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别吃了，给渡边吃吧。”】
人生的前八年，橘真夜一直在远离城市的除妖世家里当少爷，人生的后八年，橘真夜在司法机关局里当少爷。
在被司法机关局监管后，他从山旮旯的古宅搬到东京大都市——和独自住在横滨不同，当时，他的异能因为竭泽而渔导致有些失控，再加上未成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离开过司法机关局的总部，再加上居住的地点距离渡边的工作岗位路程不超过十分钟，但凡他有需求，渡边都能风驰电掣地赶到，以至于，他出门闲逛的念头都大打折扣。
本来嘛，生性摆烂的他出门也只是想到便利店找点好吃的零食，去公园跟小孩哥打打杀人网球，再到黑市花店里看看有没有新出的芽变新品种，如果这些渡边都能很快的给他弄来，那他为什么要自己出门呢？
这里可是东京啊，春天梅雨，夏天太热，秋天稍纵即逝，冬天冷得瑟瑟发抖，无论怎么看都不适合人类生存吧！
——这么对比起来，也难怪他到横滨开始自己出门逛便利店之后，渡边会发出强烈的谴责。
对于渡边来说，‘橘真夜当个少爷提出需求但乖乖待着’远比他‘一个人晃晃悠悠出门逛便利店买价值不超五百日元的私宅薯片’更好，因为劳累他一个人总比劳累半个司法机关局要好。
但，橘真夜也不想的，东京到横滨可是有三十分钟的车程。
试想一下，如果他早上起床突发奇想的想要吃一个冰淇淋，给渡边打电话，渡边居然要开三十分钟的车赶到他家里，然后询问他的具体要求，再绕着大街小巷给他买过来，最后，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这大打折扣的少爷体验，还不如他自己出门去买呢。只可惜，渡边并不能感受他的良苦用心，渡边只会日复一日的在他出门回家之后，抓着他的领口愤怒谴责他丢失了少爷的品质。
话又说回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橘真夜直到今天才发现，东京居然还有米花町这么和谐美丽的地方——他仅仅只是从路口走进来，走进一个餐厅，饭还没吃两口就被指控为杀人犯。
更离谱的是，这些警察居然一副相信了的样子。
虽然曾经被当成犯罪嫌疑人，还总是被异能特务科塞进局子里的橘真夜：“……”
不是，你们这么随便的吗？
司法机关局没落了啊，不仅被异能特务科夺走异能者的管理权，又接连叛逃两个监管的异能者，现在，就连底下管理的警署机构都仿佛在过家家。
难怪渡边升职没有坂口安吾快。
橘真夜唏嘘不已，就在他想着反正都叛逃了，谁还在乎罪加一等的时候，他们的任务目标——一直安静降低存在感的黑发蓝眸青年终于忍耐不住走上前，三言两语破解案件，为他洗清冤屈。
很快的，满脸写着高兴的警察找到了凶手，那位指责橘真夜的女士捂着脸蹲在地上控诉死者借了她多少钱不还……
从死者出现，到犯人被捕，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餐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继续忙碌工作，食客继续吃饭，充当侦探的温和青年在无人在意的时刻，悄无声息的背着自己的贝斯包离去。
织田作目送着他消失在夜色里，不过他并不在意什么案件，他转向橘真夜。
橘真夜摆了摆手，“别吵，我在思考。”
织田作：“……”
橘真夜：“说起来，织田作你以前是杀手吧，你犯案的时候也这样吗？我是指随便指着一个人大喊‘他才是凶手’，然后如果没有侦探帮忙破案就堂而皇之的逃跑，有侦探的话就被逮捕之类的。”
平静的织田作没什么神情：“忘记了。”
橘真夜：“欸，真遗憾。”
橘真夜叹息的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意识到织田作没有跟上来，他侧过头去看。
织田作还停在原地，头顶的灯光落在身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语气很平静：“不过，印象之中，我好像确实被逮捕过。”
遗落的记忆片段里，他记得他曾经待在某个小小的监狱里，和某个前来求助的男人达成交易——那个男人是个主张正义的人，但却因为想要挽救自己的同伴，向他提出帮助他出狱换取情报的，违背正义的要求。
其实他可以不必和谁达成约定，因为以他的身手，他可以随时离开那个监狱，但是，那个为了拯救同伴发出的请求却在他的内心留下撼动的种子。
于是，他同意了。
他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情报，换取的条件是让对方向监狱提出建议，将难吃的菜换成了咖喱。
……是咖喱吗？
橘真夜目光一闪。
因为是第一次做任务的原因，橘真夜接到的任务其实很简单：他需要在约定好的时间，约定好的地点，将携带的密封文件交给指定的人。
约定的时间是饭点，地点是发生命案的西式餐厅，密封文件看不到内容，指定的人是那个背着贝斯包的青年。
任务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因为背着贝斯包的青年终止了任务，这也很正常，谁能想到小小一个西式餐厅会发生命案呢？
当时，那么多警察堵在门口，脑子有坑的犯罪分子才会想不开继续推进任务？
“所以，这也不能怪我们吧，”摆烂少爷支着下颌蹲在深夜的东京街头，密封的文件袋在他指尖轻飘飘的旋转着，“接头人先行离开这种事，费奥多尔君一定可以理解我们，不会扣我们的工资——如果他非要扣的话，或许我们可以打工会电话举报，你觉得呢织田作？”
半个身体都藏在阴影中，织田作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但是，工会应该管不到犯罪组织。”
橘真夜：“…………很有道理。”
没办法反驳。
“既然这样的话，那不如我们把文件拆开吧，也许能找到挽回的机会。”橘真夜说着，就真的停下旋转的文件袋。
然而，没等他将文件上的红泥拆开，一辆风驰电掣的白色马自达一脚剎停，车窗降下来，是熟悉的任务目标。
“啊，是那个在餐厅破案的侦探。”
苏格兰差点一脚油门创了过去，他懊恼的抬起头，就看到举着文件的橘真夜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和生存于黑暗里的人们不同，橘真夜身上没什么灰暗气息，偶尔走在大街上，还会被JK搭讪，就像离家出走的优等生——连这样的人也要被拉进黑暗里吗？还很年轻的苏格兰，或者说，公安派往黑衣组织卧底诸伏景光忍不住捏紧拳头。
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他这时候应该规劝对方回家的，但他不能这么做，他现在是卧底，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剜去诞生于黑暗的毒瘤，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更多的人——这是他的理想，为了这一点，他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
维持着应有的冷漠，苏格兰眼底适时带上一点看菜鸟的嘲弄：“居然在交易地点差点被警察逮捕，要不是我，你们已经在蹲局子了，把文件给我吧。”
忽视那句不好听的话，心情还不错的橘真夜笑眯眯地把文件递过去，“请。”
苏格兰：“……”
“工作完成啦，”橘真夜拍拍莫须有的尘土站起身，“那么，织田作，现在能去吃个宵夜了吗？那家店冰淇淋网络评分好高的，我们可以先试吃一下，如果真的好吃的话，就点个外卖寄回横滨。别急着皱眉啊，哪怕是在为犯罪组织服务也要好好生活。啊，对了，快到早晨了，隔壁一町目还有一家很不错的拉面店……”
目送着两人离去。
拿着文件的苏格兰忽然产生一种滑稽的荒诞感，没等他消化，藏在耳朵里的耳麦发出声音，他侧过身捂着耳朵，过了一会儿低声应道：“是。”
夜风穿过东京的街道，隐匿黑暗的乌鸦倾巢而动。
同样的时间，安详的夜色里。
某个位于市中心高端住宅区的某个房间内，一个颤抖的孩子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穿着昂贵的睡衣，紧紧抱着怀里的玩偶小熊。
“不怕……不要害怕，勇太要勇敢，要……”他抬手擦掉眼角的泪光，“要勇敢的替父母报仇……”
轻微的声音在沉寂的房间里回荡，随即，黑暗里，一些微弱的响动传出来，就像是有什么正在回应他一样。
……
…………
太阳如约升起，新一天到来。
横滨。
拎着水管给花园浇水的太宰听到门铃声，他困惑的打开门，然后领到一份打包精致的冰淇淋。
恰好，忙了一夜的渡边捏着眉头带着早餐到来，看到太宰手里提着的盒子，有些茫然：“这是什么，你自己买了早餐吗？”
太宰：“……”
隐晦的把盒子里的纸条藏进手心，太宰反手把盒子递给渡边：“不知道呢，应该是送错了吧。说起来，渡边先生，今天也来送早餐吗？”
不提还好，一提，渡边应激了，他把带来的早餐放到餐桌上：“你以为我想吗！橘真夜那混蛋叛逃前都不忘给我发食谱——他那张食谱涵盖了整整一个月的早中晚餐，还要我按时按点送到家里，还留言说我要是让他的花死了，回头就让司法机关局总部再换一个地方待——虽然橘真夜不在，不需要监管，但太宰君你还是要好好的工作，今天有没有好好浇水，别真让他的花死掉了啊！”
太宰：“……”
太宰：“…………”
太宰职业微笑：“请放心，今天的花园也依旧好好的，没有死掉任何一根草呢。”
“真的？”
渡边不太相信，但他又不能进入橘真夜的花园，最后也只能选择相信。
吃完早餐，忙碌的渡边驱车离开。
无所事事的太宰坐在沙发上，安静的待了好一会儿，才悄无声息的摊开手心，纸条被展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辣口的冰淇淋，我第一次吃，不过织田作倾情推荐。
太宰：“……”
沉默了片刻，太宰面无表情的翻到背面，背面也龙飞凤舞的写着一句话：
——好难吃，你别吃了，给渡边吃吧。
太宰：“…………”
消息传得好，但下次别传了。
远方。
驱车赶往司法机关局的渡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因为打了个喷嚏，抓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差点撞到栏杆上，引发一片的汽车鸣笛声。
第37章 【“给朋友带一份很正常啊。”】
在那之后，橘真夜又送了几次文件。
因为次数多，偶尔还会遇到一些大型犯罪现场以及一些和警察的火并现场，作为一个叛逃的危险犯罪分子，橘真夜当仁不让，不畏险阻勇敢的越过战火线派送文件。
当然，不畏险阻的是织田作，因为他作为临时搭档，要负责在艰难险阻中开辟出能让橘真夜举着文件走到任务对接人面前的道路。
他们的任务人大多数时候是苏格兰，少部分是开着黑色保时捷356A的银色长发杀手——琴酒。
橘真夜是认识琴酒的，毕竟琴酒是东京非法犯罪组织的高级成员，与他们对抗的是东京的警署和公安，而管理警署的是司法机关局。
再摆烂不管事，橘真夜也能从渡边三天一次的加班狂怒中得知琴酒所在的黑衣组织有多猖狂，当然琴酒不认识橘真夜，毕竟，就连异能特务科都没有橘真夜的详细资料。
努力完成任务就能从万恶的资本家手里拿到工资，拿到工资后，橘真夜会流窜在东京大街小巷品尝各种美食，他吃的东西很多很杂，百无禁忌，而且他不仅自己吃，他还会忽悠织田作一起吃，吃完还要织田作写评价，如果实在好吃得不行，他还要多点一份快马加鞭送到横滨。
织田作一开始很不理解，但很快被说服了，橘真夜说服他的理由是：虽然现在忘记了朋友，但总有回想起来的一天，如果现在努力尝试，等那天到来，就会有很多有趣的食物可以分享。
就这样，两人的钱包空的飞快。
短短半个月时间，大半个东京的店铺都留下他们的足迹，有些过于赞美的点评还会被店家挂到醒目的地方，等待下一个食客附上赞同或者反对的评论——如果有人能注意到，就会发现，每一个店铺里最先注意到这条点评的食客都相同，他们一个穿着沙色的风衣，一个戴着圆框的眼镜。
除此之外，橘真夜还会将他们留下的美食点评统合到一起，编订成书，然后带回据点。
位于深山老林的据点，对着枯山水，认认真真的翻完美食点评的，付出工资的费奥多尔迷茫的抬头：“你就带回了这个？”
回廊前，正在给自己和织田作泡茶的橘真夜比他还迷茫：“不然呢？”
工作不就是为了生活吗？
生活不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吗？
他在司法机关局也是这样过的……啊，不对，司法机关局不会让他送什么文件，司法机关局对他的要求简单到只要他还活着就行。
费奥多尔又沉默了好久，他认真提出质疑：“我认为你至少应该带一份你认为最好吃的意大利深海鳕鱼回来。”
橘真夜大吃一惊：“你在想什么啊费奥多尔君？那份套餐单价69999日元，外送再加29999日元。”
费奥多尔沉默。
费奥多尔再次提出质疑：“但是你给远在横滨的太宰君点了一份外送，还因为担心派送时间太久选了加急，加急单还要再额外支付29999日元——你送一份文件的价格也就只能得到这么多钱。”
橘真夜：“…………”
端着茶的织田作也震惊地投以目光——身为一起吃喝玩乐的人，他倒是知道橘真夜遇到好吃的就会点一份送到横滨，但他不知道加急单送还要额外给钱！
三秒后。
顶着两道质疑的目光，橘真夜缓缓直起腰：“啧，想歪了不是，出门在外，遇到好吃的好玩的，想要给朋友带一份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
“正常的。真的，你没朋友你不懂，”橘真夜很是诚恳，“我比较有发言权。”
费奥多尔：“……”
织田作：“……”
“是这样嘛，”费奥多尔思索着，“原来这就是朋友吗？说起来，在太宰君担任橘君的监管者以来，也是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呢。”
太宰。
熟悉的名字。
是那个在小洋楼里想要推开他但又收回手的黑发青年。
织田作沉默了，他看了看费奥多尔，又看了看橘真夜，端着茶留下一句‘这样也不意外’，就转过身继续看向屋后种着的秋海棠。
冬天快到了，再繁茂的植物在日渐寒冷的天气里也慢慢有了凋零的感觉，橘真夜没有顺着话去追究费奥多尔为什么会知道他之前的生活，他揉了揉鼻子，莫名有些心虚地也端着茶杯背过身去。
寒风悠悠吹过。
“冬天快到了啊。”
“嗯，冬天快到了。”织田作应了一声。
橘真夜思考了一下：“那，明天去吃寿喜烧好了。”
织田作也思考了一下：“可能不行。从你花了两个29999寄急件的原因，你现在已经身无分文，如果想吃寿喜烧的话，得要费奥多尔再发一个任务才行。”
橘真夜：“……”
橘真夜转头去看费奥多尔。
被热切注视着的费奥多尔：“……”
“任务确实有，”费奥多尔阖上手中的圣经，然后从中抽出一个信封，“不过，这份文件的寄出人是京极先生……”
*
东京街头。
黄昏映照着，叼着棒棒糖的橘真夜走到路口，趁着等绿灯的间隔再次看向手中的情报。
“再绕过这个路口，就能走到任务目标的家里了。说起来，没想到这次的任务居然是给一个小孩子送信，情报里还说这是个孤儿，咦，还是前不久才变成孤儿的啊。”
织田作停了停，下意识觉得不太高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橘真夜将手里的情报翻到背页，边走边读：“小野勇太，八岁，父亲名叫小野树，母亲小野奈叶，原名岛田奈叶……岛田，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啊……夫妇俩都是有名的IT精英，曾一起着手开发一项全民监控系统，不过项目还没落成，就被发现死在郊外的私人美术馆里，因为缺少必要的证据，该案件至今都没有破解——事后，小野勇太因为失去双亲成为孤儿，独自一人生活在曾经的家里。”
等到情报翻完，他们已经停在高端住宅区的门口了。
向管理人员展示费奥多尔提供的虚假-证件，管理人员为他们打开大门。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小野勇太的家门口并摁响门铃。
没人应答。
房间内一片死寂。
直到这时，织田作才开口说出出门以来的第一句话：“既然父母都不在，那未成年的他应该被亲属收留才对，连亲属都没有了吗？”
橘真夜愣了一下，但几乎是下一秒，他就意识到织田作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作为一个真心收养过五个孩子的人，虽然失去记忆，但面对失去家人的孩子，他确实会本能的给予关心。
“不知道呢。大概是没有更多的家人了。”
橘真夜又重新敲门。
重复的敲门声终于传来应答，门开了，门后出现的除了年仅八岁一脸惊恐和绝望的小野勇太，还有小野勇太握着的锋利的水果刀。
因为是橘真夜敲的门，所以刀刃的第一目标也是橘真夜，但——太慢了。
对于橘真夜来说，这把刀太慢了，他轻而易举的就将举刀的手一扭，小野勇太还没反应过来，转了一圈被牢牢摁在门板上。
橘真夜下手很轻，转的那一圈卸了力道，所以小野勇太还有挣扎的余地，他扭着身体大声喊叫起来：“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放开——啊！”
猝不及防的松手，用力过猛的小野勇太一头撞到墙上。
咚的一声响，橘真夜连忙对着织田作举起手：“我没有推他。我只是听他的话放开手而已。”
织田作：“……”
越过举手的橘真夜，织田作拿出信封，走到小野勇太面前，“不用害怕，我们只是送信人，这是给你的信，据说与你的父母有关的信件，本来是应该要交到你父母的手上，现在……希望它不算太迟。”
虽然表情很少，但养过孩子就是不太一样，陷入惊恐和绝望的孩子轻松被哄好了。豆大的眼泪滴下来，小野勇太颤抖的接过信件，抱进怀里大声的痛哭出来。
织田作没有动作，他安静的看着痛哭的孩子，然后慢慢地站起身，向后退去，退了两步，就头也不回的离开。
回程的电梯比来时安静。
橘真夜不着痕迹的透过电梯反射面看织田作，织田作的表情依旧很少，眉头微微皱着，平静的蓝色眼睛底下仿佛有什么在涌动。
下了电梯，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沉默地经过拐角，忽然，一个穿着蓝色卫衣，戴着兜帽遮脸的青年迎面撞上来，属于金属的寒光闪过——
是枪。
快到没办法眨眼的时间，枪口已经抬起，但，就是这刹那的时间，橘真夜闪电般伸手，那是一个比所有人预料都快的动作，那样近的距离，那样狭窄的空间里，在枪口完全对准之前，枪柄易手了。
空气停滞了一下。
兜帽青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下意识震惊抬头。
第38章 【“主打的就是甜蜜口感。”】
温馨的咖啡厅内，和缓的音乐流淌。
自上而下的灯光笼罩着，三杯冷咖啡摆在桌上，但没有人说话，橘真夜没说，织田作也没说，坐在对面的苏格兰也没说。
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在楼道转角对着暂时结盟的同伴掏枪是不正常的行为，这是无可狡辩的事实，橘真夜搅着面前的咖啡，等待苏格兰给出合理的解释。
苏格兰低着头，异常沉默。
他没什么可以辩驳的，他当时确实想要杀死橘真夜和织田作，准确的说，他想要杀死接触过小野勇太的犯罪分子——不是以黑衣组织成员苏格兰的身份，而是以公安卧底诸伏景光的身份。
“真是让人苦恼啊，想了这么久都没想到敷衍的理由吗？”
苏格兰：“……”
橘真夜又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催促旁边的织田作，“咖啡点评写好了吗？是太甜了吗？唔，我也觉得太甜了，但是这里的玛奇朵主打的就是甜蜜口感啊。”
织田作停下笔，有些不解：“为什么是甜蜜口感。”
橘真夜：“因为是对情侣特供。”
织田作大悟：“原来是这样。那按照制作出它的甜点师的心意，这应该是一份合格的食物。”
说着，织田作准备打差评的手移向好评。
目睹一切的苏格兰：“……”
三十秒后，在可爱的服务员的赞美里，两份好评卡格格不入地贴在一堆布灵布灵的恋爱寄语的中央——橘真夜还格外要求要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女服务员完全没办法拒绝这种真挚的要求——虽然大概是没办法直接拒绝池面的原因。
总之，看着回到座位的橘真夜和织田作，苏格兰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聊完了吗？琴酒马上就要杀过来了，你们可以把我交给他……”
橘真夜和织田作一起转向他。
苏格兰面无表情。
橘真夜歪着头：“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不是下班路上偶遇，然后一起喝个咖啡而已吗？”
苏格兰：“……”
苏格兰：“！！！”
苏格兰一瞬间转向织田作。
织田作沉默了片刻，端起甜的有点过分的玛奇朵：“咖啡还不错。”
空气又安静了两秒。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苏格兰指尖一动，忽然压低危险的声音：“那么，小野勇太是否交给你们一些东西？”
织田作有一瞬的茫然。
但看过情报的橘真夜迅速反应过来：“一些东西什么的……你是指芯片？”
苏格兰：“……”
橘真夜：“还真是啊。我们得到的情报上说，小野勇太的父母是很有名的IT精英，正在研发一款有用的监控系统，但还没成功就死了——啊，难道是你们组织动的手？芯片没在黑衣组织的手里吗？”
如果芯片在落到黑衣组织手里，他就不用在小野勇太门外蹲点了，苏格兰刚要摇头。
忽地，咖啡厅的大门被推开，一身黑色大衣遮挡身形的琴酒朝他们看来，冰冷的绿色眼睛里，杀机毕露。
*
清晨，东京警视厅。
一辆低调的黑色防弹车缓缓停靠。
车门被拉开，戴着鸭舌帽和遮光眼睛的金发青年走下来，手里拿着的细管烟没有点着，他抬头看了警视厅一眼，就若无旁人的往前走，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喊叫的声音。
“绫辻先生，请不要擅自行动！”
穿着裁剪西装的女士几步跟上前。
“这一次任务是来自政方的委托，我们只需要调出卷宗，破解案件，然后找到凶手，其余的事情请不要做。”
不知道第几次的强调，本就不耐烦的金发侦探绫辻行人皱起眉，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负责监管的辻村深月，声音非常刻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到更年期吧，一直重复提醒会能彰显你的存在感吗？”
辻村深月：“……”
她一直反复提醒还不是因为某些人总是莫名其妙脱离管控！在调查中！脱离管控！这可是会被不远处瞄准的狙击手一枪爆头的行为——爆头是真的会爆头，他们可是严格的异能特务科，不是没原则让步的司法机关局！
深深吸了一口气，辻村深月才要反驳，但绫辻行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警视厅内。
早早接到命令的警视厅厅长的秘书将他们引进厅长办公室。
短暂的问候过后，案卷的卷宗被送到他们的面前，同时，与案件有关的负责警员在一旁负责解说。
“该案是一起恶性犯罪案件，死者共有五名，犯罪现场是郊外一栋私人别墅，犯案当时，别墅归属人正在举办一场私人美术鉴赏会，受邀人一共五名，都是东京高端产业的行内精英，不过，这五名受邀人均已死亡，死因都是创伤性失血休克。警视厅接到报警电话的第一时间，迅速派出警员赶往现场调查，但调查结果……”
说话的一停，案件负责警员茫然的抬头。
在他的前方，那位不知道上层从哪里来的私人侦探一句话都没说，他甚至连摆在手边的卷宗都没看，负责警员有些不知所措，他求救的朝着警视厅厅长。警视厅的厅长对着他摇摇头，又示意他又递上尸检报告。
这一次，绫辻行人接了，他翻开尸检报告。
警员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调查结果显示，犯案现场没有旁人，这五名受害人同时也是凶手，他们互相杀害了对方……”
艰涩的话语说出口的瞬间，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熟知案情细节的人沉默，第一次听到案情的人，比如辻村深月则是惊讶。
就在谁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一声讽笑传了出来。
“可以，这个案件我接受了。”
说完，他站了起来。
声音打破了沉寂，辻村深月下意识转头去看绫辻行人——她的表情比刚刚听案情汇报的时候还要惊讶，倒不是惊讶绫辻行人会接受案件，绫辻行人是被异能特务科监管的人，他的工作就是为政方破解困难重重的案件，她惊讶的是，绫辻行人会说这样的话。
办公室里，被案件困扰已久的警员们都露出高兴的表情，只有辻村深月艰难地咽下唾沫，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因为除了她，这里没人知道绫辻行人的话代表着什么。
绫辻行人是被异能特务科监管的高危异能者，他被监管的原因和橘真夜一样，都是因为高危的异能力。
他的异能名为‘死于非命’。‘死于非命’是一种被认定为是完全客观的异能，拥有上帝的视角，不受异能力者主观操控，只要绫辻侦探接受凶杀案件的调查委托就会自动触发，而当绫辻侦探成功推理，并找到犯人的犯罪证据，该异能就会无视一切因果，让犯人百分百死于非命。
无法预测。
无法隔绝。
更无法取消。
这是绫辻行人被定为特一级危险异能者的原因。
而现在，一分钟之前，他亲口承认接下了一个凶杀案件。
在满场的欢喜雀跃中，侦探大步走出，他依旧冷漠，与周围格格不入。
低调的防弹车再次启动，透过后视镜，辻村深月第三次看向沉默的侦探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现在，我们是要去犯罪现场吗？”
叼着细管烟的侦探抬起眼睛：“想去就去吧，毕竟是伟大的异能特务科，身为异能特务科特工的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辻村深月：“……”
辻村深月：“…………”
“不过这个时候再去犯罪现场有什么用呢？”绫辻行人冷笑了一声，“毕竟，犯罪现场已经被反反复复翻了几遍，再无能的警员也能记录异常细节，但他们仍旧没能破解案件。”
辻村深月没办法反驳。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劝使自己忍耐这个嘴坏的家伙。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绫辻行人看向窗外：“是啊，去哪里呢。距离案件发生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血迹都要干枯腐败的时间里，现在能去的，就只有司法机关局了。”
“啊……啊？”迷茫的辻村深月一脚踩下刹车，堪堪停在路口的红灯前，“司法机关局？是……等等，是要调查死者的身份？”
“不仅仅是死者，还有私人美术馆的归属人，嘛……祈祷你们前不久给橘真夜发逮捕令的事情没有狠狠激怒司法机关局吧，不然的话，他们可能会利用权限卡住居民信息的调用权也说不定。”
辻村深月：“……”
第39章 【“会变成情报界的笑话。”】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这么多年恩怨不断，但司法机关局并没有横生阻拦。
辻村深月很快拿到与《私人美术馆案件》有关的人员的信息，然后，发现五位受害人性别不同，故乡不同，工作不同，却统一的与一个监控系统的开发有着隐晦的关联。
身为监管者同时也是侦探助理，辻村深月顺着得手的信息寻访被害人的家时，却意外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
作为满分毕业的特工，辻村深月的第一反应是：追，但同样被伏击的绫辻行人若有所思的阻止了她。
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位于郊外的私人别墅内。
黑暗的地下室，一身低气压的琴酒阖上手机。
感受到他的不耐烦，相隔不远的威士忌三人组默契地没说话，以在非法犯罪组织生存的经验来说，这种时候应该降低存在感，以免成为不必要的出气筒——道理懂得都懂，窝在角落的橘真夜在织田作的注视中默默掏出手机。
其实，他们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们并不是黑衣组织的成员，没道理参加这种一看就是不发组织成员会议的聚会，但谁让他们给小野勇太送了一封信，送信离开时还被苏格兰刺杀——虽然隐瞒了这件事，但紧接着到来的琴酒并不在意。
琴酒只在意他们是接触过小野勇太的人。
所以，他们被带到了这里。
看得出，对黑衣组织来说，那张遗失的监控程序芯片很重要，琴酒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知情的人，何况，对于他来说，这两个名叫橘真夜和织田作的人不过是来自俄罗斯情报商的属下而已。
情报商难道还能跟他们组织作对吗？
不过，没等到琴酒对他们展开审查，就有相关情报传回，琴酒不得不优先召开会议——这就是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橘真夜无聊的摁着手机，放松的神情跟在家里没什么区别。
不远处，袅袅烟雾从点燃的雪茄上升起。
“小野夫妇确认死亡，但他们还没研发完成的监控系统却消失不见了，”琴酒锐利的眼睛扫过面前的三个威士忌——苏格兰、波本和莱伊，这三人虽然都才获得称号不久，但业务能力出众——琴酒继续说道，“刚刚情报传回，已经有条子发现并在追踪监控系统，你们三个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并带回芯片。”
三个威士忌互相看了一眼，维持自己的人设，露出一点不爽的神情。
“只是找个东西，需要出动三个代号成员？”
“为什么我又要跟他们两个一起行动？”
“呵呵，希望你们别拖后腿吧。”
就在这时，噗嗤的一声轻笑传出来。
降到冰点的气氛里，琴酒和威士忌一瞬间将目光移过去。
“啊，抱歉抱歉，”没忍住的橘真夜摆了摆手机，“请不用在意我，只是和朋友聊天聊到比较好笑的事情而已。”
没人接受这种滑稽的说法，不用琴酒示意，身后的伏特加就几步走上去，然后看到橘真夜还亮着的手机页面上果然是一个聊天室，历史聊天记录明晃晃的挂着：
——天气冷了，好想吃寿喜烧。
——天气冷确实很适合吃寿喜烧啊。
——……一天之内把工资花完的人有什么资格吃寿喜烧，喝西北风去吧！
很朴实无华的聊天记录，伏特加退回来，隐晦地对着琴酒摇头。
“说起来，”来了兴致的橘真夜举起手，“听你们说了那么多，那个监控系统一直没有研发完成吧，既然没有完成，为什么要把作为中坚力量的小野夫妇杀害呢？”
琴酒周身气压更低了。
小心翼翼的伏特加都被冻了一下，他看大哥没反对，才低声解释道：“组织虽然打着私人美术鉴赏的名义将小野夫妇软禁在楼上的别墅内，但并没有想要杀害他们，只要他们将完整的监控系统交出来，只是……只是很奇怪的是，他们在当天夜里忽然将锋利的刀尖对准同伴。”
鲜血来得猝不及防。
黑衣组织都没来得及反应，警察就出人意料的到了。
“欸……”橘真夜拉长了尾音，“原来是这样，所以是因为接到报警的警察来得太快，你们组织不能第一时间搜寻芯片的位置，等到警察离开，你们才发现芯片不见了？”
伏特加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没什么能补充的，于是只能点头。
默不作声地琴酒冷冷地看着橘真夜，忽然就说道：“你对事件很了解？那么，在这栋别墅中寻找芯片的事就交给你了。”
橘真夜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我们只是两个情报派送员，并不归黑衣组织管理，啊——你该不会是想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把作为情报员的我们软禁在这里吧？”
琴酒狰狞地扯开嘴角：“知道就好。附近都是狙击手，找到芯片之前，谁都不能离开这里。”
橘真夜沉默了。
橘真夜转向旁边的织田作：“我们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你们不能做这种事’，以及‘我们老板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话？”
默不作声的织田作：“……”
三瓶威士忌：“……”
“区区一个来自情报商……”伏特加不满地开口，余光瞥见橘真夜的手机一直亮着，“等等，你在干嘛？”
“录音呢~”橘真夜笑得爽朗，“作为三好员工，我要把你们说的话都录下来，公开到暗网上，到时候被编排的费奥多尔就会因为愤怒给你和琴酒下绊子，唔，当然，也有可能不下，不下的话，费奥多尔君就会变成全世界情报界的笑话，就没人跟他做生意啦~”
伏特加：“……”
三瓶威士忌：“……”
织田作：“……”
琴酒都要气笑了。
想要掏伯莱-塔M92F的手微微颤抖，但最终不知道想到什么，琴酒放弃了，冷漠的眼睛扫过橘真夜，他朝着隐蔽地下室的出口走去：“记好你要做的事情，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栋私人别墅的主人——直到找到那张消失的芯片为止。”
琴酒离开后，伏特加一边打开情报暗网发现橘真夜居然真的把录音传上去了，一边震惊的追上自家大哥。
仿佛闹剧一样，三瓶威士忌互相看了一眼，隐晦地压制住眼底的幸灾乐祸之后，各自扬长而去。
驱车离开的声音渐次响起，留下橘真夜和织田作待在偌大的凶宅里面面相觑。
老实说，依照他们的身手，他们有无数次离开的机会，但橘真夜没动，织田作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也没动，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慢吞吞地走出地下室，回到别墅一楼。
——以主人的身份。
别墅坐落在郊外，非常偏僻，没车很难离开，隔着不远的山头有几株高大的树木，倒是很不错的狙击点位。
橘·别墅之主·真夜阖上可供观察的窗户，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别墅大厅，大厅的装修很豪华，西欧风格的灯具和繁复的窗帘地毯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上遍布白色痕迹线。
白色痕迹线又叫尸体固定线，用于记录一瞬间的静态场景，供侦查人员联想并模拟整个案件的发生过程。这种痕迹线在犯罪案件中很常用。
只不过……
“这些线也太多了吧，”橘真夜忧愁的撑着下颌，“一看就经历了很惨烈的事故啊。”
织田作点头表示认可，并问：“那么，要开始寻找芯片了吗？”
橘真夜指着自己：“……我吗？”
织田作：“……”
橘真夜诚恳的眨了眨眼：“我看起来像是能成为侦探的人吗？”
织田作：“…………”
“话又说回来，琴酒也不在乎我们能不能找到芯片，他只是想把我们软禁在这里，然后向我们名义上的老板费奥多尔君索要与芯片有关的情报而已。不过，很遗憾的是，费奥多尔君可能早就预料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橘真夜一边说一边又拿出手机。
织田作想了想，也认同橘真夜说的话，但又看到橘真夜还手指如飞的在摁手机，联想到刚刚的录音事件，织田作没忍住，问：“你在做什么？跟费奥多尔谈条件吗？”
毕竟，如果那份录音在情报界公开的话，一定会对费奥多尔君产生影响的。
但……
“啊？”橘真夜迷茫的抬起头，“哦，没有哦，我在聊天室问哪里的寿喜烧好吃——欸，等等，费奥多尔君居然真的给我发邮件了欸！”
第40章 【“橘真夜怎么可能去打工？”】
情报暗网其实是一个大型情报流通网站，建立人已不可考，据说是欧洲某个曾经十分有名的顶级异能者。网站内部的信息不保真，但流通非常快，所以深得世界各地的情报商、犯罪分子、非法武装势力和政方信息部门的喜爱，早两年，横滨的五千亿无主遗产信息就是从这里流传的。
而最终，那条五千亿的信息在横滨发酵成一代人的血色梦魇——持续八十八天的，龙头战争。
所以，当那条与费奥多尔有关的录音上传完成的刹那，世界各地关注横滨的用户几乎同步收到信息，位于横滨的太宰也一样。
太宰很不给面子笑出声，甚至通过网站给常年隐身装尸体的费奥多尔的账号发去嘲讽信息。
费奥多尔不遑多让，立刻诈尸，也原地嘲讽太宰失踪小半年，今天终于连上网了。
小半年是指春天结束以后，太宰离开港口黑手党的半年。这半年时间里，太宰并不是不关注情报更迭，而是很少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作为曾经的港口黑手党干部，太宰曾经无数次以情报为手牌，利用信息差布局引线，操纵各方势力，最终，将混乱的港口黑手党推上权利的巅峰。
至此，横滨势力洗牌完成，三刻构想成立，港口黑手党以一张异能许可证登顶黑夜的王座，代价是它不可或缺的功臣满身伤痕的离开。
因为过往事迹太让人惶恐，太宰一直是相关各方势力的关注点，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他的踪迹不再被捕捉，与他有关的情报缥缈不定，能证明他以黑手党干部犯罪的证明变成空白，一天，两天，三天，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在天才鬼才争相登场，犯罪势力潮水更迭的横滨里，他就像被拍死在沙滩上的浪花，很快被人遗忘。
大概也就只有一直将他视为宿命对手的俄罗斯好心人，孜孜不倦搞事情的同时还不忘带上他。
还真是……
太宰冷笑一声，反手毫不犹豫地再次把费奥多尔拉黑。
就在他把费奥多尔拖进黑名单时，客厅大门响起。
疲惫的渡边揉着眉头走进门就看到，太宰正捧着橘真夜住院时强烈要求的顶配电脑，懒洋洋地靠在露台边上，手边还有一份吃了一半的，来自东京某五星级知名餐厅的顶配深海鳕鱼……外卖？
“你……”
太宰无辜的眨了眨眼。
渡边警觉：“……等等，你是不是收到真夜的消息了？或者说，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真夜有跟你联系吗？”
太宰面不改色：“不是，没有，怎么会呢，橘先生是司法机关局的人，就算要联系也一定会选渡边先生的，怎么会跟我一个异能特务科的监管者联系呢？”
渡边……
渡边被说服了，可隐约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份深海鳕鱼的售价是69999日元吧？你一个被扣了十年工资的绑定工，为什么会跟这种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豪华套餐同框啊？”
太宰：“……”
最终，渡边又一次被说服了，因为太宰摆事实讲道理的告诉他，橘真夜叛逃在外资产冻结，也没钱花，总不能一边流浪还要一边打工挣钱请他吃深海鳕鱼吧？
渡边没办法反驳，他想起橘真夜那每天熬夜打游戏，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起床还要先开冰箱的样子——打工？打什么工？哈哈，橘真夜怎么可能去打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橘真夜要是会打工，他能把自己塞满文件的公文包生吞了。
误会解除，渡边也不再纠结突兀出现的深海鳕鱼，转身走进厨房。
虽然橘真夜不在家，但渡边还是维持着每天早晚回来做饭的习惯，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太宰等着吃饭。
小洋楼后引发的一系列变化，各方势力都有不同程度的行动，异能特务科追踪着京极夏彦的踪迹，司法机关局仍在想办法寻找橘真夜，太宰就一直悠闲的待在这栋别墅里，倒也不是他故意摆，而是，他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做。
情报可以收集，但收集的情报无处可用，港口黑手党已经是过去式了，司法机关局不需要他提供情报，异能特务科……虽然名义上在为异能特务科做事，但他并不是异能特务科的成员。
MIMIC的事件结束之后，他在横滨的春末，将死去的织田作连同他收养的几个孩子埋葬在靠近海边的公墓。曾经他以为黑暗与血腥能给他带来生存的意义，所以毅然踏入港口黑手党，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后来，友人织田作以死亡的血迹劝说他尝试走向光明。
——如果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存在能填补你孤独的东西，那不如站在救人的那边吧。[2]
如果正义与邪恶没有区别，那不如做个好人吧。
于是，他烧毁代表港口黑手党的外套，换上沙色的风衣，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离开港口黑手党之后，他依照情报线索，在那个热闹而廉价的小酒馆里找到异能特务科的种田长官，向对方咨询新工作，种田长官听完他的话，邀请他加入异能特务科，但他拒绝了。
随后他们达成约定，种田长官给他洗白并介绍工作，代价是洗白期间，他要为异能特务科工作。
因为是互相约定的关系，所以，异能特务科保密的工作并不会通知他，自然也不会百分百信任他给的情报。
港口黑手党虽然可以利用，但因为早期被费奥多尔挑拨，他们丢失涉事港口的绝对使用权，以森先生的个性，也轻易不会参与到这件事上来；同在横滨的武装侦探社倒是合适，但与橘真夜有关的事情都被司法机关局严格把控，能让异能特务科的绫辻行人参与其中已经很难了，再来一个侦探怕是不行，至于东京的黑衣组织，还有游荡在外的织田作……
嘛，所以说，现在是真的没什么牌可以打呢。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讨人厌的老鼠君才会格外肆无忌惮吧。
鸢色的眼眸在灯下悄无声息的收敛，同在一桌吃饭的渡边没有察觉到异常。
吃完饭，渡边又叮嘱着太宰一定要看好花园——在他的眼里，太宰来自异能特务科，是外人，但在长时间相处里已经得到橘真夜的认可，是同伴。
而且退一步讲，司法机关局满朝文武，就只有他一个走进橘真夜的花园还没事人一样出来了，冲这一点，渡边都会将他划入自己人的范围，好吃好喝的养着。
渡边走后，客厅又安静下来。
原本散落的游戏手柄已经被渡边收拾好，对面的玻璃展柜下，司法机关局按时供应的子弹还没有拆封，太宰扫了一圈，走到露台上，隔着半个花园，迎面对上坂口安吾的视线。
三分钟后。
两杯清水摆到露台上，晚风吹动檐铃，入冬的花园沉寂无声。
坐在露台上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装着清水的玻璃杯被端起。
安吾低声道：“在绫辻行人的追踪调查里，东京私人美术馆的案件已经确认和京极夏彦有关，那是他的又一犯罪之作，就像曾经的《囹圄岛连续杀人案件》一样——在过去的许多时间里，他一直以完美犯罪向绫辻君发起挑战，当然绫辻君完美解决了它。现在，只要找到那枚代表证据的芯片，就能够定下京极夏彦的罪行。”
太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案件的细节安吾并没有细说，依照异能特务科的保密条例，他也不能说，但对人心了如指掌的太宰也能猜到，无非是高技术人才聚在一起在开发监控程序，其中某个人因为贪恋钱财，受人蛊惑私自将程序买给掌控暴力的非法组织，不巧被同伴发现。随后，不愿意出卖技术的人都被黑衣组织软禁到郊外的私人美术馆，至于为什么会互相残杀……
贪财的人都格外惜命，为了能够保命，自然会用尽手段，至于怎么将屠刀举向同伴，至于处理现场，这些都是京极夏彦可以操作的空间。
见到太宰没说话，安吾站起身：“目前，根据情报局传回来的最新消息，那栋私人美术馆已经变成了橘真夜和织田作，后续……等等，你为什么不感到惊讶，你已经知道了？”
太宰抬起眼眸，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嗯。”
安吾：“……”
安吾：“…………”
揉了揉开始感到疼痛的额头，安吾已经不想去探究太宰为什么会这么快得知这条情报，也不想去思考他会用这条情报去做什么事情了——总觉得一旦开始探究这件事，本就饱和的工作量会再一次迎来新高，但，这根本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
“太宰。”
安吾低声喝道。
“你想要做什么？”
没有回应，死寂的客厅里，鸢色的眼眸阴郁而虚无，没有一点亮光。
“织田作他……已经死掉了。”
一刹那，虚无中诞生怨恨，但这些怨恨又不知道是对着谁，谁是害死织田作的人呢？是杀死了织田作收养的孩子，以此逼迫织田作战斗的MIMIC首领安德烈·纪德？是将MIMIC引入横滨的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是在整个事件中，担任三面间谍的卧底坂口安吾？还是……他自己……
猛地，太宰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的知道这件事。
“那你想要怎么做？”
坂口安吾问。
太宰没说话。
友人之间无法掩盖的隔阂不停地在他们之间蔓延。
想要怎么做？该怎么做？死去的灵魂应该重新沉眠地下……
安吾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如果是织田作本人，他应该是这么希望的吧。
毕竟，那些孩子死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拿起枪，背弃追逐，然后要用生命去复仇，去填补过错和失误。
浓郁的黑暗流淌着，太宰侧目看向花园外，旷野的风一路从南向北的掠过，被遮蔽的远山一如他们的心情，黑沉又压抑……
东京。
因为深夜而沉寂的街头，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个记者的穷困中年人踉跄的走来，他走到十字路口，四处张望着。
“是……这里吗？”
“网上说的是这里吗——！！”
他啪嗒的按亮手机，不知名聊天室的信息飞快的闪动着，微弱的光线照亮他带着浑浊的怨毒眼神，最终，他确定了。
“就是这里！”中年人激动的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猛地叩倒在路口前，“你在这里吧？你在这里吧！回应我吧——”
第41章 【“你好像很擅长生活。”】
“无论如何，请回应我吧——‘妖怪の提示’！”
深夜的东京街头，穷困潦倒的中年记者虔诚的叩头，因为太用力，额头磕出血迹，但他完全不在乎，被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的侵染的浑浊从眼底褪去，仅剩的怨毒变得更清晰。
“回应我吧，让我……让我能够杀掉那些胆敢看不起我的人……”
掠过的风一下将他细碎的呢喃声带远。
某一个时刻，这个空旷的地方好像突兀地多了一点什么。
同一时间，相隔不远的某个不起眼地下室内。
电脑屏幕的荧光闪动着，那是一个多人聊天室，仔细看就能发现，里面的人居然疯狂而统一的刷着同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十字路口，‘妖怪の提示’。
如果有人能够调查这些人的IP的话，会发现，他们只是遍布东京的普普通通的网民而已，然而就是这样的网民，就是这样普通而重复的内容，却让坐在电脑面前的费奥多尔缓缓勾起唇角，在他的面前，在暗网上和太宰的对话框还打开着，他低头啃咬着食指指甲。
“所有的关键人物都已就位，接下来……”
就在这时，一条来自警方的邮件传入手机，他并没有惊讶，微笑着点开，阅读，然后关上。来自警方的邮件变成已阅读的状态，但在它的下方，同样是被阅读的邮件上，赫然写着橘真夜的名字。
黑暗的房间里，嘲弄的笑意不自觉张扬起来。
*
三天后。
“啊——”
“啊啊——”
空旷的客厅回荡着声响，发出声音的橘真夜双眼无神地瘫在沙发上，一副无聊得马上就要死掉的样子。
“为——什——么——，这么大的别墅连个游戏机都没有啊？！”
不知道第几次发出的抱怨，橘真夜在沙发上来回滚，坐在另一边的织田作头都没抬，但给予回应：“大概是因为这栋私人别墅的上一位主人是七旬老人的原因吧。”
橘真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们就不能把它改造成现代年轻人喜欢的科技风吗？”
织田作：“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费奥多尔君肯定不会批这笔钱的。京极先生也不会。”
橘真夜：“……”
太真实了。
被堂堂杀手top1琴酒威胁要待在这个大别墅的第三天，起初还能看在环境幽深的份上勉强适应，但时间越过越无聊——监控程序的芯片是找不到的，要是能轻易找到，黑衣组织就不用大费周章了。
不花脑细胞也能想象，在他们无所事事的三天时间里，外界的各个势力是如何在腥风血雨里争分夺秒的，但——太无聊了！
这里除了摆满的艺术品之外一点能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
“……唉，”橘真夜的眼神再一次死掉了，“真是一个糟糕的老板啊，渡边就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卡预算。”
淡定的织田作依旧专注的翻手里的报纸。
百无聊赖的橘真夜又在沙发上滚了两圈，止不住好奇，凑上去，“织田作先生，你在看什么？”
织田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报纸摊开放到桌面上：“是新闻。前不久在西式餐厅发生的预谋杀人案已经结案了，有记者对案件涉事人进行了采访，得出一个比较……奇异的结果。”
橘真夜回忆了一下，勉强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半个月前的记忆，他记得他那时刚到米花町做任务，结果前脚刚踏进餐厅，后脚就被污蔑成杀人案凶手，结果还是任务目标——苏格兰充当侦探把他捞出来了。
橘真夜更好奇了，他在沙发挪了挪，挪到报纸面前，一边看一边问：“奇异的结果？”
“嗯，”织田作总结了一下语言，“总得来说，是记者采访凶手，询问作案的手法和动机。动机很单纯，据说是死者与凶手之间存在金钱纠葛，凶手损失大量财产的情况下，一怒产生了杀人的冲动，但是，作案手法就比较奇怪了，毕竟，凶手是一个在职网络信息技术员。”
橘真夜咦了一声：“也是IT精英啊？”
织田作对网络用语了解不多，思考了一下，点头：“对。苏格兰破解案件的时候点明凶手是用氰-化物作案，而且这些氰-化物是凶手自己炼制的，你看这里，有记者对一个IT精英却会炼制化工产品提出质疑，问出的结果却十分令人意外——凶手说，她之所以会炼制氰-化物，是因为她怀着怨恨经过东京最大的十字路口时，忽然，得到了妖怪的提示。”
“……”橘真夜大惊失色，“妖怪的提示？妖怪什么时候也需要化工证了？”
织田作：“……”
织田作：“总之，事情的报道是这样的。后续更奇怪的是，有很多同样的人献身说法，说自己也曾在各种大大小小的十字路口听到过妖怪的提示。”
橘真夜：“…………”
“这些话听起来……”橘真夜一言难尽，“比写小说还离谱啊，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织田作思考了一下，摇头：“按道理说，写小说需要考虑逻辑和情绪升降调的变化，需要足够的‘因’才能导向‘果’，但现实是不需要的，现实……有的时候会比小说更离谱。”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织田作的声音很平静，但掩盖在发丝阴影下的蓝色眼睛却透出一点回忆感，乍一眼看去好像是失去的记忆重新一点点浮现那样，但再细看又会产生看错了的感觉……成年人都是这样的，一旦脱离少年的张扬，大多数人都会变得吝啬表达自己，那些能够展示自我的东西总会被有意无意的埋藏到幽深的地底。
橘真夜安静地听着他表述，然后突兀地问了另一个问题：“需要足够的‘因’才能导向‘果’，织田作先生很有看法啊，是专门研究过吗？”
织田作顿了顿，蓝色眼睛短暂茫然后，重新变得清晰：“嗯。以前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小说家，为一本很喜欢的作品续写结局。”
“以前的梦想？现在呢？”
织田作又沉默了一下，“大概丧失了继续资格。”
他曾经是一个杀手，只会夺取他人的生命，有一天，命运的转折降临，他放下只会赋予他人‘死’的身份，走向新的道路，觉得大概只有这样才能体会‘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续写出合适的结局，但，最终的结果是，他失去收养的孩子，死亡带来的愤怒和绝望驱使，他以报仇为名再次使用子弹夺走许多生命。
——这样的他确实是丧失了资格吧。
“欸，”橘真夜忽然将尾音拉得很长很长，“但是，资格什么的，是怎么赋予的？谁赋予的？该不会是自己给自己立了界线，一旦越界就自己给自己判下斩立决了吧。”
织田作：“……”
“说起来，你们横滨人真的很奇怪，似乎有很多的目标，似乎总在寻找生存的意义，但是什么才是生存呢？每天追逐着，每天在街头扛枪火并是生存，得到或失去，毁灭或拯救他人是生存，那每天吃三顿饭，然后开开心心的打一天游戏就不是生存吗？”仰望着天花板，橘真夜侧头笑了笑，“有点傲慢了哦，如果你们真的是这样定论生存的意义的话。”
织田作张了张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嘛，在这一点上，建议以后多到妖怪的阵营逛逛，虽然妖怪们都长得奇奇怪怪的，但它们有一点还是不错的，那就是心态良好，你看，它们居然会三更半夜在森林里开宴会啊！”
织田作：“……虽然但是，妖怪是昼伏夜出的生物，会在三更半夜开宴会才正常吧。”
“是哦，”橘真夜眯着眼睛笑起来，“不过，因为能够包容它们的习性，所以接受它们的生活，因为理解大家都是不同的，所以能够领悟到大家截然不同的想法——这也许就是大家能够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原因吧。”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空白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从珍藏的匣子里浮现出来，是关于生活的记忆，是酒馆昏暗的灯，是变化的音乐，是顺着杯身凝结的水珠和清脆的碰杯声——织田作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被话疗了。他抬起头，面前的橘真夜已经将抓着的报纸举高，又无聊的滚到沙发上，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动作里却带着一点少年气，就好像刚刚那些带着深意的话不是他说的那样。
“橘君，”织田作思索了一下，“你好像很擅长生活。”
“算是吧，”橘真夜头都没抬，“毕竟我有很多的时间去钻研该怎么样生活。搞不好我会会比你们大家都清楚横滨哪家冰淇淋最好吃，哪家拉面最实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写一份美食攻略，等回了横滨你再一家家品尝。”
很朴实，但又忍不住让人心生期待的约定。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他们也是这样大街小巷的搜罗喜欢的食物。
织田作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回答。
“……如果有机会的话。”
橘真夜顿了顿，没接话，然后不在意地丢下报纸，翻出手机。
虽然是变相软禁，但琴酒并没有丧心病狂的断网——如果他把网线掐了的话，橘真夜可能会在第一天就揭竿而起，原地毁灭世界。
和预料中那样，网络一片腥风血雨，几乎所有的网站都在讨论十字路口的‘妖怪の提示’。得益于米花町神奇的民风民俗，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同时，‘妖怪の提示’几乎是以病毒繁衍的模式在蔓延，估计现在连路过米花町的狗都知道，只要‘诚心诚意’就能在十字路口能捡到杀人小妙招了吧。
“总觉得有阴谋啊，这种网络传播效果，没有背后推手我是不信的。”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织田作也思考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剎停的声音。
懒洋洋的橘真夜刚抬起头，就看到步履匆匆的苏格兰大步走进来。
“哇哦，好久不见苏格兰，怎么一副天要塌下来了的样子，要坐下来先喝杯茶压压惊吗？”
苏格兰被噎了一下：“……喝茶倒不必了，但天确实快要塌了。私人美术馆凶杀案的细节被暴露出去，想要知道真相的人们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案件和‘妖怪の提示’有没有关联——迫于民众的舆情压力，警方不得不联系主人要求开放私人美术馆，供一众有意向的侦探和记者前来调查。”
橘真夜：“……”
织田作：“……”
橘·被强制冠名的别墅现主人·真夜默默举起手：“但是我并没有收到警方联系啊。”
苏格兰怜悯的看着他，“因为警方的联络邮件是发到你的便宜老板费奥多尔的手里，而他已经代替你答应了。”
这种事还能代替的！
橘真夜不可置信，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织田作，诚挚地发出邀请：“这一次，如果费奥多尔不发双倍工资的话，咱们就合伙把他干掉，然后再一起跳槽吧！”
织田作：“……”
苏格兰：“……”
“总之，”苏格兰站起身，阴影覆盖他的面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补全恶人身份那样，又恶声恶气的强调一句，“作为‘别墅的主人’，你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第42章 【“《高危异能者管理守则》”】
虽然被抠门老板坑了一把，但工作还是得做——已经身无分文，再也不能点昂贵的食物送回横滨的橘真夜决定，他绝不会给无良老板任何一个扣工资的理由。
于是，他花了一点时间，重新修整了一下这个破破烂烂的大别墅。当然，看不懂的艺术品没有理会，遍布客厅的白色痕迹线也没有理会，毕竟即将到来的客人们大部分是记者和侦探。
侦探想要破解案件谜团，记者想得到有爆点的新闻，大概还有几个是真心想要来参观艺术品的爱好者，总之，作为一个合格的别墅主人，橘真夜心安理得的指挥自己的管家进行接待，至于管家，当然是织田作了。
这个别墅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都是主人了，管家当然只能是织田作了。
织田作尝试抗议。
但抗议无效。
于是，当天，明明穿着标准的管家西装三件套，却不像管家，反而像黑手党的织田作站在门口接请帖——只属于黑暗黑手党的凌冽风，胆小的记者和艺术爱好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以至于，这明明是多人进进出出的场面，却安静的有些过分。
有些无聊呢。
目睹一切的，明明穿着贵族西装三件套，却不像主人——因为他既不坐真皮沙发，也不摇82年的红酒杯——的橘真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冬日暖阳突破了厚重的云层，明媚的光将远处的山林都照亮了。
毫无形象可言的橘真夜坐在大厅的楼梯上，在他的面前，站满的记者、侦探和艺术爱好者面面相觑，这些人橘真夜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听说过名字，比如，那边顶着两撇胡子，带着两个高中生的侦探毛利小五郎；比如，带着耳麦抓着话筒的，据说是东京电台最有名的记者高桥一木和他不起眼的同事木村小太郎；当然也有认识的，比如金发黑皮伪装成侦探的波本，以及反手将请帖交给织田作，正大步走进来的绫辻行人……
所以说，这些请帖都是谁发的？
费奥多尔吗？
那些请柬不会还写着他的名字吧……真是恶趣味啊费奥多尔君。
大步进门的绫辻行人四周扫了一眼，然后直直地朝着橘真夜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绫辻先生。”
绫辻行人冷笑一声：“确实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叛逃的事情已经在高层挂名，随时都会被狙击枪爆头了？”
“……绫辻先生还是老样子啊。”橘真夜唏嘘。
绫辻行人：“呵呵。”
说完，绫辻行人也不理会周围的人，率先朝着场中被围起来的白色痕迹线走去。
随着他的到来，周围的凝滞终于被打破了，不肯放过任何机会的侦探和记者对视两眼，也朝那些白色痕迹线围去，掩藏在人群中的波本从善如流，除了他们之外，另一部分以艺术爱好者的人则向着大别墅的其他摆放着艺术品的房间走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试图破解案子的争辩声，橘真夜百无聊赖的掏了掏耳朵，远眺的目光从窗户移到门口，忽然就发现管家担当的织田作一直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他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小孩。
小野勇太。
橘真夜记得，在豪掷千金点了一份深海鳕鱼送到横滨之后，身无分文的他不得不接了一个来自京极夏彦的任务。
说起来挺奇怪的，在最开始，向他发出犯罪邀请的，负责接触他的一直都是京极夏彦，甚至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京极夏彦还祭出明明是人类却像妖怪那样死而复生的织田作——京极夏彦觉得，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出身覆灭的除妖世家。
因为出身除妖世家，所以无法对妖怪视若无睹。
因为家族被覆灭，所以完全无法忍受人怀抱怨念转化成妖怪。
大概司法机关局和异能特务科都是这么觉得的。
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异能特务科会力排众议给他下通缉令——是太害怕他会因为被戳中痛脚而大发雷霆。
这很有可能会是另一个‘龙头战争’。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成功将他策反到犯罪阵营后，京极夏彦的存在感却反而弱化了，他不再出面，也不要求他做点什么，甚至放任他跟织田作接触……唔，可能他是真的很忙，以至于完全没空管他了？
嘛，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段时间，异能特务科一直在追踪京极夏彦的踪迹。
作为一个异能犯罪者，在京极夏彦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之前，异能特务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抓捕他的机会，而他犯下的每个‘完美犯罪案件’背后，都会有一个杀人侦探绫辻行人等着揭开他丑恶的面具。
话又说回来，那唯一一次与京极夏彦有关的任务，就是给小野勇太送信。
橘真夜都还清楚的记得小野勇太抱着信件大声嚎哭的样子，所以，小野勇太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还背着一个小包正警惕的四处张望着。
更重要的是，织田作一直在看着他。
作为一个曾经收养了很多孩子的人，织田作会更多的关注和担忧小野勇太很正常，但是，这个大别墅已经被费奥多尔当成搞事大舞台了，织田作既然担心小野勇太，为什么会把他放进来——小野勇太只是一个小孩，他没有能力越过织田作的视线进入大厅。
有点奇怪啊。
就在橘真夜还想要探究的时候，敏锐的织田作瞬间将目光转向他。
突兀的对上视线，橘真夜也不在意，他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当做打招呼。
织田作也点了点头，然后，犹豫片刻，立刻迈开脚步朝着消失在楼道转角的小野勇太追去。
橘真夜提起一些兴致，他三两步起身跳下客厅台阶，朝着两人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
别墅的外围，隐蔽的山头上，架着狙击枪的苏格兰和莱伊隐藏在高大的树冠上，相连的耳麦里传出伏特加的声音，而伏特加身边，是坐镇后方的琴酒。
卡着他们的视野盲区，一袭沙色风衣在山风中后扬。
本不该出现在的太宰轻巧跳下高耸的山石，他走出森林，笑眯眯的抬手打招呼，“早上好，京极……先生。”
在他的面前，是一个高耸的悬崖，激荡的水流沿着悬崖奔腾而下，清冷的寒冬早晨扬起浓重的水汽里，坐在悬崖之上的，是穿着破旧和服的京极夏彦。
山风将破旧的围巾扬起，京极夏彦也笑眯眯的转过头。
“是太宰君啊，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呢。”
太宰的笑意淬上了寒意：“是吗？我还以为你将目标转向织田作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京极夏彦叹息：“虽然很遗憾，但是真相是费奥多尔君亲自将老夫带到织田君的陨落之地——嘛，老夫以为你至少会高兴一些，毕竟终于能再次见到好友了不是吗？”
阴沉的鸢眸变得无比冷漠。
“真是让人苦恼啊，除了异能特务科的追踪，太宰君还私下引导着不重要的除妖师们，也差不多要把老夫藏在深山老林的巢穴都挖干净了。”京极夏彦耸了耸肩，“没想到太宰君脱离了港口黑手的人手，居然还能如此调动其他势力为自己服务，真不愧是曾经的黑手党干部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京郊外。
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正沿着盘山道缓缓开着，漆黑的玻璃隔绝阳光也隔绝了视线，没人能看到这辆面包车的内，本应该是座位的位置被完全的改装成情报仪器接收装置，网络谣言‘妖怪の提示’的动向，大别墅里各个侦探们的调查现状，悬崖之上暂时合作的太宰君的刷新的实时位置，还有橘真夜的特定频率的异能监控……
司法机关局的情报接收员们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源源不断的信息。
在他们的身后，是同样对着笔记本电脑的渡边。
安静的车内，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忽然，一道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社畜附体的渡边反手接起，然后，听到了最不想听的声音。
电话的那头，坂口安吾的声音镇定中带着一点气急败坏：“渡边助理官，请问太宰在哪里了？”
渡边眼都不眨：“太宰君不是异能特务科的人吗？为什么坂口理事官要问我他在哪里？”
安吾：“……”
安吾：“异能特务科的专业科员已经出动，渡边助理官，无论是京极夏彦还是橘真夜，都是异能者。异能者有别常人，为了不引发难以挽回的灾难，请务必……”
话还没说完，渡边已经反手挂断电话并把安吾的电话拉进黑名单，同时，又对着看向他的情报员吩咐道：“按照计划进行，行动组实时报备位置，尽量保证普通人的安全，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渡边停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些挣扎，但最终理智压到感情。
他冷静沉着的继续说道：“——依照司法机关局的《高危异能者管理守则》，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必须优先确认橘真夜的生理状态。”
“是！”
“是！”
第43章 【“遗忘了就再找回来吧。”】
司法机关局的追踪车沿着盘山道开出去之后，异能特务科的行动也在同步进行，只不过他们的侧重是在负责解决案件的绫辻行人身上。
绫辻行人是一个侦探，虽然因为‘一旦接受并调查案件，得出正确的结果时，就会让案件真凶无视因果死亡’异能的关系，他受到异能特务科的严格管控，而在他接受的所有委托案件里，有很大一部分与京极夏彦直接或间接的关联——关于侦探绫辻行人和异能犯罪者京极夏彦之间的恩怨细节，大概只有能够翻阅异能特务科绝密情报的人才能了解。
现在，在橘真夜叛逃的时间里，不，应该说，在最初橘真夜收到京极夏彦的犯罪邀请之后，绫辻行人就一直在异能特务科的授意下追踪京极夏彦的踪迹。
《私人美术馆受害者互相残杀》案就是他追踪的结果。
因为司法机关局的配合，绫辻行人已经根据司法机关局提供的受害人情报，包括但不限于工作状态，人际来往和账户流水，从细枝末节中推理出事件的经过，而现在，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栋别墅里，就是因为距离破案还差最后一片拼图。
当以绫辻行人为首的侦探们认真的，观察着犯罪现场的白色痕迹线时，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的橘真夜已经绕过客厅追上走廊。
作为一个年幼的孩子，小野勇太其实已经足够警惕了，但他完全没有能力发现远远坠在他身后的织田作，更发现不了跟在织田作后面的橘真夜。
织田作倒是发现了橘真夜，橘真夜很坦荡的，顶着他疑惑的目光直接就走到他的身边。
“抱歉，果然还是很在意啊，”橘真夜率先开口，“看到你跟着这个他，我就也跟过来了。”
也许是没想到橘真夜会这么坦诚，织田作顿了顿，也没问橘真夜说的‘在意’是在意他还是在意小野勇太。
两人就这么远远跟着小野勇太上楼。
作为富商私人财产，这栋别墅很大，深红的外观，西欧的建筑风格，内部房间复杂，拽着背包的小野勇太因为好几次都走错了门——那些房间都被设计成了艺术品展示空间，小野勇太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艺术爱好者都下意识投注以疑问的眼神，不过小野勇太的反应也很迅速，立刻撒谎自己是跟着大人来的，只是走错了房间。
看着又糊弄了一群无聊大人的小野勇太，橘真夜点了点下巴：“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织田作：“那张从他父母手中遗失的‘芯片’？”
橘真夜又思考了一下，摇头：“不太像。在我们接触小野勇太之前，以琴酒为首的黑衣组织就已经对小野家展开严密的监视，在监视之前一定会先搜寻——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是没有在小野家找到芯片，所以才想要监视小野勇太的行动并追踪芯片有可能的去处。”
织田作认可了这种说法：“那么，小野勇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不说这里离东京市区有多远，一个无法开车的小孩子根本没办法独自来到这里，而且，小野勇太又不是侦探，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就这么思考着，两人又尾随小野勇太走过几个房间，这几个房间都没有小野勇太想要找的东西，并不气馁的小野勇太拽进背包的系带，趁着四下无人，还将背包拢到身前，小小的拉开一个口子查看内部的情况。
以相隔的距离，橘真夜和织田作都看不到背包里的情况，但，在背包背拉开一个口子的刹那，橘真夜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来自第六感的，捉摸不定的感觉——是妖怪。
橘真夜一瞬间停下脚步。
被他的行为带动着，织田作也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若有所思的橘真夜：“发生了什么？”
橘真夜将困惑移到织田作身上：“你没有察觉到什么吗？”
“什么……？”
织田作更迷茫了。
“欸——”橘真夜拉长了尾音，“织田作你没有察觉到吗？小野勇太身上有妖怪的气息。”
织田作愣了一下。
“这个怎么说呢，”橘真夜眼睛一转，言语格外的精简，“妖气，这个你知道吧。在妖怪的世界里，强大的妖怪是能够通过虚无缥缈的‘妖气’感应同类。一直以来，从森林到城市，从妖怪到人类，织田作都适应得非常良好——在这点上，织田作就没产生过怀疑吗？”
橘真夜说着困惑的话，但在织田作眼里，那些由小野勇太生出的困惑，在移向他的顷刻，就完全的褪去了。
凝望着他的璀璨眼眸一瞬不瞬的，就好像小野勇太的事都不值得在意，他更在意的是他此刻的回答。
不，橘真夜其实也并不是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你在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是妖怪还是人类吗？”
橘真夜一瞬间眯起眼睛：“没错没错。织田作果然是一个很灵敏的人！”
第一次被形容为灵敏，织田作说不上自己此刻的心情，但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虽然他是被唤醒的，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人类身份，毕竟他一直以搭档的身份，和橘真夜一起边做任务边走街串巷吃喝玩乐，但，这么长的时间，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橘真夜居然在思考他的身份。
真的，完全没有。
不，一个可能是橘真夜真的没有思考过；另一个可能是橘真夜他看见了，但因为完全不在意所以完全不思考——这种对不在意的事情就完全不思考、不探究的态度或许才是他的本质，摆烂的本质。
难怪京极夏彦那样擅长犯罪的人都没办法弄清他的想法。
也难怪在横滨待了三年，历经令人谈之色变的龙头战争，也是完全查无此人的状态。
但，为什么明明是摆烂的人，却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摆烂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些事，是因为突发状况，很适合聊点深入话题？
想不明白的织田作沉默了……他坦诚的站着，说出橘真夜希望他说出的话：“没有想过。我觉得我是人类这个问题应该是不用思考的问题。”
因为没想过自己是不是人类的问题，所以，也没思考过自己来处和去处。
因为没思考过来处和去处，所以也不用思考自己为什么活着——
事到如今，他确实不会去思考人类最常思考的问题，在他的心里，他最想做的事情只剩一件。
果然，橘真夜笑了起来：“我就说嘛，果然是有一个执念的。”
织田作联系前后思索了一下：“如果你想问我我的执念是什么的话，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橘真夜一边说一边重新迈开脚步，“遗忘了就再找回来吧。人类不就是一直这样生存的吗？”
织田作也慢慢的往前走。
前方的小野勇太还在寻找着，他推开了一扇门。
橘真夜并没有停下话题：“不过话又说回来，人类真的很容易陷入固有印象的怪区，比如因为觉得我出身除妖世家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我对妖怪怀抱责任什么的，真的很奇怪啊。”
这里大概指责的是异能特务科和司法机关局？
织田作想了想，直击要害：“那，你为什么要接受京极先生的犯罪邀请呢。”
橘真夜：“……咳。”
前方的小野勇太被一群热心的艺术爱好者包围了，橘真夜揉了揉鼻子，心虚撇开视线：“什么原因其实并不重要，京极夏彦也好，费奥多尔也好，他们其实也不在意原因，更不在意我的忠诚度，他们只是希望我出现在这里，所以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一直包容万象，哪怕是硬豆腐都可以沾点酱油吃下去的织田作忍了忍，没忍住：“……好敷衍的回答。”
橘真夜：“……”
前方的小野勇太从热心艺术爱好者的包围里跑了出来，橘真夜温吞的摸了摸鼻子，决定换一个话题：“所以说了那么多，织田作到底有没有想起一点从前的记忆啊？”
织田作：“……”
织田作：“…………一点点吧。”
橘真夜：“……”
橘真夜：“也好敷衍的回答啊。”
织田作眨了眨眼睛。
四目对视，沉默无声，橘真夜只好再换一个话题：“那么，你是怎么被京极夏彦唤醒的？又是怎么发现自己失忆的？”
“唔，这个嘛，不知道，”织田作跟着前方的小野勇太绕过拐角，“就是某一个深夜的下雨天里，忽然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京极先生。记忆的话，不记得了。其实，也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忘记了，我记得我是个杀手，记得我收养过几个孩子，也记得……那些孩子都死去了。”
空气仿佛都沉滞了。
织田作的目光落到前方的小野勇太身上，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底，多了一点柔和。
这一刹那，橘真夜璀璨的眼眸也仿佛变得跟深海一样。
“不过，”织田作收回目光，“有些更重要的事情就忘记了，比如，我觉得我应该是有两个友人，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不过我忘记他们的样子——大概是后遗症吧，因为有一个和我被京极夏彦唤醒的人，他也忘记了自己最重要的目的，并且一直努力的，想要找到值得追求的‘天使’。”
第44章 【“我难道长得很吓人吗？”】
同样被京极夏彦唤醒并失去重要记忆的是谁，织田作并没有多作说明，橘真夜想了想，也没问。
反正也问不出来，织田作是好相处，不是不设防，再加上契约保密精神——从现有的情况看，他应该和京极夏彦达成过某种约定，而现在，他之所以会说那么多，大概看在他们一起吃喝玩乐了大半个月，勉强算是朋友吧。
所有的推测都只是一闪念，随即就被橘真夜毫不犹豫的抛到脑后，他枕着手，百无聊赖的继续跟着织田作往前走。
登上走廊，明媚的光落入眼眸，橘真夜忍不住朝着窗外看去，窗外山峦叠嶂，雾霭缥缈，冬日暖阳的万道金线倾落而下，美丽的让橘真夜忽然有种很想掏出手机拍下来给太宰发过去的冲动。
他这么想着，就有生活情调的掏出手机，拍下照片，但却没打开对话框，而是将照片存进备忘录里，并含蓄的附上日期，等到他将日期写好，忽然，眼角余光里，一直关注着的小野勇太抓着他可能装着妖怪的背包绕过拐角，冷不防地撞进一个看着很颓唐的中年记者怀里。
大概是撞得有点狠，小野勇太摔到地上，颓唐的中年记者也被撞得趔趄。
代表着记者身份的摄影机脱手跌到地上，镜头啪嗒地掉出来，中年记者的面容一下变得狰狞——这是单位的设备，弄坏了需要赔偿，更重要的是，那个越过他成为访台的全明星记者的高桥一木一定会因为耽误采访而毫不留情的责备他，为什么？为什么呢！明明他才是前辈！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们。
他已经按照‘妖怪の提示’完美的布置好一切，只要混蛋高桥打开采访设备，所有人就会像烟花一样被炸得满地都是——没有人知道是他干的，他会作为幸存者站到最后！
仿佛怨恨的目标就在面前，中年记者的表情阴狠地伸出手：“你这个小鬼——”
太过突然，小野勇太被吓了一跳——颤抖的动作完全躲不开一个成年人的攻击，然而，在小野勇太即将被抓到的刹那，一只手骤然伸出。
“啊——”
被遏止的疼痛，一心发泄愤怒的中年记者恍然惊醒般尖叫出来，他转过头，显示看到了织田作身上穿着的一看就很昂贵的管家三件套，浑浊的目光一下从狰狞变成惊恐，这种转变让织田作皱起眉。
慢悠悠晃过来的橘真夜探出头，看着因为对上有力量的成年人而瑟缩和闪躲的中年记者，脑子短暂回忆了一下，“那个……唔，啊，想起来，是东京电视台的记者木村小太郎是吧？但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橘真夜又侧头看着木村小太郎身后的拐角，那个地方只有一间很小的佣人房。
被叫出名字时，只敢对着孩子发火的木村小太郎眼里的惊恐变成惊慌失措，再看到橘真夜往他身后看去，他整个人就颤抖起来，“抱、抱歉！！”
“非常抱歉——”
木村小太郎大叫着，转身往楼梯跑，跑了两步发现摔坏的摄像机还没捡，又匆匆忙忙回头，捡起摄像机一溜烟消失在楼梯口。
橘真夜：“……”
橘真夜指着自己：“我长得很吓人吗？”
织田作：“……”
橘真夜又转向摔到在地上的小野勇太：“我长得很吓人吗？”
小野勇太也一抖，连他说什么都没听清，抓着自己的小背包转身就跑。
织田作：“…………”
“……”橘真夜面无表情，“一定不是我的问题，我难道不是池面脸吗？他们跑得那么快，一定是因为做了坏事，呐，织田作要进去看一下吗？还是说你想要继续去追小野勇太？”
受惊的小野勇太已经顺着楼梯消失在过道尽头。
织田作沉默了一下，收回目光，率先推开了面前的佣人房。
因为是佣人的房间，空间不算大，一张简单的床，床对面是衣柜，织田作检查了衣柜，又看向床底，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绑着倒计时的水银炸弹。
水银炸弹，顾名思义，炸弹上方附带水银平衡条，一旦水银失衡，炸弹就会爆炸，会当场把他们炸成麻花。
意识到这一点，橘真夜和织田作都沉默了。
“按照木村小太郎慌张的样子，他应该不止安装了一个炸弹吧——单看这个炸弹的体量，只要数量乘以二，就能把脚下的房子完全摧毁。”橘真夜说。
织田作收回目光，看向橘真夜，“今天来往别墅的人很多，不确定他是否有同伙。”
橘真夜也看向他，“第三点，虽然米花町人间地灵，但作为一个普通的记者，他没什么钱弄到这么多的水银炸弹吧？”
四目相对，唯一可能的答案浮上两人心底。
与此同时。
慌忙逃窜的木村小太郎已经跑到一楼大厅。
大厅内人来人往，和他一起来的后辈高桥一木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不停的看着手表，直到发现他才强压着怒气，大步走来，“木村前辈，你跑到哪里去了，采访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次要采访的可是来自横滨的，有‘杀人侦探’之称的绫辻先生，他可是最有可能破获这起诡异案件的明星选手，总台很难才申请到这个机会……”
高桥一木大声抱怨着。
原本就惊慌失措的木村小太郎慢慢冷静下来，他嗫嚅的跟在高桥一木的身后，直到走过拐角，在一个僻静的小客厅里，猝不及防对上金发侦探冷漠的目光。
同一时间，同样慌张逃窜的小野勇太逃窜到了无人的角落，这个角落只有一个房间，他看着房间的门不知道为何，突然的，内心升上来一种恐慌，被他紧紧拽在手里的小背包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远在别墅之外的山头上，作为狙击手的苏格兰和莱伊依旧蹲守着，耳麦里没有任何动静，但他们都知道，坐镇总指挥的琴酒依然在。
遗失的芯片不仅对黑衣组织来说确实很重要，对公安部门也很重要，因为它储存着监控程序。这个监控程序就像一把无主的利剑，如果黑衣组织先一步得到它，那么，它就会变成挥向普通民众的刀——有能力的人或许能够反制，但普通平民是绝对没有办法应对这样的危机的。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黑衣组织得到它。
苏格兰，或者说诸伏景光沉下目光。
他做过很多的努力，比如在橘真夜给小野勇太送信的时候，他都准备要放弃卧底任务，发动暗杀，只为得到那种芯片，但令人遗憾的是，他没能暗杀成功，而且芯片也不在橘真夜手里。
虚惊一场的同时，他不得不继续继续追踪，只要黑衣组织也没有找到芯片，他们就还有机会。
再多想法都努力掩盖在表现之下，为了不让旁边的莱伊发现异常，苏格兰继续紧盯面前的瞄准镜镜片，视野缓慢的移动着，从别墅移到远处的山峦，被浓雾笼罩的瀑布从悬崖直贯而下，弥散的水汽飞到空气中，悬崖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种时候，这种山里，有人才显得奇怪。
苏格兰收回视线，再一次转到别墅。
狙击目标没定，他依然需要等待。
等待着那个侥幸又不幸的破解案件拿到芯片的人。
在耳麦传递消息的据点里，气氛越来越凝滞，负责接受信息的伏特加忽然露出一点惊恐，他捂着耳麦转向琴酒。
“大哥，那边行动了。”
叼着雪茄的琴酒转向他，绿色的眼睛淬着阴冷的寒意。
伏特加抖了抖，声音莫名低了一度：“是、是来自朗姆的信息，他说……他说‘妖怪の提示’已经被推上热搜，现在有数万的民众走上十字街头，说是要膜拜献祭，希望能得到完美杀死仇人但不会被警方逮捕的办法……”
*
东京。
警视厅。
警车穿过街道，接连不断的发出警报声，但并没有用，举着手机走上街头的人们高喊着什么。
呼声一浪接一浪，到最后，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入人群，只是觉得好玩。聚集的人群轻易引发事故，打架斗殴，鲜血飞溅，一切都开始滑向罪恶的一端。
司法机关局内部。
忙碌的情报员几乎要奔走起来，年轻的副局长坂下立在指挥台上，行动组的应对措施接二连三的发出，而局长的办公室，刺耳的电话声几乎没停过。年迈的局长靠在椅子里，他安静的看着窗外，直到敞开的房门被敲响，穿着和服，拿着蝙蝠扇的光头——异能特务科的长官，种田山头火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了，藤原局长。”
老局长摆摆手。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明明是个小科员却踌躇满志……嘛，听说，你们这次已经做好准备要逮捕犯罪者京极夏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