责的的场静司不为所动，甚至翻了个身，继续研读手里的古书籍。
“放心吧，就算我跟你都死了，那家伙也不会死的。”
名取周一：“……”
的场静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被遮挡住了，但是以你的能力，也感受到了吧，盘踞在那家伙身体的力量。”
名取周一顿住。
出于礼貌一直没说，但他确实感受到了，在橘真夜的身上有一种很浓郁的，妖怪的气息，如果他没有翻看的古书籍没记录错的话，那应该是一种诅咒。
“虽然没落了，但作为传承的世家，你们名取家的记录里肯定记载过除妖世家橘氏一族吧，那就是橘真夜的家族。”
名取周一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说不上话：“但是，橘氏一族不是因为后继无人，被传闻中的大妖报复，已经灭门了吗？”
的场静司静了静，随即哼笑了一声：“确实灭门了。全部的人，连带着宅邸都被怨恨的妖怪屠戮殆尽，偌大的除妖世家一夜消亡——不过，有些细节记录里可能没写，那些充满怨恨从而报复的妖怪……唔，大概几百只吧，其实也死在同一个地方，杀死它的人就是橘真夜。”
名取周一：“…………”
“说错了，”的场静司纠正道，“准确的说，他们是同归于尽的，不过，消耗完生命力的橘真夜又重新活了过来而已。”
名取周一已经说不上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样。
“重新活了过来？”
“嗯，就是因为他身上的诅咒。”
可能是这些无关己身的消息太劲爆，名取周一一时间有些麻木。
“……等等，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些情报一听就是绝密资料吧！
这也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的吗？
名取周一瞪着眼睛。
但的场静司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不是你先问的吗？”
名取周一崩溃：“我问你就说吗？”
亏你之前还嘲讽人橘真夜改行当菩萨！
的场静司毫无负担：“当然了。你问的话肯定会说，毕竟我是真的诚心邀请你加入的场一族。”
名取周一：“……”
名取周一：“…………”
名取周一抱头：“都说了，我拒绝啊！！你们的家族理念和我不搭！”
同一时间。
森林内部。
夕阳坠入地平线，微弱的光照不进阴暗的森林，星星点点的萤火在林间舞动，高大的树木盘踞在头顶，本应该是连风都吹不进来的程度，但，他们就是觉得有阴风吹过。
不用想也知道，在他们的周围已经盘踞了数不清的窃窃私语的妖怪，大概那些妖怪也正在商量着要怎么吃掉他们吧。
橘真夜枕着手臂，一边百无聊赖的想，一边折下路边的树枝，停留在树枝上的萤火虫受到惊吓，一下子腾飞起来。
近处的光亮一下驱散黑暗，太宰不动神色的扫了一眼橘真夜，舒展在他手臂的桃花枝又消失了，他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桃花枝是在十一特工死亡的现场，当时，他被突如其来的流浪汉袭击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很灿烂，所以金光闪过的时候很不显眼；第二次是昨天，那名醉酒的式神被踹出去的时候，也有同样的光芒闪烁，随后就是同样的枝蔓舒展出来——难道，这是橘真夜的异能的外放形式？
不，不对，每一次枝条舒展都在异能使用之后。
“说起来，我其实一直很困惑。”
橘真夜忽然开口。
太宰将目光移向他。
“在异能特务科给你的情报里，应该说过吧，我是‘特工诡异自杀’案件的重要嫌疑人之一，那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有恃无恐的跟着我？如果我在这里把你杀掉的话，无论是异能特务科还是司法机关局，他们都不可能对我问责的哦。”
太宰停住脚步，鸢色的眼眸滚动了一下。
“所以，橘先生，你要动手吗？”
话还没落音，森林里阴风骤起。
璀璨的金光同步亮起，几乎是电光火石间，橘真夜一把扣住太宰的手——
就在那一刹那，体内的流淌的异能，璀璨的金光，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断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微弱的光芒在太宰身上亮起。
意识到什么的橘真夜闪电般收回手，但来不及了，狠厉的阴风一下将他们扫出去，扫到粗壮的树干上。
双人合抱的大树晃了晃，又不动了。
垫背的橘真夜从树干上滚下来，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他捂着快要断掉的肋骨，艰难又迷茫的发出暴言：“不是，你……那是什么东西啊？”
第14章 【“就算不相信橘真夜。”】
橘真夜并不是一个主张英雄主义的人，虽然生长过程十分坎坷，但那种‘我一定能做到’、‘我会拯救大家’之类的阴暗想法是完全没有的，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三分钟之前，他伸手拉了一把太宰。
伸手的动作是完全下意识的，什么都没想，以至于从树干上滚下来的时候，他都还是迷茫的。
好好的异能怎么就没了呢？
“什么东西——好失礼的说法，当然是异能啦异能。”
太宰义正辞严。
橘真夜还是瞪着他。
太宰只好再解释一句：“‘人间失格’，我的异能，能使触碰身体的一切异能无效化。”
因为有橘真夜垫背，再加上使用了一些生存本能的巧劲，被甩飞出去太宰并没有受伤，他平稳的跳到地上，然后看向前方。
在他的眼里，森林还是森林，并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不明物种，但以他们为圆心，周围百米内阴风阵阵。
“看不到的话就有点难办啊。”
哪怕对面的妖怪实力不强，但看不见的话就相当于对方一直躲在暗处，无论是偷袭还是退走都太过方便了。
“说起来，橘先生，”太宰转头问，“昨晚，在除妖师集会上，你是怎么精准命中那个式神的？”
郁闷的橘真夜盘腿坐在树下，听到这个问题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因为异能啊。我的异能能够感知周围生物的因果，因果是概念连接，所以能在脑海里感知到哪里有什么东西。”
“周围生物的因果啊？听起来终于有一点像会被当犯人监管的能力了。”
犯人本人橘真夜：“……”
太宰点了点下颌，一层不变的神色也不知道是相信还是怀疑。
“所以，使用这种异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生命力，”橘真夜指了指自己，“准确的说，是需要我的生命力去填补空缺。”
渐渐黑暗下来的森林里，萤火微光下，鸢眸闪了闪。
“填补？”
“嗯。感知‘因’，调动‘果’，但是世界上没有哪两个结果是完全等价的吧，不平等的那一部分，就需要消耗一点什么填补进去。”
橘真夜表述地很简单，但因为太简单，反倒让人产生质疑，太宰的神情依旧无懈可击。
橘真夜也不管他信了还是没信，拍拍尘土站起来，“说起来，还是面前的妖怪更重要一点吧。唔，如果你也想看到的话，也不是没可能，我试试吧。”
话音落下，璀璨的金光再一次亮起。
这是太宰第一次，正面的，完整的，看到异能的发起，无尽的金色光点从头顶的森林，从漫游而过的夜风，从脚下坚实的土地里漂浮出来，它们一点点的，细微而不可见的聚合，柔韧而坚不可摧的盘绕形成因果的线条，附着在哪些本不应该被看到的生物身上——和飞舞的萤火不同，这些代表因果的连线几乎把世界都点亮了。
和过去几次短暂使用异能不同，这一次，是长时间维持，于是，很快的，太宰亲眼看到，金色的桃花枝条从掩盖的袖口下舒展出来，甚至，因为扎根在血肉里，展开的花瓣还晕染上薄薄的绯红。
有一点好看。
是让人忍不住想要走上前好好欣赏的感觉。
但，太宰敏锐的感受到橘真夜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睁开眼睛了一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的场静司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所以，想要调查橘真夜的情报，果然还是得从除妖师这边开始啊。
不过……
也不太对，为什么他总觉得他再多问两句，橘真夜就会把异能生效逻辑推断也说出来？能这么简单说出来的话，果然是假的吧——还是得大胆猜测。
然后再小心论证。
敛下眼底的微芒，太宰重新抬起眼睛，光芒笼罩之中，面前的森林变得大不相同，树木还是树木，但是树枝上，草丛里，甚至在他们的身后，奇奇怪怪或大或小的妖怪们显出了形状——虽然显形的模式很奇怪，像是有人用金色的简笔线条勾勒出来的一样。
也就是说，橘真夜正在使用异能将他意识里感知到的东西，一点点呈现在出来。
……
难怪司法机关局怎么都不肯放弃他的监管权啊，居然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
绽放的绯红桃枝已经在双臂上完全舒展开，但橘真夜并没有感到不适，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妖怪，“话说回来，宴会是在这个方向吗？算了，问问这些妖怪吧，喂，那边的那个大块头。”
长着牛头的独眼妖怪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人类忽然就能看见自己了，他迷茫的歪着头，憨憨的指着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橘真夜道，“你们这里是不是在开什么妖怪的宴会？”
“欸！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们带着酒了，带我过去，不然的话，杀了你哦。”
璀璨的金色眼眸又弯了起来。
牛头独眼妖怪冷不丁一抖：“……”
杀，杀气？
不是，等等，虽然它刚刚仗着妖怪不会被普通人类看不到，所以说一些大放厥词的话，比如要吃了对方，要带着他们去宴会上当下酒菜之类的，但是它也没有真的动手，动手的是那边那个一看就阴森森的长发妖怪！
但橘真夜就不是讲道理的人，他连看都没看那个躲避在树上的长发妖怪，半是强制半是威胁的让牛头妖怪带路。
牛头妖怪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没出过森林的中级妖怪，上一次见到人类的小姑娘还是在五十年前——就那一面他还丢掉了自己的名字！
往事不堪回首，说出来太丢人，委屈的牛头妖怪郁闷的带路。
被震慑的妖怪们面面相觑，也沿着小路往前走。
随着宴会的道路铺开，飞舞的萤火虫就像变成引路的灯火，茂盛的森林摩西分海那样分开了，露出深处的一片空地，那里灯火通明，曼妙的奏乐声隐隐约约的响起，数不清的妖怪推杯换盏，在中间的则是前不久，出现在卖花黑市的穿着破旧和服的老人——异能犯罪者，京极夏彦。
“欢迎来到妖怪的宴会，橘君，还有……太宰君。”
同一时间，横滨。
城市的霓虹远远散射开，安静的小别墅里没有开灯，无人也盛放的花园，高大的桃花树迎着风微微摇摆着。
客厅里，坐着的是渡边和坂口安吾。
两人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里，但谁都没有说话，扣在耳朵里的隐藏麦各自传回部门的情报信息，但这些信息都不尽如人意。
在那通关于妖怪宴会的电话之后，橘真夜失踪了，同样失踪的还有异能特务科的监管者太宰治。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两天的时间，司法机关局和异能特务科的忍耐都到达极限，尽管并不想接受这个事实……渡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刚要下达扩大搜寻范围的命令，然而，坂口安吾阻止了他。
“事到如今，渡边助理官，我认为你该思考并着手安排橘真夜叛逃后的事项。你应该也不想再一次经历涩泽龙彦叛逃时发生的事情吧。”
渡边的脸色一下变得非常难看。
“真夜是不会叛逃的。”
安吾异常冷漠：“你有什么绝对的凭据吗？”
渡边：“……”
安吾推了推眼镜，“如果司法机关局无法对这件事做出应对的话，那么，我们异能特务科将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因为没有开灯——他们来到时还是白天，远不到要开灯的时间，因为没有开灯，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不需要什么凭据，”作为照顾橘真夜成长的人，渡边道，“橘真夜是绝对不会叛逃的。”
安吾没应答，他看着渡边。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往外走。
“等等——坂口理事官！”
走到门口的安吾并没有停下来。
“橘真夜并未脱离异能特务科的监管，你们的监管者——那位太宰君是跟着他出去的，”渡边扬高声音，“就算你不相信橘真夜，难道你也不相信那位太宰君吗？”
猝不及防的，安吾的脚步猛地顿住。
月亮隐蔽到云后，漆黑的玄关前，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第15章 【“就像居高临下的君王。”】
荒无人迹的森林里，萤火点亮的妖怪宴会还在继续。
在唯二的空位上入座，其中一个长着人形却没有脚的妖怪端着酒壶过来给他倒酒，橘真夜接了过来，然后毫不客气的指使：“给他也来一杯。”
端酒的妖怪慢半拍的思考了一下，居然真的转头也给太宰倒酒。
因为是空地，月光倒映在酒液里，清甜的酒液荡漾着，太宰依言去端，然而就在他碰到酒盏的刹那，陶铸的酒盏居然奇异的迎风消散了。
满场妖怪顿在原地，只有橘真夜一副我又行了的样子，嘟囔着“很好，原来不是针对我一个人啊”，就满不在意的把酒盏里的酒喝下。
太宰：“……”
因为妖怪铸造的酒杯被‘人间失格’克制，消除郁闷的橘真夜又懒洋洋的指使小妖怪们去采能够替代酒杯的叶子。
这次被点名的是一只乌鸦妖怪，乌鸦妖怪抱怨了一声，多余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在橘真夜笑眯眯的表情里抖了抖，忙不迭的一振翅飞高。
没一会儿，乌鸦妖怪就带回来一个能盛酒的荷叶。
橘真夜把荷叶递给太宰，又让妖怪倒上酒，清甜的酒香重新盘绕在太宰鼻尖，那是一种比太宰喝过的任何一种都香甜的酒，太宰安静的掀起眼眸看着像回到快乐老家一样的橘真夜。
一连串的指令，橘真夜没有丝毫不适，甚至多出一些和在横滨别墅、在人类社会时不一样的气质，那个被从小就被司法机关局管控的高危异能者，在这个妖怪组成的宴会里，成为了一个不受束缚的自由者——
等等，电光火石间，太宰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自由……嘛？
酒液倒入荷叶的脆响拉回太宰的思绪，他敛下眉眼。
被妖怪围绕着的京极夏彦则是哈哈大笑起来，“橘君还是和在花店偶遇时一样有趣，虽然‘需要考虑一下’这种婉拒之词很让人无法接受。”
“偶遇？那不是你为了堵我设下的局吗？”
京极夏彦没有否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向着橘真夜举高酒盏，但橘真夜却将喝完的酒盏侧移，慢半拍的妖怪迟钝地给他重新倒满酒。
渺远的奏乐重新响起，绚烂的光华中，喝醉的小妖怪们开始高兴的翩翩起舞。
和司法机关局的设想相反，这里不是鸿门宴，也没有阴谋诡计，生长在山野森林的妖怪聚到一起，只有轻松和愉快的气氛。妖怪和人类不同，人类总是有很多的想法，他们有时高尚有时低劣，有时善良有时邪恶，变化无常，捉摸不定，但妖怪不是，妖怪生活在远离人类的地方，他们是好是坏简单的连小孩都能分辨出来。
没有勾心斗角啊……
一口将荷叶里的酒喝下，太宰转过头，对着由璀璨的因果线描摹出来的妖怪道谢：“真是好酒呀，请再帮我倒一杯。”
“闻起来很甜吧，”橘真夜指着他手中的酒，“这可是妖怪采山果酿造的，最少要二十年才会开坛。”
二十年对于人类来说很长久，但对于妖怪来说却短暂的仿佛一眨眼。
“欸——”笑眯眯的太宰举高自己的荷叶酒杯，继续让妖怪倒酒，“居然是这样吗？那我可要多喝几杯”
橘真夜：“……”
……不，他的意思明明是少喝一点！
喝醉了难不成还要他扛着回去吗？！
也许是因为气氛太融洽，妖怪变得更放松了，放荡的谈笑声回荡，跳舞的小妖怪跌跌撞撞绊倒在橘真夜脚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妖怪，不过巴掌大，它迷迷瞪瞪的爬起来，以为自己被石头绊倒了，抱怨一声，愤怒抬脚就要踹，但没站稳，眼看着就要朝太宰的方向跌去——还没碰到太宰，旁边的橘真夜骤然一巴掌，小妖怪被拍成流光，咻的一下消失在森林深处。
融洽的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
消失的妖怪的尖叫声变成最好的醒酒药。
太宰侧目看向橘真夜，橘真夜却隔着距离和京极夏彦对视，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眸里，神色情绪极为平淡。
“宴会已经开完了，该谈一点正事了吧？是你使用妖怪附身，影响那些妖怪的思维，让他们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吗？你使用的妖怪是那个阴森森的长发缢鬼？”
面面相觑的妖怪次第分开。
一直待在外围的，在最开始袭击了太宰和橘真夜的妖怪被暴露出来。
璀璨的眼眸注视下，那只名为缢鬼的妖怪仿佛受到惊吓，它反射性露出狰狞的表情和恐吓的利爪，然而，却也依旧掩藏在树干上，并没有朝着橘真夜攻击而来。
京极夏彦没有否认，甚至，在橘真夜复述他是怎么杀死那些特工后，笑眯眯的回答：“确实是这样。不过在除妖界的秘闻里，据说，橘君是一个非常讨厌妖怪的人，对待妖怪的态度远比的场家的少主还要恶劣，特别是在家族被覆灭之后——看来是假的传闻啊，橘君对妖怪还是很宽容的。”
“那倒也没有。我之所以会知道那个妖怪，是因为它在犯罪现场留下了让人讨厌的气息，我就是因为那些气息意识到，住在森林里的妖怪还会去到大城市里。”
表情明明没有丝毫变化，但，就在橘真夜说完话的顷刻，长发的缢鬼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是那些因果的线条。
那些原本只是为了让太宰能看到妖怪而附着的，从森林里、从泥土中蔓延出来的，带着浓郁生命力的力量一瞬间图穷匕见，变成凌冽的杀意。笼罩在这层光芒之中，此刻的橘真夜就像居高临下的君王，他不允许驳斥，所有出自他的敕令都是真理，任何违背他的人都会被世界无情抹杀。
长发的缢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凄厉的喊叫，就变成尘土扬进风里。
在场的所有人，不仅仅是妖怪，就连太宰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绞杀缢鬼后，璀璨的金线也化作湮尘消失在风里。
好可怕。
真是……让人止不住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金色的因果线在空中飞舞，它们仿佛有意识那样绕开太宰的身侧，有些绕不开的，在碰到太宰的顷刻消失不见，‘人间失格’被触动，强忍着灵魂里传出的战栗，太宰重新看向橘真夜，草木温柔，山风拂过他的面颊，就像关爱自己的孩子那样，但——
那些沿着橘真夜胳膊生长的，被血肉浸染的绯色桃花更娇妍了。
因为不用上学也不用上班，作为合理的家里蹲，橘真夜其实远比同龄人更白净一些，而此刻，那些由血肉里生长的花朵却没有违和感，甚至因为取代大面积的白色，让橘真夜莫名变得……变得更绮丽起来。
那是一种杂糅了强大和美丽的纯粹感。
太宰忍不住眯起眼睛。
杀死缢鬼，橘真夜也没有收敛的意思，他重新看向京极夏彦。
“到你了，我可是很记仇的。”
虽然入狱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不到，但，入狱就是入狱了，而且他橘真夜至今还是‘特工奇异自杀’案件的在逃犯罪嫌疑人，获得案件主理权的异能特务科心心念念都想着再把他塞进监狱里，这些他可都一一记在记仇小本本里！
理解橘真夜的意图，京极夏彦却没有任何惊慌的感觉，就如橘真夜第一次看到他时那样，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他并不擅长战斗，但他就是没有任何慌张的感觉——围绕着的妖怪一改惊恐，不知为何，不受控制的对着橘真夜露出狰狞的爪牙。
“那么，橘君想要做什么呢？”
“要做什么的话，喂，太宰，异能特务科办案都要走什么流程啊？”
太宰：“……”
太宰：“…………你问我？”
橘真夜：“……不然呢？”
太宰沉默了。
太宰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我不知道啊。”
他又不是正经的异能特务科的社畜科员，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橘真夜：“…………”
“啊，真是的，”橘真夜嫌弃的叹气，“算了，不管怎么样，只要把他抓回去，异能特务科就不能再没事找事了吧？”
太宰思索了一下，认可这个想法，给予真挚的鼓励并往后退了一大步：“冲吧——”
橘真夜：“……”
太宰：“……”
橘真夜：“…………”
太宰：“…………”
太宰眨了眨眼。
橘真夜转头看着张牙舞爪的妖怪们，一口气憋在心里，顿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打纸丢到太宰手里。
“这是什么？”
太宰困惑。
“纸符咒，从的场那里顺来的。”话音还没落下，橘真夜已经朝妖怪冲出去，“真是的，别空站着，就算想划水也抬抬尊手贴几个妖怪啊，不然回头我怎么让异能特务科给你论功行赏？你不会真打算吃我一辈子吧？”
太宰：“……”
太宰：“…………”
第16章 【“知道得很清楚啊。”】
当橘真夜冲出去的时候，璀璨的光华顷刻流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妖怪们在短暂的惊吓后，惊骇的四散奔逃，只有盘绕在京极夏彦身侧的妖怪在僵硬片刻后露出爪牙，同样朝着橘真夜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
二者的身影在半路碰撞，惊飞的萤火照耀，灵活的橘真夜踏着草地，踩着对方的手、关节、头，然后一跃跳到半空。
时间仿佛被拉长。
其实，单从体型上讲，这个朝着橘真夜冲过来的妖怪很庞大，就像会移动的山坡那样，和他相比起来，作为人类的橘真夜小得不起眼，仿佛一巴掌就能摁死，然而实际上，大块头妖怪挥动的手完全碰不到灵活的橘真夜，甚至，他只能被动追着橘真夜转动视线。
在它的瞳孔里，失去支撑的橘真夜开始从半空往下坠，流风卷起他的额发，露出他缓缓勾起的唇角——
猛地，妖怪的眼睛不可遏制地一睁。
下坠的刹那里，完全失去支撑的橘真夜居然能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小的袖珍手枪并瞄准，扳机被扣动的声音一瞬间被风带的很远，大块头妖怪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巨大的冲击力贯倒。
子弹正中眉心。
轻巧落地的橘真夜笑眯眯的喊了一声满分，随即推弹上膛，连头都没回就朝着京极夏彦开了一枪。
砰地一声。
裹挟流风的子弹转瞬间来到京极夏彦的面前，就在要命中的刹那，一个不知名的妖怪凭空出现，挡在京极夏彦的面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不清的妖怪冒出来，朝着橘真夜淹没而去。
黑夜的森林从欢欣变得混乱，明明是被攻击的目标，但京极夏彦完全不慌乱，他将双手揣进袖口里，“太宰君好像完全不担忧呢。”
太宰摊开手：“京极先生不也一样吗？”
看着声势浩大，但别忘了，京极夏彦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招揽橘真夜，一个想要费心招揽的人，怎么会直接下杀手呢？
京极夏彦果然笑了起来，笑意蔓延，甚至带上了几分奇怪的邻家老人的随意感。
“确实不需要担忧，如果是橘君的话，只要愿意，主宰因果的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这里所有的妖怪。”
因果。
鸢色的眼眸一动，太宰的目光终于从混乱的战局转向京极夏彦。
京极夏彦笑意更盛了：“橘君的家族是盛极一时的除妖世家，不过，很遗憾的是，没落来得猝不及防，橘君的爷爷因急病突然离世，葬礼都还没办，无数的怨恨他们家的妖怪就一起涌上门，当时的橘君只有八岁，因为没有妖力，他甚至看不到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怨恨的妖怪穿梭在宽阔的宅子里，四处都是溅起的血液，妖火点燃房屋的横梁，他的父母绝望的想要将他推出攻击的范围，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强行压榨了自己的异能……”
璀璨的因果金线就像利箭，蜂拥而出的庞大力量能瞬间将一个孩子的身体撕碎，那样的场面，不用细说都能推测出来。
萤火四散开，太宰安静的看了一会儿，也笑了笑。
“还真是知道得很清楚呢，难道京极先生当时也在现场？”
夜风猛地吹过，扬起京极夏彦披在肩上的不合时宜的就围巾，他侧过头，看向太宰的眼睛带上一点难以言喻的惊讶和……认同？
混乱的场地中央再度升级，被怨恨污染的妖怪依旧源源不断的，而被包围在中间的橘真夜却始终无声无息，就像被妖怪吃掉了一样，就在这时，一个上头了的妖怪迎面撞上来，冷不丁就要撞到太宰身上，太宰眼疾手快的抽出一张符咒啪地贴过去，然后——
和顶着符咒的妖怪大眼瞪小眼瞪了三秒。
堆成小山的妖怪堆里，立刻爆出愤怒的指责，“反了！贴反了！”
太宰：“……？”
不是，符咒这种东西居然还分上下左右的吗？
沉默着把贴反的，除妖界千金难求的符咒团吧团吧丢掉，不走心的太宰又重新去抽第二张符咒，但还没等他抽出来，怨恨的妖怪被一把掀飞，不高兴的橘真夜头顶磨牙的一头身狐狸妖怪抓下来团吧团吧丢出去，又拖着脚边不知名的牛头妖、沼泽妖、独眼妖、大头妖大步走向正大光明拖后腿的太宰。
“不是给你看过基础知识了吗，这边，这里是正面，这样拿着怼脸贴。”
说着，橘真夜啪地一下把纸符贴到脚下的沼泽妖怪上，沼泽妖怪哀嚎都没有，就化成了烟尘。
太宰：“……”
努力磨牙的妖怪们：“……”
凉风一扫而过，等着冲锋的妖怪齐刷刷倒退了一步。
橘真夜沉默了。
橘真夜挠挠头，“我就随便一贴，怎么就死了。除妖师的符纸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太宰：“…………”
努力磨牙的妖怪们：“…………”
“并不是除妖师的符纸升级了。”京极夏彦适时的开口，开口的一瞬间就闪电般往身后跳起，下一瞬，隐蔽的子弹击中他脚下的草地。
土壤飞溅开，相隔不远，不知什么时候举起的枪口还冒着一丝冷烟。
是橘真夜。
京极夏彦看着脚下被炸出的土坑，继续说道：“除妖师的纸符效果还跟之前一样，是橘君太过用力，携带着因果的力量加上符纸，一只妖怪就被祓除了……果然，橘君变得更强大了。”
“听着真是让人不高兴的话啊，”橘真夜笑眯眯地收回手，“这么说来，你很了解除妖师和妖怪？但是，你明明是异能者吧。”
异能者和除妖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异能力和妖力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也就是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成为除妖师和异能者。
“那么，明明是异能者，那你是怎么号令妖怪的？”
一开始杀害了特工的缢鬼，帮忙挡枪的妖怪，这些显然都不是妖怪应有的行为，橘真夜困惑的歪着头，因为是袖珍型号的枪，枪里的子弹已经被打空了，橘真夜试了试重量，随手就把枪丢到身后。
但，京极夏彦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隔着数不清的妖怪，看向橘真夜。
橘真夜也看着他。
大概是知道不可能轻易得到答案，橘真夜也没有纠结，他转向京极夏彦，平静的抬起手，舒展在手臂上的桃花枝鲜艳欲滴，天空，树木，草地，代表因果的光芒从所有有形的无形的事物上亮起，消失的杀机重新出现并平等的降临到每个妖怪的头上——
敕令下达。
无形的空间里，真理的法则落下。
一瞬之间，狂躁的妖怪就像被按下暂停键，它们在惊恐中平等的抬起手，用力的掐住自己的脖颈。
绝密的异能又揭开一点面纱，惊悚感从灵魂里升起，难怪十一特工自杀的案件一出，惊恐的高层官员会第一时间想到橘真夜，原来他真的能够让别人自杀啊，目睹一切的太宰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被异能笼罩的狰狞妖怪挣扎着倒下，直到，某个身影忽然出现。
鸢色的瞳孔骤然缩紧，随即，太宰猛地撞向橘真夜。
人间失格的光芒亮起。
因果的线条顷刻化为烟尘，异能力消失，血肉里生长的桃花一瞬间枯萎，空白的生命力无处填补，完完全全没预料到这一幕，橘真夜露出错愕的神情，并在撞击的力道中倒向地面。
遥远的另一边，被因果束缚的妖怪得到解脱。
鸢眸倒映着，眼熟的红发，风衣和狐狸面具再次淹没在妖怪堆里，不见踪影。
第17章 【“因为你砸断了我的肋骨。”】
“那个……”
“嗯？”
“那些妖怪都跑光了吗？”
“嗯。”
“那，你能让我起来了吗？”
太宰顿了顿，慢吞吞的爬起来，偌大的森林被黑暗笼罩，京极夏彦不见了，妖怪也消失了，那一场轻松惬意的妖怪宴会仿佛幻梦一样……太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只能又困惑的转回头。
“你怎么不起来？”
橘真夜幽幽地看着他：“起不来，我那根将断未断的肋骨可能真的断了。”
太宰：“……”
橘真夜苦口婆心：“我说啊，不管你看到什么，下次能不能走心一点，别演的那么明显。你这样组队打游戏会被踢的，我要是没配合你，你该不会要假装不小心然后一脚把我踹进妖怪嘴里吧？”
太宰：“…………”
“不是，”橘真夜大吃一惊，捂着肋骨一骨碌爬起来：“兄弟你真这样想啊？”
太宰面无表情：“你这肋骨不是好好的？”
橘真夜：“……”
橘真夜一僵，捂着肋骨又躺了回去。
夜风穿过，树叶婆娑，因为是远离城市的地带，躺在这片森林围成的草地里，悬挂的灿烂星河清晰的倒映在眼底，遥远的不知名的花香漫开，橘真夜没问太宰到底看到了什么，反正问了太宰也绝对不会说的，他已经可以明白，这家伙看着好相处，但防备心堪比城墙，吝啬得连情绪都不想表达。
不过……
好像更好奇了。
难不成太宰还有什么不知名的妖怪朋友？
……不能吧，他连除妖师的基础知识都没有。
算了，想不通。
一向对自己很好的橘真夜决定放过自己，他换了个话题，“快天亮了吧。”
“嗯。”
“太阳很快就要升起了。”
“嗯。”
“说起来，你知道吗，在网络上‘让生活充满仪式感的五十件小事’里，看日出的投票还挺高的。”
太宰：“……”
家·高强度·里·冲浪网络·蹲继续问：“你看过日出吗？”
太宰：“……”
他何止看过，他甚至看过凌晨四点半枪林弹雨的横滨，虽然枪林弹雨可能是他带去的，但，坐在草地上的太宰眼都不眨。
“没看过。”
反正天那么黑，肋骨断了的橘真夜只能躺着，他又看不到他在扯谎——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来自异能特务科的小小监管员，什么神经病监管员才会四点半起来看横滨啊！
“欸，那真遗憾，你人生第一个日出只能跟我一起看了。”
太宰：“……”
然而，他们谁都没能看到日出。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白干三天的异能特务科和司法机关局终于从的场静司的手里得到橘真夜的信息。
额外一提，的场静司之所以会给司法机关局发消息，是因为实在不放心的名取周一一直焦急的在公寓客厅里转圈，被打扰得无法专心阅读的他忍无可忍，只好给渡边发消息。
大半夜收到消息的异能特务科和司法机关局手忙脚乱。
为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渡边得要先大量召集人手，等到再匆忙赶到时，太阳刚好跃出海平面，明亮的光照进森林的空地，微风拂过，草木摇曳，橘真夜和太宰相隔不远的两人一躺一坐，已经不知道睡着多久了。
*
虽然作为一个被监管者兼被保释重案犯罪嫌疑人，罪大恶极的橘真夜居然敢脱离监管长达三天，简直是罪大恶极罪不可赦，但看在他回来了的份上，司法机关局连开三个小时的会议，随后决定，先放过他。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异能特务科怒火冲天，管理层一小时连写三万字稿件，又和司法机关局管理层狂喷一整天，但，没用，因为橘真夜的监管权在司法机关局手里。
当然，这些事橘真夜并不知道，他还躺在别墅里养他那根断掉的肋骨。
大概是因为受了伤，他终于安分了一点——这是渡边的一面之词，橘真夜觉得他其实一直挺安分的，不然横滨这么多年为什么查无此人呢？就连涩泽都知道出名要趁早。
“说起涩泽，渡边，”客厅的沙发上，缠着绷带的橘真夜盘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扑克牌，“你之前不是出差去找涩泽了吗？怎么半路又折回来了？”
厨房里的渡边穿着围裙，拿着锅铲，忙碌又愤怒的探出头来：“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折回来！！”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混蛋！
自知心虚的橘真夜摸了摸鼻子，叹息着放下手里的扑克牌，“渡边生气了啊，不玩了不玩了。”
同样拿着扑克牌的太宰一瞬间看过来，语气森冷，“快输了就不玩了？”
连输三把，一次都没赢过的橘真夜恼羞成怒，一秒跳起来：“……什、什么叫快输了，这不是没输吗！我只是休息一下，浇浇花！”
太宰更冷漠了：“今天早晨你已经浇了三次花了。渡边先生进厨房准备午饭前说‘这家伙把花浇死了还会酷酷花钱买’，所以随身带着麻绳，准备你再一浇花就吊死在露台门口。”
橘真夜：“……”
橘真夜：“…………”
探身进厨房，看到渡边腰间确实挂着麻绳的橘真夜震惊了：“居然还有这种事！”
同样探身的太宰缩回来：“确实有这种事。”
没办法，确实还会酷酷花钱买的橘真夜悻悻的坐回客厅，好脾气的和太宰商量道：“喂，要不这样，打牌，你再让我一局。”
“哈？为什么我要再让你一局？”
“因为你砸断了我的肋骨。”
“……”
“还砸了两次。”
“…………”
“所以再让一局也很合理吧！”
太宰抽了抽嘴角，当然，他并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这种砸断人的肋骨就要让牌局的不平等条约，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但，那是以前，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异能特务科外派监管员——继续藏好袖口的牌，太宰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好吧，那就再让一局吧，下一把就要按照之前的条件，输一次说一个不为人知的情报……”
话还没说完，愤怒的渡边拿着菜刀重新探出头来，大声咆哮：“都——说——了——，再玩这种掉底裤的游戏就通通给我死啊！！！”
猝不及防，橘真夜和太宰一起被喷成地里小白菜。
闹了一早上的橘真夜终于瘫在沙发上，像死人一样安分了下来。
直到渡边将骨头汤和骨头汤，还是骨头汤的午餐端出来。
虽然断掉了一根肋骨，但橘真夜的生命力究极顽强，三天不到就又活蹦乱跳了，为他做检查的医生一边称现代医学奇迹一边连滚带爬的滚出橘真夜那被异能特务科狙击枪怼脸的小别墅。
当然，其实也说不上怼脸，狙击手是远程攻击，堂而皇之出现在橘真夜家门口只会送人头，所以，那些狙击手只是占据了橘真夜家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所有狙击点，有多少呢，大概就是橘真夜只要一拉开门，四肢躯干外加一个头颅就会遍布小红点。
异能特务科的如临大敌橘真夜其实能理解，毕竟设身处地的想，要是橘真夜是异能特务科的长官，遇到一个毁天灭地的高危异能者，还是看不爽的敌对部门的，敌对部门管不了，三天两头就脱离监管，给出的理由是去逮捕罪犯，但罪犯的影子都没见到……嗯，这样一想，坏了，他也很想把自己抓进局子里了。
但，橘真夜也很忧愁啊。
他本来确实马上就要抓到京极夏彦了，只是太宰忽然对着他就是一个暴击，猝不及防，他的肋骨都断了，人间失格的无效化将他完爆了，所以抓不到人也很正常，异能特务科怎么能派出这么多的狙击手禁足他呢？
真是不可理喻啊。
在幽幽叹出第一百二十四口气时，一旁的太宰终于受不了了，他扑克牌，拉开厨房的门，递给渡边一张崭新的芯片。
渡边有些迷茫。
“录音。橘先生逮捕京极夏彦全过程的第一手录音。有了录音就能证明橘真夜没有叛逃了。”
渡边还没反应过来。
瘫在沙发上的橘真夜直接跳了起来，因为跳起的动作太大，拉扯到骨头，又嗷的一声躺了下去：“你居然还有录音？”
“那多正常啊。”
“哪里正常了，我当时在战斗，什么录音能录全过程啊，你该不会把监听器直接贴到我脸上了吧？”
“……”
“……啊啊啊你什么时候干的！难道是把我撞到树干上的时候？！！”
太宰默默侧过头，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
第18章 【“真是很失礼的猜测啊。”】
虽然迟了一亿点点，但因为太宰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录音，异能特务科最终还是撤走了门外那两面包车的狙击手。
力排众议下达这个命令的是异能特务科那位新晋的理事官，坂口安吾。
橘真夜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虽然他一拉开门还是会被狙击枪瞄准，但起码瞄准他的枪只剩十把了！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的渡边显然很意外，他欲言又止半天，都没说出什么来。
另外，虽然没能抓到罪魁祸首京极夏彦，但长发的缢鬼被杀死，十一特工自杀的案件也正式结案，橘真夜的嫌疑人身份正式洗脱了，而作为第一见证人，太宰需要返回异能特务科做最后的记录。
第二天一大早，来接太宰的人还是坂口安吾。
彼时，刚刚拆了绷带的橘真夜在花园浇花，越过半人多高的月季墙，他看着太宰走出门，又走到停在路边的轿车前拉开门，因为角度的问题，他出乎意料的和驾驶室里的坂口安吾对上视线。
坂口安吾有点意外，但还是淡漠的朝着他点了点头。
橘真夜眯起眼睛笑了笑，甚至还挥手道别。
*
因为是保密行动，太宰去往异能特务科的过程很顺利，梳理案件细节并做细节记录也很顺利，等到异能特务科科员带着案件卷宗离开，满打满算也才过了两小时。
时间还很早，太宰也跟着离开审讯室，审讯室外是异能特务科基地的长廊，正在工作的科员们隐含警惕的看着他。太宰感受到了这些目光，但完全没在意的，朝着长廊深处走去，在尽头推开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
门内，等候多时的异能特务科长官，种田山头火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件打招呼：“太宰君啊，好久不见了，上一次见面是在……”
“是喧闹的小酒馆呢。”太宰拉开椅子坐下来，“怎么样，种田长官，已经翻完我提交的《高危异能者橘真夜的家族》的调查报告了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种田长官目光顺势落到手边的文件上，文件上第一页赫然写着橘真夜的名字。
“改进的地方倒是没有，太宰君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里面的内容太让人震撼了。”
在司法机关局里，与橘真夜有关的情报全都是最高级的绝密信息，哪怕是司法机关局的上层机构——司法省的一些高层官员都没有调阅的权利，更不用说异能特务科了。但，就是因为这样，异能特务科才格外需要录入橘真夜的情报。
“报告里关于橘真夜家族的情报，异能特务科的情报员已经证实。相关的情报得到填补，我很感激太宰君的帮助，我与你之间的约定依然有效。”
办公室的内外都非常安静，就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一般。
面前的长官从容的坐在座椅上，多年的官场沉浮，他的眉眼里都是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不过，除了家庭的相关情报之外，还有一件事让人很建议呢？”
太宰缓缓的抬起眼睛。
“是关于，太宰君你在情报里描述的，橘君的异能……”
……
…………
同一时间。
夏日的太阳穿过云层，照在平静的海面上。
海风悠悠的吹过，靠在露台边看书的橘真夜忽然背脊一凉。
这种诡异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和上次带着太宰去找的场静司的时候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什么，橘真夜揉了揉鼻子，什么都没说。
厨房里，处理完家政的渡边刚擦干净手，他一边拆围裙一边走出来。
“冰箱要定期清理，糖和冰淇淋都不许买太多，还有最重要的是不许脱离监管单独出门！”
犯罪邀请什么的，再来一次他可能会原地爆发的！
“欸……”瘫在沙发上的橘真夜随意翻着手边的《机械物理入门》，“不能出门怎么买东西啊？”
额角蹦出一个十字，渡边道：“你就不能拉开窗户，对着那边架枪的特工喊一声吗？！”
因为橘真夜嫌疑人的身份被解除，异能特务科很识趣的撤销了盯防的特工，按照两个部门最初的约定，结束监管任务的太宰也应该同步离开，但橘真夜没提，司法机关局想提但看橘真夜没提于是也不知道要不要提。
而今，在别墅外盯防的特工又变成了司法机关局的成员。
橘真夜想了想，理直气壮：“但他们又不知道我想要买什么牌子的零食。”
渡边跳了起来：“哈？你是在看不起谁家的特工，他们刻都是正正经经认认真真考教出来的，跟隔壁某个挑人只看异能和武力，完全不关注脑子的机构完全不同啊！！”
橘真夜：“……”
橘真夜：“渡边，你这已经算人身攻击了吧。嘛，算了，既然这样的话，那就给我买点酸奶吧。”
橘真夜坚定的指定一个北地的小众牌子。
渡边有些困惑，但还是联系司法机关局的专员去采购。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渡边又觉得有点不对，“等等，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酸奶了？”
他从小照顾橘真夜长大，从没见过橘真夜对哪种酸奶表现出超越常规的喜爱啊。
“啊，那个啊，是太宰喜欢喝的。上回出门去便利店，那家伙什么都看不上，就这酸奶多看了两眼，我拿了两罐，确实还挺好喝的，可以囤一点。”
渡边：“……？”
“啊，对了，橱柜里的烤面包机闲置太久了，不好用，也换一个吧。”
渡边：“…………？？？”
“不是，”困惑的渡边倒吸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用了烤面包机？”
“就你上回出差，过了饭点，太宰有点低血糖，我就烤了——”
“你还给！他！烤！面！包！”
橘真夜：“……”
震惊的渡边三两步走到沙发边，动作突兀但迅猛地摁到橘真夜额头上，“也没发烧啊？你该不会被精神系异能者操控了吧？那个太宰他是精神系的异能者吗？！”
橘真夜：“…………”
“真的是很失礼的猜测啊，”嫌弃的推开渡边，橘真夜继续百无聊赖的翻开手里的书，“涩泽都能踩缝纫机，我不能烤面包吗？你们司法机关局搞区别对待啊？”
渡边：“我不是……”
“最好不是呢，”橘真夜盘腿坐了起来，他没给渡边辩解的机会，“说起来，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今天回司法机关局，那老爷子会让你继续进行寻找涩泽的任务吧？”
橘真夜口中的老爷子指的是司法机关局的局长。
渡边沉默了片刻，点头。
虽然还没返回司法机关局，但作为一个工龄超十年的社畜，渡边对自己下一步的工作有一定的猜测，前几天情况危急都要追踪涩泽龙彦的消息，何况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只有他能做。
和橘真夜一样，涩泽龙彦也曾被司法机关局监管，只不过三年前他叛逃了。
而在涩泽叛逃前，负责监管他的人也是渡边纯一。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渡边试图讲道理，“真夜……”
“其实我没什么意见。毕竟也跟涩泽君一起生活了几年，”橘真夜笑眯眯的弯着眼睛，“所以，如果渡边你能找到涩泽的话，记得帮我友好问候一下，唔，就说，看在渡边你的面子上，下次见面我必定会给他留个全尸的呐。”
渡边：“……”
渡边：“…………”
这种话有什么说的必要吗！
而且，为什么是留给全尸啊！他的面子就只够留个全尸吗？！
——可恶！
心力交瘁的拎着公文包回到司法机关局，果不其然，渡边还没坐下就收到寻找并召回叛逃的涩泽的上级指令，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敲响局长的办公室门。
门内传出一声“请进”。
渡边推门走了进去。
“是渡边啊，有什么事吗？”
“局长，关于召回涩泽的提议，我个人觉得是不是应该再推迟一下。”
办公室里又沉寂下来，推迟的原因渡边没说出口，但在司法机关局里，任何一个跟橘真夜有关联的人都知道，那是因为橘真夜跟涩泽，两个人不太合得来。
其实他们一开始是合得来的，只是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怎么合得来了。
年迈的局长沉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和异能特务科不一样，司法机关局不需要专门的基地，他们的管理部门正儿八经的设立在首都市中心。
夏日的阳光穿过窗台照进室内，留下大片的光与影。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涩泽已经叛逃了三年了吧？这三年的时间里，第一年，他在横滨出现，盘踞在横滨的黑手党们以他为引线，发起争端，肆意掠夺资源和财产，最终演变成血色的‘龙头战争’。”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多少战争的遗留者至今还笼罩在阴霾里，连做梦都会被吓醒。
“在哪之后涩泽就失去了踪迹，现在好不容易从重新出现……渡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19章 【“两份七分熟的牛排。”】
从某种层面上讲，橘真夜是一个很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人，他虽然不够亲和，但不讲究排场，一个人在横滨街头晃晃悠悠也能逛一下午，临了还能混迹到公园和小屁孩里排队玩滑梯。
虽然，那些初生牛犊的小孩哥愿意跟他玩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挑的零食特别好吃。
不过橘真夜觉得，除了挑零食的手艺之外，他还有很多手艺，比如种花，比如在垃圾文学里找搞笑漫画，比如高强度追番和高强度网上冲浪——按照的场静司的说法，如果橘真夜能够上学的话，就算读不好书也能靠着脸和网上冲浪的能力混个东京联校的校草当当。
其实，在司法机关局监管橘真夜时，高层领导曾就‘要不要让橘真夜入学’一事进行过严谨的会议讨论。
在会议上，有的人认为橘真夜应该入学，身为强大的异能者，他们应该要培养橘真夜的团队意识和效忠意识；也有的人认为橘真夜不应该入学，因为彼时的橘真夜刚刚经历家族覆灭，因异能崩坏的身体缓慢修复，但谁也不能确定他的异能会不会二度爆发，更重要的是，一旦橘真夜失控，他们没有任何应对办法。
于是，在没有人能负责，也没有人愿意负责的情况下，橘真夜最终没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入学。
不过，对于能不能上学橘真夜并没有执念，因为他在家的时候，就是不上学的。
在十年之前，橘氏是有名的除妖世家，作为身负盛名的除妖师，他的爷爷祓除过许多凶恶的妖怪，也封印了很多罪不至死的妖怪，甚至有一段时间，他的爷爷和的场静司的爷爷还曾结伴同行，不过，很快的，他们又分道扬镳。因为理念不同，的场家会吸纳形形色色的除妖师为自己效力，但橘家不会，因此，当橘家新生代被发现完全没有妖力，无法成为除妖师继承家业的时候，衰亡不可避免的到来。
因为害怕被妖怪报复，在成长的过程中，他的父母从不允许他外出，也不允许他去上学，他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种花，看电视，自己给自己读童话故事书，当然，他也不是一直这么乖，偶尔也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也偷偷溜出门，小学必经的阴暗角落堵的场静司。
因为是同龄，他总能轻而易举的堵到上学的的场静司。
有的时候，的场静司会因为没防备而被吓一大跳，被吓完发现是橘真夜，就气急败坏的捏着纸符，指挥妖怪式神展开反扑……后来，橘真夜回忆往昔，觉得自己能够在这种环境里保持积极向上的乐观心态，的场静司当记一等功。
的场静司对此的表示是，激活家传术法，号召手下所有式神，连夜从东京杀到横滨。
夕照的光辉穿过街道，照进露台，懒散的橘真夜随手把看了一半的《机械物理入门》丢到一边，花园的中央，被太宰盛赞的桃花树已经落完花长满绿色的叶子，墙边的月季和木香春花开败，倒是绣球、铁线莲和羽扇豆花之类的花开得正盛，直到这时，橘真夜才意识到，夏天都已经过去一半了。
“难怪这么热啊。”
橘真夜嘟囔了一句。
湿热的海风吹动檐铃，轻灵的声音仿佛一下传的很远，橘真夜在溜达出门买冰淇淋和当个少爷指挥别人去买冰淇淋之间，可耻的选择了后者。
虽然渡边会指责他不够少爷，但是其实他偶尔还是会当少爷的。
就像现在，天气那么热，谁会出门啊？
说服自己的橘真夜理直气壮的打通渡边的电话，而此时，准备出差的渡边正在机场登机。在飞机的震耳欲聋声中，橘真夜诚恳的表达了自己对冰淇淋的述求。
中午出门前，刚让橘真夜少吃冰淇淋的渡边：“……”
虽然很崩溃，但十分钟后，橘真夜还是如愿得到他的冰淇淋。
愉悦的在露台吹着风吃冰淇淋的时候，外出一整天的太宰终于回来了。
送他回来的还是坂口安吾。
作为新晋的异能特务科理事官，坂口安吾打扮其实很朴实，枯叶黄的西装，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一名高精尖的大学教授，但藏在年轻的表象之下，眉眼里却时常有超越常人的冷静和尖锐，橘真夜忽然就想起司法机关局的情报里，坂口安吾之所以这么年轻就能晋升为理事官，是因为他曾经超预期的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卧底任务。
现在，这样的人物，却负责接送太宰的每一次出行。
……就算再不关注异能特务科，橘真夜也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了？
不过，橘真夜转念一想，他也经常让忙碌的司法机关局的助理官给他买冰淇淋，甚至还要做饭打扫冰箱，这么一对比下来，好像……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橘真夜举着新的冰淇淋对进门的太宰打招呼，“冰淇淋，要吃吗？”
刚走进客厅的太宰静了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来到露台边，接过那盒化冻的恰到好处的哈密瓜冰淇淋。
已经是下班的高峰期，但因为附近没有大型超市和十字路口，周围还算安静，等到两人坐在露台边吹着风听着檐铃脆响吃完一盒冰淇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霓虹闪耀着，远远的仿佛还能听到横滨特产的枪声。
橘真夜站起身，打开客厅的灯，随即想到什么一样，转向太宰，“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吃过饭了吗？”
刚从异能特务科回来的太宰，完全没想到橘真夜会问这句话，很短暂的愣了一下。
“坏了，”橘真夜说，“渡边又出差了，今天没人做饭啊。”
太宰：“……”
橘真夜：“……”
太宰的目光转向橱柜。
橘真夜都有些不忍心了：“烤面包机也被渡边带走了。”
太宰：“…………”
橘真夜：“…………”
大概是因为拿了太宰十年的工资——虽然后来他尝试过让太宰以工换酬，但太宰不争气，捏着的场静司的昂贵符纸却一个妖怪都没贴中，以至于，他脸皮再后也完全没办法要挟异能特务科增加太宰的工资！
“别担心，”幽幽叹了一口气，橘真夜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真的，家里再苦再难也一定会让你吃得起饭。”
说完，他拿起剪刀深吸两口气，走进花园挑挑拣拣痛心疾首剪下两株明天就会开败的绣球，一点满天星和几支素百合，不多不少刚好可以扎成一束，然后，带着太宰敲响隔壁邻居的门。
时间八点不到，房间里亮着灯，邻居不可能在睡觉，但橘真夜敲了十分钟都没有开门的迹象。
但就算敲了十分钟都没开的门，橘真夜也依旧敲着。
终于，敲第十一分钟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金发侦探打扮的青年一脸冷漠的拉开门，“你是年纪轻轻就老年痴呆走错门了吗？”
这是一句非常冲的话，但橘真夜完全没有在意，他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领着太宰走进这家位于主干道尽头的看起来有些朴素——对比橘真夜花团锦簇的别墅来说，堪称老旧的侦探事务所，边走还边说：“晚上好，绫辻先生，还没吃晚饭吧，不介意的话请多做两份七分熟的牛排。”
被安排的太宰眨了眨眼睛。
空气里确实飘荡着牛排的香气，隐约还能听到客厅里播放着的凶案实况新闻。
被闯入家门的绫辻行人点了点手里的细烟管，冷笑：“我看起来很像司法机关局随叫随到的厨师吗？还有，你——异能特务科的人？”
绫辻行人转向太宰的表情称不上好。
太宰抬起眼眸，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原因，因为绫辻行人跟橘真夜一样，也是被监管的高危异能者，只不过监管绫辻行人的部门是异能特务科。
监管，简单点说是监视和管控；管控意味着被约束，监视则是二十四小时都有特工举着狙击枪瞄准他的头——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劲，来自狙击枪的子弹就会像打碎西瓜一样打碎他的脑袋。
在和种田长官达成约定之前，太宰其实就知道绫辻行人，基于他获得的情报，他甚至知道绫辻行人曾破解了哪些会令人拍掌称奇的案件。
这个被异能特务科监管的顶级侦探，除了完全客观的异能‘死于非命’之外，他还拥有一个侦探必备的绝佳观察力和推断力，任何绝妙的犯罪手法在他的面前都如同泡沫一样，可以轻易被摧毁。
其中就包括与异能犯罪者京极夏彦有关的，谜题馆和囹圄岛系列案件。
京极夏彦啊……
一连串的想法电光火石的在太宰内心闪过，而面上却十分谦逊温和——很符合一个新人监管者应有的态度。
但绫辻行人并不会因为对面站着一个新人就大发慈悲，要知道他的监管者，那个年轻又开朗的女孩子都时常会被他的毒舌气到跳脚。
绫辻原本是打算说些什么的，虽然他口里说着异能特务科，但实际上，作为侦探，对视的第一眼他就看出太宰的不同，只是他开口之前，橘真夜一侧步挡在面前。
“牛排好像要焦了诶，绫辻先生没闻到味道吗？”
绫辻行人：“……”
没有人知道绫辻行人是以什么心情将两份七分熟牛排端上桌的，总之一顿饭吃完，橘真夜和太宰就被当场扫地出门。
“绫辻先生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啊，”橘真夜一边回家一边叹气，“那明天点一道烤羊排好了，你不排斥羊排吧？”
太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