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女郎搓了搓手,犹豫着要不要嫌弃帘子看看。她一方面内心如猫抓一样,好奇极了。而另一方面嘛,她又未免担心……究竟是担心什么,她也说不好,总之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不说,紧张兮兮的。
犹豫半晌,她郑重地打起帘子,向外看去。
与钢筋铁骨的城市底色不同,车外是轻松明快的百姓们。他们确实看上去和这座城市一样,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尽管女郎是第一次到晋阳来,她却能一眼看出哪些是晋阳本地人,哪些是外地人。绝非是她有什么识人之能,而是两者之间的差异着实明显。
晋阳本地百姓看上去明显有一种松弛的气息,生活在这样一座发达的城市,显然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因而他们脸上都显示出一种幸福感。而外地来的百姓则几乎全部是眼中带着好奇,走在路上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把什么东西碰坏,比如说路边的摊位,摊位上精致的工艺品等等。
自不必说城中的路了,作为最先使用水泥的城池,晋阳的马路已经十分成熟。不仅是制作技艺上的成熟,更在规划上十分成熟。
这里的马路比太原的其它城池要宽上数倍,街两侧的建筑相隔甚远,遥遥相看。马路中央是石砌的栅栏,将马路分隔开来,两边行路方向相反。路与建筑之间还有专供行人的行人路,上面是慢悠悠步行的行人游客。
这种设计实在大大保证了秩序,同时也维护了行人的安全。
同时晋阳的街道上还有人骑着很奇怪的东西在动,速度颇快。当然没有马跑得那么快了,但在城中行走,这东西看上去实在是比马车要方便多了,且看上去也似乎并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智慧和力量来驾驭它。
女郎看得眼花缭乱,进城的那点忐忑被好奇所取代。她惊奇地看着眼前过去从未见过的事物,只觉得一切对她来说都奇妙极了。她像是误入了其它世界,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
这里真的还是夏国吗?
在途径适才在外界看到的高楼时,女郎不禁扪心自问,她现在真的还是在夏国吗?更让她惊讶不已的是,马车就停在这座高楼前。
车夫停了车向车内道:“到地方了,女郎,可以下来了。”
“到、到什么地方?”怎么会是这幢楼?到这里要做什么啊。
“客栈啊,女郎。”车夫笑呵呵地回道,对她说道,“这里就是提前为您安排好的客栈,您看还满意吗?”
女郎喃喃道:“客、客栈吗?”她语气十分之虚,充满不确定,很难相信眼前这座高楼竟然是一间客栈,这根本不能用“间”来形容了吧,哪有这么高的间啊。
但定睛细看之下,确实可以发现这座高楼上的确有客栈的牌匾。
“竟然真是客栈啊。”女郎惊讶开口,目光震动。这么高的楼作为客栈,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啊,想到住进这样的高楼里,真是让人不得不激动,恐惧当然也算是激动的一种了。
她回过神,对丫鬟与护卫道:“走,咱们去看看。”便一马当先地下了车。
客栈外有一男一女一左一右迎宾,见有新客来立刻主动地接过客人的行囊,请人入内。男客由男人接待,女客由女人接待,不得不说真是体贴周到极了。
这让女郎想起入城门时她们也是由女兵来搜检的,原来是整个晋阳都很照顾百姓们的感受啊。
跟随迎宾入内,女郎再次被客栈内部震撼到,踏入其中的那一刻,脚竟然一步也迈不动。
客栈第一层的挑高极高,过高的挑高轻而易举地让人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令人感受到震撼。客栈内部完全不似普通客栈那样古色古香,典雅华韵,更多的是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也不让人感到寒酸。
因为内部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砖石铺就,给人以冰冰凉凉之感,更让人觉得在这简约的装饰中有一股不动声色的奢华。
女郎的脚踩在客栈内部的地板上,有些局促地顿了一下。地板光洁明亮,几乎能照见人影,叫人觉得脚踩上去是对它的冒犯。这样地板有一样巨大的好处,即让人感受到客栈的干净整洁。
连地板都这样干净,这里的卫生一定非常好!
但要弄脏这么干净的地板,对道德感高的人来说,也是负担。女郎的道德感就很高。
哪怕她的鞋子上并没有泥巴或者是其它什么明显的脏污,她还是觉得自己会把地板弄脏。
“没关系的,您放心跟我来吧。”迎宾的女郎十分有眼色,一眼看出了女郎的顾虑,也有可能是这样的客人实在太多,她已经司空见惯了。
女郎也不扭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人跟上。
除却极高的挑空以及这里实在很干净外,女郎还发现了另一件事,即这里的人实在不多,并不像其它客栈那样大堂总是满满当当地坐着客人。
总不至于是这间客栈的生意格外惨淡吧?怎么可能。
柜台后不止一个账房,女郎悄悄数了数人数,大约有五个账房,每个账房都微笑待人,有的账房前面站着和她们一样的客人,行囊就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迎宾的女郎将她们带到柜台前,将她们交给账房就离开了。
账房先是问候了几人,而后开始给她们办理入住。登记过后,就有小二领着她们往楼上去了。
女郎跟着小二走,往楼上去,这里即便是台阶,也是铺了大堂的那样简约石材的。拾阶而上,小二一面为她们拎着行囊一面走,一面向她们介绍整个客栈的构造。
“整个二层是餐厅,咱们这里实行人数制,您要是什么时候想来咱们这用饭了,直接按人头数量交钱领餐券,到时候进去想吃什么就拿什么就是,餐券是六十六文钱一张,可以供一个人用。”小二介绍道,“不过有一点,不要浪费,粮食来之不易不是?”
女郎对这种用餐方式感到十分新奇,不免提问:“只要买一张券,餐厅里面的东西随便吃、”她已经能够入乡随俗,很熟练地使用餐厅这个词语。她觉得这个词语简洁明了,很好,让人一听就能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小二点头道:“没错,里面任何饭菜您都可以随意挑选。”
这种随意挑选的感觉实在很让人着迷,听起来是有很多东西的样子,花六十六文可以随便挑选这回事显得她们似乎很财大气粗。
但这要建立在菜品都质量不错的基础上,如果都是残羹冷炙,六十六文也让人感到糟心呢。
所以女郎问:“都有些什么菜?”
这个问题似乎将小二难倒了,只听她说道:“种类实在太多,我一下子也很难说清。冷菜热菜是都有的,还有点心、香茗、应季瓜果等等,米、面、馒头这些主食也都应有尽有,看您喜欢吃什么拿什么就是。”
女郎都听得晕头转向的了,只听她很不可思议地感叹道:“这么多东西啊……全都可以随便吃吗,只要买了那个餐券。”
“是的。”小二再次确认。
女郎心想真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吗?如果真像她说得那么好,那这客栈还怎么赚钱呀,岂不是亏钱做买卖?但真假很快就能揭晓,待歇脚过后她亲自去看,即知真假。
一面说着一面走,这会儿已经到了五楼,而适才登记办理入住后的钥匙上写的正是五零二,她的房间号。
女郎终于感到有些累,忍不住道:“这里哪都好,就是楼层太高,让人好累。”
小二笑道:“女郎,向上走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您辛苦了。不过咱们这里楼层越高,风景越好看,您可以瞧瞧。”
女郎心想是这么一回事吗,由着小二为她将房门打开。
“祝您休息得好。”小二为人将行囊放入房中,便退了出去。
三人一同踏入房中,女郎听到自己左右都是倒抽凉气的声音,她自己也有些忍不住想要这样。
“好明亮啊。”丫鬟忍不住赞叹道。
与寻常的客栈房间不同,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窗明几净。过去的客栈白日里自然也是亮的,但完全无法达到眼前客房的水准。
根本原因在于这里竟然奢侈地用琉璃作为窗户!
是以阳光可以清透地从琉璃中穿过,洒在房内,便显得房中格外明亮。琉璃做的窗户非但只有明亮这一点好处,还显得干净,此外,她们可以透过窗户轻而易举地看清外面的景象,而不必将窗户打开。
而如果对这样的情形感到不安,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只需要将窗帘拉上就好。
“真舍得啊……”女郎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要感叹一下才行,这里总是会给人这样或者那样的惊喜。
房间很大,有一间内室,一间外间,一间开间,她们三个人住完完全全住得下,并且还有很大的活动空间。
女郎坐在榻边想怪不得文人不愿意回去呢。
第244章
“女郎,你不是要出去转转吗,咱们什么时候出发?”丫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因为房间足够宽敞,传到女郎这里时隐隐约约有些不太真切。她的声音里带着些长途跋涉后得到歇息的懒惰。
女郎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卡在下巴下面,一副感到十分幸福的样子。
此时此刻她真的感到十分幸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里的床铺实在很让人感到舒适。尤其是舟车劳顿过后,她往这上面一躺,就觉得自己起不来了。床完全不似家中木板床那样即使铺了床褥依旧硬邦邦的,既不软也不硬,正正好。被子也像云朵一样轻软,完全不压身,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起不来了。”她说道。
丫鬟立刻:“我也是。”
女护卫的声音从开间传来:“……我也一样。”
真是好舒服的床啊!
三个人说着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已暗。逢魔时分,残阳如血。
窗前的晚霞层次地铺染开来,俨然一幅绚烂的画。女郎从床上起身,隔着窗玻璃向外看去,正是欣赏夕阳的最佳角度与时机。
无怪那小二说越高处的景色越好,她从未在这个高度看过风景,今日才知道这的确很好很好。
她并不怎么爱读书,此时此刻却难得有些诗情画意的怅然若失。
夕阳无限过,只是近黄昏。这句话忽然在她脑海中浮现,使她大惊失色。她怎么会是这么文绉绉的人!
于是她赶紧抹去心头那点子怅然,找剩下两人,约着要去餐厅用饭,正好到了用晚食的时候。
说实在的,餐厅或许是能让她们从床上起来的唯一动力。
三人一道从楼上下来时终于见识到客栈原来是有许多客人的,只看上下楼的人流量就能够知道。
能住进这里的怎么说都略有薄财,因而素质要更高。是以人虽然多,却井然有序。上楼梯的楼梯左侧,下楼梯的走楼梯右侧,互不干扰。
餐厅外有数个窗口专门负责售卖餐券,窗口众多,是以能够很快地处理大家的需求。
入乡随俗,她们站在队末加入队伍之中。尽管过去她们不曾有过正式的排队经历,但这种事情更重要的是耳濡目染。看着大家都在做,自己就潜移默化地跟着人这么做了。
客栈的办事效率颇高,很快就轮到她们购买餐券。三张餐券,每人都有,凭券入内。
持餐券到餐厅门前出示餐券,检查无误后便被放行,推开大门,进入餐厅之中。
餐厅大门打开,一入其中,就让人感受到其中温度要比外界高上些许。里面是许许多多人的说话声,但也并不让人觉得十分吵闹,反而使人感到淡淡的心安。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客栈的住宿环境都那么好,怎么想在吃这方面都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只不过她们想的是不会差到哪里去,却没有想到能够这么好。
女郎想象中的餐厅是有数道菜供大家挑选,大家想吃什么菜就向餐厅里的小二提出,由他转达厨子,再由厨子来做。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想这样会不会太慢,等到饭菜上了,人也要饿死了。
原来餐厅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怪不得她做不了生意。
餐厅之中有许许多多套桌椅供人择位而坐,用餐区是用餐区,取餐区则是取餐区。
菜肴并非现点现做,而是做了许许多多种盛在大托盘里。托盘光亮,又深又大,每一个托盘里是不同的热菜或是冷菜,每个托盘有专属的勺子,专勺专用,打哪一道菜,就用这一道菜托盘配套的勺子。如此一来,菜品之间也不会串味儿。
餐厅中是有小二的,不过不是行报菜名之责,而是负责上菜与引导。譬如这会儿见有新客人入内,门口的小二就引导三个人先去取碗筷,然后去取餐区自己取餐就好,还不忘再叮嘱一次尽量不要浪费。
女郎去选了碗筷,这里的每一只碗每一双筷子都被清洗得无比干净,看着就让人舒心。
“竟然要自己动手啊。”女郎觉得新奇极了,一面往取餐区走,一面感叹。
丫鬟跟着她急忙说道:“女郎,您若不想过来,我去取就是。”
女郎看着取餐区这边客人如云的样子,却并不恼怒,还笑着说道:“这当然要自己选才有意思了。”
取餐区中冷餐二十道,热餐三十道,其中还不包括茶点。无论冷餐热餐,绝非草草敷衍了事的那一类,或者都是蔬菜,没有丝毫荤腥。
其中反而是肉菜偏多,素菜作为点缀而存在,可见客栈的确是为了让客人吃好喝好而不惜下本钱的。
而无论肉菜素菜都不是马马虎虎炒过完事,而是认真烹饪了的。甚至还有不同菜系不同口味,迁就从各地来的客人,叫他们在其它地方也能吃到家乡的口味。
“有咱们那的龙井虾仁,我试试地道不地道。”女郎很是惊喜,她是从南边过来的,已经出门在外很长一段时间,如今眼见家乡菜,顿时觉得心头一热,不免想家了。但是出门在外能吃到家乡菜,怎么都是一件值得人开心的事情。
龙井虾仁在她家乡算是一道精致菜品,陡然看到这么大一托盘,还真令人感到有些奇怪。且虾仁这种东西算是成本很贵的原料,这么一大盘子摆在这里,就让人不得不想到触目惊心的价格成本。
但因为有这么一大盘子在,挖一大勺也不会让人心疼就是了,只会感叹客栈真大方啊真大方。
她铲了一勺龙井虾仁到碗里,就听旁边中年女人讲道:“小女郎,你这是头一次来晋阳吧?”
女郎惊讶抬头,确定她是在和自己说话,才答道:“是。”
丫鬟和女护卫都警惕而好奇地看向她。
却没想到女人是看她们新手,来传递她们在这用饭的窍门的:“一看你们就是新来的,在这吃饭有一样窍门要记住。”
女郎有些哭笑不得,虚心请教:“请问是什么样的窍门呢?”在这里吃饭还需要什么窍门吗,怎么想都是一件让人感到又好笑又无奈的事情。
“你看,这里有这样多的菜。你若是一开始一道菜打得太多,到时候就没胃口吃别的了。这里的菜都很舍得用料,不多尝一尝真的可惜了。”她说到这里流露出一丝感慨。
真是术业有专攻啊,女郎心想,但不得不承认女人说的真的很有道理。她这一勺子一打,的确很压缩其它菜在她胃里的空间。她吃完这一大勺龙井虾仁,大约再零零散散吃些别的,就吃不下了。
因为自己吃饱了而只能够看别人慢条斯理地品味美食,怎么想都好亏啊。看着自己一碗的虾仁,女郎都觉得不香了!
虽然龙井虾仁是家乡菜,但家乡菜略微品味滋味,怀念一下就好。这样还怎么吃剩下的菜。
女郎有些恍惚地回答:“您说的对……”
尽管此时此刻她的内心稍微有点崩溃,但是对于向她释放善意的人,她再崩溃也没有晾着人的道理,因而说道:“您、您来这里很久了吧。”能总结出一套关于“吃”的经验的人,当然怎么想都来这里很久了。
女人呵呵一笑:“我就是晋阳人。”不经意之间,优越尽显。当然她并不是刻意显摆,只是晋阳人这个身份如今实在炙手可热,不经意间就优越了。
“您、您是本地人!?”不止女郎,三个人都惊讶无比。本地人不在家里吃饭,来餐厅吃饭吗?
很快众人又为自己这个想法而感到奇怪,这里的餐厅就相当于以前的大堂,有时候本地人来吃顿好的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终于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里,以女人总结出一套经验吃饭熟练程度来看,她哪里是有时候来吃一顿,她明明是每天都来吃才对。
而有余钱每天都来吃的人,家里应当也请得起厨子,有人伺候才是,怎么还要日日都来这吃?
女人对于三人的惊讶掩嘴笑了笑,爽快地为人解惑:“我们家也只是小有薄财,与其请个厨子在家里做饭,一日三餐日子久了多是一般菜色,不若日日来这里吃,菜色都不一样,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是更好?这点餐券费,家里还是出得起的。”
三人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太聪明了!
看着女孩子们对她崇拜极了的目光,女人摆摆手,大侠般地要离开了。临走之前,她又想到一件事,急忙叮嘱:“别喝太多茶!”人才离开。
女孩子们对最后一句叮嘱蹙眉研究起来:“为什么不能喝太多茶呢?”丫鬟求知欲非常强,问。
这一点女护卫了解,行走在外出恭不便,喝茶很占肚子,这应当也是一样的道理。
“喝茶喝多了占肚子,吃的饭在肚子里泡了水就更瓷实了,吃得下的东西就越来越少。”
第245章
女郎在晋阳待了足足一个月,待到天气转凉,秋收时节。晋阳的夏秋之分并不太明晰,毕竟地处夏国最北,最热的那几天过去,还是夏天,就已经开始转凉了。这里不像草原那样昼夜温差大,白日不会热到汗流浃背的地步,只要不从事重型的体力工作。
这一个月她过得比过去一年还要充实,首先就是学会了骑脚踏车,也就是晋阳街头巷尾最常见的交通工具。
这的确是件实用的好宝贝啊!不像马车那样笨重,去哪里排场都极隆重,脚踏车想去哪就去哪,不用预先安排,且也不必与人为伴,能够减少极多不必要的交际。
只是学的时候不太好学,且带回家去那时候应当也不能骑了。之所以不能骑,第一是因为她家乡那里的路可没有晋阳这么好,骑脚踏车肯定会摔。二来骑脚踏车是需要两腿分开的,在她们家乡,女孩子做这个动作一定会被人评头论足。
怪不得文人不愿意回她们那里了,她也不想回去了,在这住着多好啊。受晋阳的自由风气影响,她已经不太能够接受家乡那里对女人的形形色色的凝视了。
如果公主的封地在南边就好了!
可惜世上并没有“如果”。
“您该回去了,如今咱们快马加鞭,都不见得能在年前赶回去。”女护卫忠诚地告诫女郎,尽管自己也想留在这座城池。但她如今还是别人雇佣的护卫,自然要处理好自己的份内之责。
女郎听着她这话却眼前一亮:“既然咱们紧赶慢赶都不见得能回去,那干脆不回去好了,在这里待到明年开春儿,咱们再回去,路上也安全!”
丫鬟立刻出言赞成:“是的,我觉得女郎说得极是。”
女护卫轻轻横她一眼道:“别添乱。”
丫鬟吐吐舌头,如果在过去她对主子只有敬畏,但到晋阳后这种敬畏就淡化许多了。街上不常见什么主仆一起的,即使有,之间的主从关系看上去也比较淡薄。
听晋阳本地人说他们这边都不流行卖身了,都是什么雇佣关系。没有身契了,取而代之的是合同。签订合同,雇佣关系形成,一方照着合同给另一方办事。
与过去的主人和下人之间的关系不同,雇佣关系主人是无从对下人的生命安全做出任何威胁的,更无权发卖对方。二者之间如果出现什么矛盾,都由官府量定裁决。
且卖身契是无限期的,而雇佣是有期限的,说明了雇佣时长。时长结束,若不续约,便结束这种关系了。
丫鬟对这种关系羡慕不已,等于说在晋阳做下人的人攒够了钱就可以不做了,自己去找其它的活儿干,并且他们也不会被随意发配,他们的子子孙孙也不会继续给人当下人。
真让人羡慕啊。
难怪一个月前在餐厅碰到的那位女子谈及厨子时用的是“请”这个字,人家是请人到家中做饭,不是买个厨子让他在家中做到死。
女护卫继续道:“您答应夫人了,此次出远门至多一年便要回去。女郎,做人要信守诺言。”
女郎唉声叹气,她接受了较为先进的思想,但是还没学会耍赖。因而女护卫将守诺这一条拿出来,她就没办法了。想到要离开晋阳,她一时间竟然难过得掉下眼泪。
女护卫没想到她竟然还哭了,一时间更是无言以对,只好用手摸摸她的脑袋聊表安慰。那也不能不回去呀,到时候怎么给夫人交代呢。
她决定了,回去之后就向夫人辞去这份工作。倒不是照料女郎有多费劲,使她短寿什么的。是因为她决定留在晋阳了。等到向夫人辞行过后,她就重回晋阳。传说中晋阳是充满机遇的城池,只要你肯来,你就绝对能在这里得到你想要的。
现在看上去的确如此,这里的机遇实在太多,想要留在这里,只要有一技之长,晋阳似乎都是欢迎的。
但就是要入晋阳户籍还是有难度的。不过入不入户籍都不大要紧,只要能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就是很好的事情了。
女郎再不情愿也还是要离开的,来时一辆马车足矣,回去时却多了一样,放了形形色色的、女郎买来的玩意儿。
一面整理行囊,女郎心中一面哀戚不断,她终于体会到了离别的滋味。从家乡离开的时候她也难过,但那时候因为想着出门玩儿一趟就总还会回来的,离别之情顿时淡了许多。但要从晋阳离开,日后不见得有机会再来。回去之后,她要按部就班地过接下来的人生,嫁人、生子……或许她会有个比较通情达理的丈夫,丈夫愿意带她到晋阳逛逛,到时候是她重回晋阳的契机。
但她回不回到晋阳这回事,为什么要掌握在一个陌生人的手里?
丈夫这个词听起来很是亲密无间,但说实在的,成亲以前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素不相识,不就是陌生人吗?好些的情况,她的丈夫是一个之前她认识的人。
总之她无法理解许多事。只是无法理解也要去做这些事情,要知道这一次她能够跑出来玩这么长时间,也是她答应了母亲,这次回去之后就老老实实遵从家里安排,该做什么做什么。
因此此时女郎的悲伤也不只是对于离开的悲伤,还有对自己未来的悲伤。
原本商定了离开的事宜,是打算走了,然而正好撞上了晋阳秋收的时候。晋阳秋收,总让人听起来觉得十分怪异。因为这样一座城市,总让人觉得他们是不需要种地的。
城市里的高楼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这样高高在上的城池,怎么也让人想不到会从事这种与土地相关的行业,怎么会和土地打交道呢。
女郎对此表示惊讶,总觉得这种地方有源源不断的客人为他们带来巨大的财富,干嘛还要干种地这么累的活呢?她将疑问说了出来。
女护卫好好地同她讲明缘由,表示民以食为天,无论何处多么发达,都少不了农民的存在。
农民是城池存在的基础,一座城池的出现,最开始就是有人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农民是城池的根,做人最不该的就是忘本。
何况晋阳有一项很厉害的技术,即非应季菜的种植。哪怕是在烈烈寒冬,人们也能够吃到新鲜的蔬菜,遑论离开土地呢。
不在土地上的建筑就是空中楼阁,大风大浪一来就要被摧垮。而晋阳显然牢不可破。
女护卫说罢看着女郎,想听听她的感想。
女郎感慨:“真想尝尝这里的非应季菜啊,看看是不是和传说中的一样新鲜!”
女护卫:……算了,还是个孩子呢。
三人乘马车离开,自然又拿到客栈附送的许多礼物。临行前,女郎终于向客栈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那句话:“你们这么开客栈真的不会亏吗?”
送她们离开的小二怔了怔,闻言不由得笑起来,表示:“这世上哪有亏钱的买卖?全看赚多赚少罢了。咱们这里主打一个薄利多销,赚得虽然不多,却也有赚的,您放心。”
被小二的诚实打动,女郎忍不住说:“那一定要坚持下去啊,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你们还在。”
小二笑道:“借您吉言,我们会坚持得久一些,您一定要再来啊。”
听到这种话,哪位客人忍心拒绝这样的约定,女郎满口答应下来:“当然,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来的。”
小二当然不会天真地把客人保证的话记在心里,如果人人这样的话都记在心里,迟早会失望而死的。
马车驶出晋阳,不是女郎带有有色眼镜看人,实在是从这里离开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洋溢着浓郁的悲伤气息。她很能理解这种心情,毕竟她也是群众中的一员。
刚离开这里,女郎并没有什么睡意,于是趴在车窗处默默注视着外面的风景。
在路上越行越远,离城池就越来越远了。视野渐阔,不知行了多久,渐渐能见农田,田中一茬茬的粮食作物。
风吹过,一片片麦浪滚滚,一眼望不到边际。是真的望不到边际,并非某种夸张的手法。一望无垠终于有了具体的体现,放眼看去,全是庄稼。
怎么能有这么多粮食啊……
女郎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她能分得出多与少。再加上自己为数不多见过麦子的次数,她完全意识到这是多出好多的产物。
而她身旁的护卫已经惊讶无比,毕竟是在乡土间长大,她要更加了解粮食的产量问题,也因此更加知道眼前的粮食是一笔多么巨大的书目。只是用眼看,就已经完全叫人数不过来了。
晋阳究竟种了多少地啊,此时她还以为眼前这密密麻麻的粮食是因为地广。她不知道的是事情的真相绝非如此,不止于此。
因开始秋收,麦子已经可以开始收割。而加急送到晋阳城官府桌案上的,是一株不同的麦子。
第246章
这株麦穗经由数双手,自晋阳以外的农田中被摘出,经过多方传递快马加鞭加急送到户部。户部自下而上传递,麦穗被传到了户部部长的手上。户部部长一将麦子拿到手,便急哄哄地来找公主,于是这只麦穗被呈放在公主的桌案上。
一只手指修长、指上有厚薄不一的茧子的手将麦穗拿起。
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去,是一条强壮有力的胳膊。尽管是在衣衫的包裹下,依旧隐隐约约能够让人感受到她衣裳下肌肉中蕴藏的力量。
户部部长看了一眼就没敢再多看,倒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有一条。
公主可真健康啊。尤其是知道公主幼时过得有多不容易的人看到公主现在这样健康,只怕是欣慰得要落下泪来。
健康点好,健康点不容易生病。他们这年年去医署体检,总少不了发现自己有这样的小病,那样的小病。但体检就是好,早一步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省得小病变大病。多少人就是身上不舒服不愿意去让郎中瞧瞧,最后小病拖成了大病的。可见公主是很有先见之明的,给他们开具这一系列福利,他们太原官员就没有什么积劳成疾的可能性。
话说回来,公主的躯体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但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否太过高大,与普世追求的弱柳扶风大相径庭。
反而对于太原人民来说,公主这样的身材才符合他们当地女子们追求的审美。
一来公主作为太原人民各个方面的表率,无论有意无意,太原人民都会模仿她的各种各样各方面的风格。上行下效嘛,她这样健康强壮的身材自然也成为晋阳人争相模仿的一部分。二来太原的经济腾飞,人人都过上了比之前更加好的日子。大家手里有钱,能吃饱穿暖,生活幸福,便更加不能理解那些故意不让自己更加幸福的行为,换句话说也就是不能理解那些给自己幸福生活刻意找不痛快的人。
比如说好端端地要将自己饿得直冒仙气的这种行为。
尤其是在过去,百姓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挨饿,就更加不能理解贵族们的这种追求了。真是饭吃多了闲的。
至于外地来的百姓看到太原的女人们偶尔会惊讶地表示你们这里的女人怎么长得都这么结实啊。
说出来这种话就会遭到大部分百姓们的白眼,真没礼貌。我们这是健康,代表着我们太原人人人都能够吃饱穿暖。
在太原待得越久的游客越容易受到这种审美的影响,看多了再回自己的家乡,反而又看不惯家乡那里的审美了。
公主拇指与食指捻着麦穗转了几圈,户部部长难掩心中激动,说道:“公主,咱们真的成啦!”
他若不是在公主面前,此时此刻已然要手舞足蹈:“日后不止咱们太原人不必挨饿,天下人都不必挨饿了。”
公主静静看着手中麦穗,说道:“田里已经开始秋收了吗?”
户部部长立刻低头回答:“是,就在这几日了,完全成熟就该都收了。”
公主了然地点头。
户部部长又幸福地烦恼着:“不过公主,咱们的收成越来越好了,每次秋收的时候却也是很辛苦的事情啊,还是要多请些人手。”
要是其它地方能有这么好的收成,嘴巴都要笑歪了,就是秋收时再辛苦他们也心甘情愿。收获多意味着赚得多,赚得多意味着有钱花,有钱花意味着过得好。
他已经铺垫过了,便向公主提出申请:“您看能不能让工部那里想想办法,做个什么方便秋收的玩意儿出来?”
一零七听到这话在公主脑海里道:“收割机!收割机!”
公主没理会它,以当前的时代发展程度来说,显然是不可能出现这种造物的。
公主点头:“我会向他们传达百姓们的需要。”工部不就是要造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方便百姓们的生活嘛,户部这个要求并非为了自己而提,而是为了太原百姓而提。若真能造出什么便于百姓秋收的东西来,百姓们也好减少劳动,降低对身体的损伤。
户部部长正色:“麻烦您了。”公主真的是很有求必应的人。但凡下面有什么想法和她说,都能够得到她认真无比的回应。有什么需求向她提出,只要合情合理合法,她也往往不会拒绝,一概满足,慷慨得令人不禁自我反思,是不是这样要要要的太过分了。
公主对他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弧,但了解公主的人知道,这已经是她算开心的体现了。
户部部长见公主心情不错,自己也不由心情大好起来。他向公主辞行,还要为接下来的秋收事宜进行布置。
公主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叮嘱他的事,挥手将人放行。
户部部长刚离开这里,郝太守后脚就来跟公主做今日的文书汇报了,汇报晋阳今日的文书中是否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大事。
往往是没有的,今日也没什么例外。
说过正事,郝太守便也与公主闲聊两句:“适才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户部部长?”
公主颔首:“没错,他来说秋收的事。”
郝太守不由感叹:“又是秋收,又一年要过去了……对了,咱们的那个种子……”他本要感叹一番,毕竟以他这个年纪时不时伤春悲秋一把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他忽然想起正事,又暂时停止伤春悲秋,问起正事来。
“适才户部部长来就是说这一点,成功了。”公主说道。
成了!
郝太守简直要忍不住大叫一声,到底还是忍住了。他要是再年轻个十岁,这会儿估计就叫出来了,真是个情感充沛的人。
“那……”
“明年可以广泛种植。”公主道。
“好,真好。”郝太守说着说着流下滚烫热泪,“这样一来,饿死的百姓又会少许多……有朝一日,天底下若是没有饿死的百姓,那就好了。”他到底是活了数十载,见过各种天灾人祸,流离失所,也过过吃不饱的日子。对他来说,吃不饱的时候每日那种让人抓心挠肝的饥饿感是最令人难熬的。所以对他来说,如果天下没有饿死的百姓,夏国就成了真正让人感到幸福的地方。
公主没有破坏他的幻想,静静聆听着他的想法。
“多亏了您还有那位片冬大人。”郝太守是知道这些年来那个小小的女郎一直在地头田间忙碌着一些事情,整个人晒得黢黑,却不知道她究竟一直是在忙什么。
直到今年年初他才知道。
第247章
那个一直在地头田间忙忙碌碌的片冬女郎原来一直在研究提高作物产量,风吹日晒风吹雨打都无法阻拦她日日往田边去的劲头。后来她嫌每日往田边去还是太麻烦,便在田边搭了个房子,方便日夜查看田里实验品的变化。
田里种的东西杂极了,有树、有花、有作物等等,还有许许多多人们根本没见过的种植物应有尽有。其中当然也不乏根本不怎么长的种植物,片冬坚持每日给它们浇水,期盼它们有朝一日能发个芽,也让人欣慰。
太原如今收获的作物便是改良后的小麦种子种植而来。本来今年该是试点试验,也的确是到各地询问了大家的意见,看看谁愿意做这个试点。
试点试点,当然是试验用点。要进行试验,便意味着此物尚需要观察抽样,还不稳定。然而尽管是不稳定的东西,却是出乎意料地抢手,各地争先恐后地向晋阳要试种,使得晋阳不得不再三强调这是试种,并不是已经得到过试验并改良的成熟种。
试验种有各种不足,可能在生长时纷纷暴露出来。如果全用试验种,万一种品并不好,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这样的顾虑也是说给大家听了,然而各地听后却不以为意,纷纷表示无妨,尽管交给他们来用就是。
于是发出去的试验种比预计的要多出不少,因而总是让人忍不住在心中祈祷试验种一定不要出大岔子,不然今年丰收的时候伺弄试验种的农民们总要失望了。
郝太守想大家应该不会失望,这麦穗,他看着沉甸甸的。
“这可真好。”郝太守由衷地感叹。这可真好,麦穗真好,种子真好,百姓们的生活真好。
“还可以更好。”公主忽然说道。
郝太守愣了下:“哎?”
“麦穗,更好?”他问。
公主点头,手中麦穗轻晃:“它还可以更好。”不止是它。
她不紧不慢地踱步到窗边,将窗打开,看着下方人潮涌动。郝太守亦步亦趋地跟上她,陪看。虽然不知道公主在做什么,但还是那句话,公主一定有公主的道理。
晋阳前些年收编了一部分无户籍的流民,再加上出生率逐年增长,晋阳人口如今可不少。人口增长,官员也相应地增加。过去的官府建筑设计太过落后,且容纳能力不足,因此改成如今的高楼。换成高楼以后大家才尝到甜头,职能更加分明了,空间也比之前宽敞许多,还有休息室!
“这里也可以更好。”公主说道。
“晋阳么?”如今公主不谈什么复杂问题时,他的脑袋勉强能跟上公主的思路,虽然年纪越来越大,反应倒是越来越快了。
公主平静地看着下方的川流不息,点头。
郝太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现在竟然还不是最好吗?它以为如今的晋阳已经是无法超越的了,没想到还可以更好,那得是什么样子的?
如今的晋阳就已经完全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了,还能更好,那是要好成个什么样子?
郝太守喃喃:“还能更好?那是什么样子?”就事论事,不说别的,只说晋阳如今与其它城池的差别,如果没有公主引导,其它城池就算再追赶百年,依旧无法触及晋阳的皮毛。这是郝太守的自信。
就像那些水泥之法如果不传授给他们,他们永远也造不出这些玩意儿来。
公主淡然道:“如果以晋阳的能力来看,可以发展到在天上飞的程度。”
郝太守大惊:“在天上飞?”他还是无法理解了。
“是什么在天上飞?”即使心中隐隐约约有答案,郝太守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即使是公主,提出这个可能性也让人匪夷所思,那可是在天上飞。
天是什么,如今的皇帝自称天子,可想而知天究竟是什么了。而能在天上飞,这富有挑战性和神秘的举动实在是让人听了就激动不已。
“人。”公主平平淡淡地扔下来一个字。
“人要怎么飞?”郝太守恍惚,“安上一对儿翅膀吗?”他的想法非常朴素,但整体思路却并没有错。
公主注视着地面上将脚踏车蹬得飞快的男男女女们,道:“就像这样借助工具,飞起来也一样。”
这么一说,郝太守就理解了许多。
“能飞啊……”郝太守类似于自言自语,并没有期待公主的回应,只是在想自己有朝一日是否能看到人类飞起来。
一零七如果知道郝太守的想法,一定要告诉他不可能啦。不过他的子子孙孙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有朝一日总能够看到。哪怕有公主干涉引导,他的有生之年是不能够了。毕竟现在连蒸汽机还没有呢,不过只要她想,她想的话总会有的。
“公主。”这次开口的不是郝太守,而是一零七。
公主在脑海中回应道:“在。”
一零七很快乐地在她脑海中飞来飞去,这当然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它颇异想天开地道:“干脆就从今天开始吧!择日不如撞日。”
它兴奋地道:“今天烧一壶水,你指着炉子上的开水问点秋,蒸汽为什么能把壶盖顶起来!”
公主否决提议:“步子太大。”
一零七不解:“步子太大?”
不过转瞬它也明白了,尽管织机在七年前就已经出现,但这些年来,在公主的刻意压制下,晋阳并没有再出现什么科技上的极新产物,而且注重发展经济,通过发展经济来弥补晋阳城的各项不足。这么多年补补修修,晋阳原本因为科技高速发展带来的底层基础不扎实终于变得扎实,地基被重新打得牢靠。
至于这之后的什么村学、乡学、县学等等的修建,那是在经济发展基础之上的锦上添花。要说如今留在晋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成为晋阳的一名夫子,这里说的“留在晋阳”是指将户籍迁入晋阳而非只是单纯地留在这里。如果想要单纯留在这里,只要手上有足够的钱住客栈,没有犯罪,晋阳欢迎客人的到来。不过即使没有钱也没关系,这里机遇遍地。只要肯低头来找,总能找到赚钱的活计,然后留在这里。
这可真是一座包容的城池。
郝太守好不容易才从公主所说的“飞上天”这回事中反应过来,不禁询问公主:“公主,您心目中的晋阳,最终是什么样子的?”他轻轻攥紧拳头,不敢大幅度呼吸。
他想公主所设想的未来一定让人震撼。
第248章
公主平平看向郝太守,遗传了父母双方的基因,她长得实在很高,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长到了郝太守需要仰望的地步。
她从窗前拿了纸笔,在桌前写写画画起来。她胸有丘壑,便画得很快,很快画出了一张草图。并未进行细致的修缮,她将草图递给郝太守。
郝太守将草图接过,只是不经意看了一眼就不禁睁大双眼。这是与如今的晋阳有些许相像,但又很不相同。相同之处在于差不多的城市规划,虽然纸上的诸多建筑与如今晋阳的建筑大相径庭,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相似的建筑风格。
然而图上这里一看就很不一样,图上凝结了公主的奇思妙想,有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让人不禁在心中大叫城市怎么还能这样设计!真是太具有匠心巧思了。
他一直以为晋阳如今已经是世上最大最强的城市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果图纸上的城池存在的话。
所以他不禁问:“公主,这是如今世上存在的城池吗?”
公主摇头:“不是。”
郝太守松一口气:“那就好。”如果世上有这样的城市,他不敢想那个城池所在的国家有多发达,要攻打他们夏国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里的。”公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的意思是城池是自己根据自己所见而集思广益设计而成。
郝太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这当然都是公主思考的结果,一定经过了她的千锤百炼!
既然试验很是成功,那么向上汇报是必然之事。郝太守告辞,回去先写文书去了。凡事预先准备好,免得到时候又有诸事缠身,顾不过来。
郝太守离开,公主坐在桌前改了半个时辰文书,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将已经批改过的和未曾批改过的分门别类整理,整理过后便出了房门。
一路上凡是与公主会面者皆高高兴兴地与她打上一声招呼才离开。
“公主好。”
“你好。”
……
她步行去夫子那里用晚饭,这是约定好的事情。如她当年带夫子来而承诺的那样,哪怕再度过去七年,夫子依旧身体安康、精神矍铄,反倒越来越看不出年纪了。他倒是很能适应时代的变化,并且能从中体会到乐趣。甚至学会了骑脚踏车。但学会是一回事,往往下人们都不肯让他骑的。
只是学的时候他都有几次险些摔倒,若不是当路君眼疾手快,几次三番一把将即将摔倒的老夫子从地上拽起来,以老人的骨头脆度,只怕是要伤筋动骨,卧床许久。
对于夫子硬要骑脚踏车的行为,尤其是他在学骑脚踏车的时候,当路君显得十分抓狂。她不明白老头为什么不好好坐着,而是要不安分地学这个。
真是很不听话。
男人,尤其是老了的男人,就该很听话才对啊。
一路上过来,百姓们见到公主也会热情地打声招呼,并邀请她到家中做客。公主则都道过谢后平静地婉拒,百姓们往往也不会纠缠。已经不是公主到这头一两年的时候了,百姓们那时候往往见到公主都感到十分稀罕。这些年来公主时常在街头行走,因为她的住所离官府很近,她平常都步行上下班,百姓经常能看到她,也就不稀奇了。
一零七颇捣蛋地在她脑海中道:“你要是突然答应了去谁家吃饭,大家会不会很尴尬!”在它看来百姓们都是在说客套话,因为知道公主向来清正,绝不会去谁家吃饭麻烦谁。
公主没理会它。
很快到了夫子家,当路君活泼小狗似的将门打开,一把将人抱住往房中带,嘴里告状:“公主,我都已经读了很多书了,夫子还不让我出师!”她如今说话已经非常流利,并且酷爱说话,似乎要弥补过去那么多年不能说话。
公主顺手摸摸她脑袋,一本正经:“学海无涯。”
当路君一个激灵,十分警惕,难不成她要活到老学到老?她看见字儿就脑袋疼,学说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想她身体里大约还是狼的血统更多,狼和她一样,不喜欢读书!
“公主。”她低声提醒,“老头儿今天来者不善,你做好心理准备。”
一零七:“她是读书读多了,不喜欢读书,偷偷在背后说老夫子的坏话吧。”夫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儿,怎么来者不善啊,他都那么老了。
公主摸了摸当路君的发顶,表示自己知道了。
晚食是夫子的夫人亲手做的,一见公主就张罗着上菜,菜色非常丰盛。
夫子见公主来了,掀了掀眼皮,一副十分高深的样子:“来了?”
公主点头,在他身边坐好,当路君就坐在公主身旁,轻轻撇嘴说道:“他很想你呢,总念叨你怎么还不来,这是在装。”
夫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当路君做了个鬼脸,丝毫不怕。
夫人指挥着仆人将菜布好,才在夫子身边坐下,招呼公主:“你平日忙,饭也不按时吃。今日在这儿多吃些,好好补补身子。”
当路君忍不住道:“师母总是这样,爱劝人多吃点。”
师母笑着看她:“你最近也瘦了,多吃些。”
当路君便露出一个“你看看吧,果然如此”的表情。
四个人开始用饭,师母热衷于给大家夹菜,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好在公主与当路君都是很能吃的人,完全满足了她的投食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吃得差不多了,夫子看了夫人一眼,自己起身走了。
当路君挑挑眉毛,等待下文。
夫人面露难色,想了想说道:“公主。”
公主看向她,用目光询问她要说什么。
夫人看了眼当路君,道:“你去外面玩一会儿。”打发小孩。
当路君当然听出来这其中将人支开的意味,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起来,往外面去了。
饭桌前只剩下公主与夫人,夫人这才斟酌着说:“公主。”
她犹豫着:“今日叫你来还有一样事,我只是同你说说,具体如何做你自己看,我们不干涉的。”
公主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一零七不禁在公主脑海中感叹:“师母这么吞吞吐吐,总觉得不是好事。”
师母说道:“如今你已经到年纪了,对嫁娶之事,有什么看法?”
她急忙补充:“我只是问问,并没有打算干涉什么。”
一零七立刻在公主脑海中道:“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当路君说得没错,来者不善啊。”
第249章
对于师母提出的有关婚姻的话题,公主并没有感到冒犯。她甚至表现出一副认真思考了一下师母的话的模样,然后才回答师母:“我会认真考虑的。”这话听起来实在很像是在敷衍,既不是肯定回答,也不是否定回答,完全是在打太极。
于是师母问:“那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呢?”过去晋阳人倒是都不甚在意公主的婚配之事,毕竟她年纪还小,还是小孩子呢。
虽然没人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大夏人一直崇尚什么年纪做什么样的事,而现在别说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甚至已经远远超过大夏正常女子的婚嫁岁数,多少让人感到有些焦急。
倒不是想让公主草草找个人胡乱嫁了,而是她这样一副不动凡心的样子实在令人担心。难道她缺少情爱上的那根筋吗?看她面对其他男人的样子似乎真是如此,看样子她只把每个男人当做可以驱使的手下,根本没有任何爱人的意味。
公主也不是不会爱人,她爱她的子民,爱天下人。但她只有大爱,没有小爱。
公主郑重回答:“我已经有意中人了,打算与他成亲。”
师母完全没反应过来,意外地看向公主,嘴巴久久难以闭上。
一零七在公主脑海中唉声叹气,似乎很为她有“意中人”这回事而感到扼腕。不过它也知道什么意中人对公主来说都不过是踏脚石罢了,公主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成功”而服务。
不过看到师母的反应,它还是忍不住咂舌:“这真是个重磅炸弹,你是不是该铺垫一下再说,看样子将人吓着了。”
公主:“下次会的。”
一零七大惊:“还有下次!”是还要吓唬谁一顿啊。
片刻,师母霍然起身,从震惊之中脱离,一门心思地向外走。
“这是怎么了?”一零七尤为好奇,无法理解。
公主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前,看上去十分乖巧老实,宁静地望着师母远去的背影。
“哎。”一零七继续叹气,对沈缘能够被公主看上而酸溜溜。沈缘固然长得让人无从挑剔,但他只有一张漂亮的脸,其它的若说还有什么优点,那就只有格外听公主的话这一点了。公主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但这算什么,太原的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沈缘固然很好,然而和公主一比,那就只有三个字,差得远。
不过所有人都有相同的认知,即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公主。
而公主则在以前却对它说过男人有长得好看这一条优点就足够了,不上进、不努力、不聪明根本不是缺点,是男人的优点啊。真希望世上的每个男人都是这样,并争先恐后地在外貌上进行攀比。
师母很快和师父急冲冲地一道进来,夫子进门的时候太急,还险些被门槛绊得摔上一跤。两个人之后是浑水摸鱼跟着偷溜进来的当路君,她是知道师母要说什么事的,正在外不爽,就见到师母让人意外的反应。这下她更好奇公主的反应,于是忙不迭地跟着偷溜进来看是怎么回事。
夫子与师母在公主一左一右坐下,面色严肃,严肃了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显示出十分为难的模样。
“是谁呀。”还是师母问的,夫子倒是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公主,等待她的答案,看样子她说出来的答案如果令人不满意,他们就会立刻出动,把那个人揍一顿,让他知难而退。
公主平静道:“玉安真人。”
一顿:“您认识吗?”
夫子并非本地人,还想了想是谁。倒是夫人想了一下就知道那是谁了:“玉安真人啊,我知道的。”
夫子意外,没想到自己不认识的人夫人倒是有所耳闻。于是他眉头一皱,纳闷儿:“这是什么人?”听起来好似一个道士。
夫人同他科普:“是一个道士。”
“道士?”夫子大惊失色,公主的意中人怎么会是一名道士呢,一定是那黄冠蓄意勾引。只是说了沈缘的身份,夫子就大大反对,这男人太水性杨花了!一听就让人觉得他不是好人!
夫人直接表示:“不行!”
夫人先疑惑:“为什么不行?”
她倒是挺支持玉安真人的,首先公主的眼光肯定不会出错,其次她是见过真人本人的,他长得实在非常英俊,英俊到让人可以忽视他的其它缺点的地步。所以夫人立刻试图说服夫子:“哎呀,他长得很漂亮的。”
夫子吹胡子瞪眼:“漂亮有什么用!”他本就对沈缘的印象不好,夫人这句“漂亮”更使人愤怒了,一个男人能夸的只有他的脸,他有什么用!
夫人与他争执起来:“他也很心善,在大灾大难后乐善好施,救助了晋阳不少百姓呢。”
公主坐在一旁默默听两人一左一右争执,不置一词。
倒是当路君听得新鲜,看得好玩,津津有味。如果这不是在讨论公主的婚事,她一定能更加客观,听得更加津津有味。
她不禁插嘴:“有多好看?”
夫人想了想说:“很好看的,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人。”
夫子气势一下子拔高许多,询问:“我竟然不是你见过最漂亮的男人?”
夫人敷衍地安慰:“是是是。”
当路君酸得牙都倒了,忍不住道:“那这人得多丑啊。”
“嘿,你这丫头片子!”夫子故作凶恶,没恐吓到任何人。
“总之我觉得他不好,我不看好他!”何夫子做出总结,像每一个知道孙女要嫁人一样,何夫子立刻展现出对孙女婿的挑剔。
“你先看看人,看看人怎么样再说啊,好歹亲眼见一见。”夫人的手臂绕过公主,在何夫子的背后掐了一把。
何夫子也知道多少应该看一眼的,没道理直接将人给否了。他一下子丧了气,只好说:“是,先看看吧……”
而后他又精神一振,义正言辞道:“不过人如何,还是要亲眼见了他才知道。你通知他一番,叫他有空一起来家里吃个饭。”
公主答应道:”是。”
何夫子问:“旁人知道此事吗?”
公主摇头:“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何夫子认真起来:“你先将他带来、让我们为你掌掌眼,看看人如何。”
公主并没有推辞,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也为沈缘答应下来。直到她这样轻松答应,何夫子的脸色才好看些。
别的不说,好歹公主能直接做他的主。那要真是一个什么样的傲气的人,还不听公主话的那种,何夫子才真要晕倒了。
第250章
“……”沈缘听着公主说了见夫子的事,陷入沉默。倒不是这是多么令他为难的事情,而是他害怕!公主的夫子,教授公主的人,可想而知是多么德高望重知识渊博的人。而他,实在很粗浅,见到夫子一定不会令人满意的吧!
“啊!”他痛苦地□□一声,以手扶额,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他将遮在脑袋上的手拿掉,眼巴巴地看着公主:“怎么办。”即使是此时此刻他面对公主,他依旧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一种心漏了一拍的感觉。
他想这应当就是喜欢吧,这不是喜欢的话还能是什么呢?
公主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批改公文,自始至终不曾抬过眼来,这当然是一种忽视人的体现。但能和公主共处一室已经是他的荣幸了,他怎么可以奢求更多。
她终于抬眼看向他,平和开口:“放心,夫子和师母都是很好的人。”
沈缘长出口气,有些郁闷地开口:“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很好的人了。”她身边怎么会有不好的人呢?
“我只是担心我不够好,他们不认可我。”沈缘沮丧道,这也的确是他最担心的事情。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优点,有幸入公主的法眼。尽管算是和公主在一起了,但他依旧有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一样。他相信世界上任何人和公主在一起都会有这种感觉。
“你很好,他们不会不认可你的。”公主语声听在沈缘的耳朵里竟然罕见地有几分温柔。
沈缘虽然被安慰到,但是他还是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公主喜欢的地方。如果是漂亮的脸的话,他想一定不是这样,公主绝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这话说出口被公主听到了。
“为什么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沈缘听到公主这么问,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沈缘支支吾吾,被当场抓包,面红耳赤。他嘀嘀咕咕,小声说道:“你是很厉害的人。”
公主却否决他的看法,并坚定地对他道:“我喜欢长得漂亮的人。”
一零七在公主脑海中怪叫,还说公主天生性情冷淡,并不爱说情话。她如今说的虽然不是什么甜甜蜜蜜的情话,却能比那种情话更加打动人心。
沈缘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公主向他点点头,加深他的信心。
沈缘只觉得自己心中开满了花,幸福极了。他虽然别的不是很行,在其它方面也很是不自信。但是如果说到长相,他是有绝对自信的。虽然他是血统不纯的“杂种”,但是也托这个的福,他兼具燕国与夏国长相风格特点,并且十分完美的融合在一起,造成了他漂亮却又不阴柔的模样。
一零七看着他犯傻的幸福模样在公主心中嗟叹,果然是被公主给哄得找不到北了。公主的想法果然很有道理,男人有一张漂亮的脸就是他们的最大优势了,毕竟现实生活中完美无瑕的男人根本不存在,而有脑子且善良的男人少之又少,大多数是既不漂亮也不聪明还很恶毒的男人。
沈缘得到公主精准的鼓励,信心倍增,觉得一切困难都不算是困难了!他都能克服!
然后。
将要到夫子家门外,沈缘再度开始紧张,面如菜色。
一零七:“不是说能克服一切困难吗,这就又困难了。”
公主轻轻握住他宽大衣袖下的手,给予他足够的底气。
沈缘今日穿的不是道袍而是常服,而他也已经许久不穿常服,因而今日怎么看自己怎么都觉得还是有些奇怪。但他更清楚自己今日如果穿道袍来才会更加奇怪。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今日怎么都是为了谈婚论嫁上门,穿道袍像什么话。公主的夫子应当知道他是个道士这回事,那他就更不好穿道袍刺激他了。
他回握住公主的手,了解到她的态度后对他来说最大的改变就是他有了足够的安全感,不再对于公主心中有他这回事而感到自己不配。他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包括他的生命。
沈缘叩门。
开门的并非府上家仆,而是当路君。她摆出一脸亲亲热热地将门打开迎接公主,见是男人,立刻冷脸,冷冰冰硬邦邦地将人看着,完全是有威力的目光,简直是在生生剜人。
沈缘被眼前女孩子散发出的森然冷意吓了一跳,转瞬便意识到这是公主同他提过的小女郎,但他也并不知道怎么应对才是最恰当的,因而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向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当路君感受到他散发出的友善并没有任何缓和的意思,如果不是读书确实有用,因为读了夏律知道胡乱杀人是要抵命,她这会儿好低要将不速之客揍上一顿。而沈缘的皮相并没有因此给他带来任何便利,因为在当路君眼里男人长得都一个样子,都很面目可憎。
不过没等沈缘说些什么,当路君已经看到他身后落落而立的公主。只见她展示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变脸速度,上一刻面色冷得能结冰,下一刻又如春花绽放,小狗一样从门里钻出来,一把扑在她身上。亲亲密密地叫过人后,她贴着公主,将人拱着往门里带。此情此景,叫人不由得想到四个字,人形小狗!
沈缘完完全全被人忽视,倒也完全不气不恼,心平气和地跟随入内。
事实上当路君并不是完全无视人,只是老头昨天几次三番跟她交代让她不要伤了客人,她听得耳朵起茧,这才懒得多做为难。要知道今日也不是她主唱,老头儿也不会轻易饶了那个人。
只不过看他狗胆包天地牵着公主的手可真是让人觉得碍眼,真想让人将他的手砍掉。
沈缘跟在两人身后,一路上暗自留心,并不明目张胆地多看。没走多远,就到两位老人的院子了。
师母正张罗着,见人到了,立刻转头向房中看了一眼,便欢欢喜喜地迎上来,道:“哎呀,来啦。”
公主被当路君携着,后面的沈缘就被冷落下来,师母心想当时是不该叫她去接人的,这不将人怠慢了。但是谁忍心责怪一头小狼不懂礼数,她甚至被人伤害过,如果说不好也是人类不好。
于是师母去弥补沈缘受到的冷待:“是玉安真人吧,公主同我们提过你,快请进来。”她这么说着怎么都感到十分奇怪,她是在迎接一名道士不假,但他也是公主的意中人啊。
第251章
算上去沈缘在夏国的时间比在燕国的时间还要长,因此对于夏国的人情世故,他堪称十分了解。是以在应对师母时,他展示出游刃有余来:“是,我是沈缘。您是公主的师母吧?我时常听她提起您,说您和夫子都是很好的人。今日来时我还有些紧张,如今见到您就感到面善,便不那么紧张了。”
沈缘这话一出,师母顿时眉开眼笑,嘴上说道:“好,好孩子,来,快进来。”
沈缘依言进了院子,也不是双手空空,适才没被公主牵着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应五花八门的盒子,将之交给一旁的仆人。
“这是……”师母微微诧异,待眯了眼看清盒子上是晋阳城中炙手可热的点心牌子或是各地很名贵的笔墨纸砚等等。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真是太见外了。”师母摇头,真不是在客套,而说的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
她看向一旁被当路君缠着说话的公主,正要说些什么,就被沈缘腼腆地打断了:“公主同我说过不要见外了。”他这句话多少带了些急切,生怕师母误会公主似的。
师母愣了下,对他这急于保护公主的反应倒很满意,因慈和道:“不必紧张,你带了这样多东西来,我们谢你才是,只不过太见外了。下次再来,可不许带了,不然我就不让你进这门了。”
“是。”沈缘虚心道,“不知道您需要什么,因而一样都带了些,还请您不要嫌弃。”
“好孩子。”师母道,“快进屋吧,夫子在那等你们呢。”她今日又见了沈缘,见他行任何事都很顾及公主,便对他更加满意了。说实在的,不论她自己,只说公主,并不需要一个多么强横或者威武的男人来做夫婿,更需要一个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
沈缘面上不显,腿肚子一软。见师母倒也还好,况且这的确是一位很和善的夫人。但夫子,往往对于夫子的刻板印象都是古板、严肃等等十分“硬”的词语,沈缘不能太指望他是个什么样的例外。
何况他是将夫子的学生给拱了,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或父,无异于他这头猪把人家的白菜给拱了,夫子应当对他多有不满,遑论他之前还是个道士。
总之他应当哪里都不会让夫子满意的。
见师母和沈缘说过了话,当路君带着公主往房内走。
夫子手中握卷,听到外面进来的动静便一托叆叇,装作看书看得入神的模样。他哪里看得进去什么,不过是要摆出个样子来。
当路君一进来见夫子这个样子,就眉飞色舞地向公主传递信息:他这是故意的,一点儿书都没看进去呢。
不过她也知道不说出口,今日有沈缘在,说出口怎么都伤了夫子的面子。她虽然小事上爱和夫子作对,但到了大事上还是厘得清轻重。夫子和沈缘,想也不用想,自然是夫子要重要百倍。
公主在夫子前站定,叫道:“夫子。”算是打了招呼。
夫子的叆叇架在鼻梁上,将眼上瞟,用来看人,发出一声轻哼。
当路君可看不惯他对公主冷待,冲他挥挥拳头。
沈缘貌似镇定地站在二人身后,看似保驾护航,实际上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虽然总要面对,但多逃避一会儿就多爽一会儿。
这么想着还没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略一抬眼,就对上夫子审视的目光。这下逃无可逃,躲无可躲。他貌似镇定地上前,向夫子行礼:“沈缘,见过夫子。”他许久不曾自称本名,一瞬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但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以真面目示人。这是她与公主商议出来的结果,而使他出乎意料的是他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接受能力。
他竟然可以很坦然地接受这件事,根本无需多么苦口婆心的说服。他想自己也不能逃避一辈子,但其实他是可以逃避一辈子的,只要他和公主毫无瓜葛就是。可他不想。
沈缘也和公主商量过是否要告知其他人一个假身份,但公主当时是那样说的。
“为什么要用假身份?我中意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是谁。”他觉得她当时如往常一样用不咸不淡地说出这句话时真是英姿飒爽。
于是他想他也没什么要怕的,公主喜欢的是沈缘,那他就做沈缘。总之他如今在夏国,就算是燕国人想要对他做什么也是件麻烦事。
更何况他相信公主,她早已知道他的身份,不会想不到他身份揭开的后果,他相信她能护住他。尽管这种行为大约很为如今夏国的男人或是女人们所不齿,即他仰仗公主为自己撑腰,显得自己异常无能。但沈缘却理直气壮极了,这世上不说男人女人,比公主厉害的还有几人?这位置,谁坐谁都要吃软饭。
既然人人都要吃,为什么他不能吃?说他的都是嫉妒他。
沈这个姓氏在燕国是王族贵姓,但在夏国却很常见,因而夫子乍一听沈缘二字并没有深想。他推了推叆叇,坐正,过去为官多年的气势立刻显现。
“沈缘?”夫子念叨一声这名字,“听说你过去是个道士,道号什么?”
沈缘就知道逃不过这一问,因说道:“是,过去是道士,道号玉安。”
当路君古怪地道:“玉安,缘。”倒是发现了他这名字与道号之间的关系。
何夫子将书一合,完全没有什么要看下去的意思了。他冷视着沈缘道:“既然过去是道士,为何还与公主有所牵扯?”这话问的很是诛心,过去种种无论如何都是过去了,但此时提起,又是这么个问法,简直是指着沈缘的鼻子在问他是不是蓄意勾引了。
沈缘心道果然是不好招惹,但他既然做出了打算,就已经预料到会受到何种刁难。因而眼下虽然棘手,却也不是没曾想过措手不及。要知道世上想与公主在一处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若是连眼下这些都应付不来,也不必再论其它。
是以他道:“情之所至,非能预料。”实际上答得也很诚恳了,并没有什么颠倒黑白或是隐瞒真相的地方。因为公主待人以诚,所以他才在公主说过那句话后很果断地没有再说什么伪饰或者编造身份的话。他并不想让她因为他而说谎,这无异于是意味着与他在一起要使她变得不如过去。
何夫子将书在膝上一敲,引得当路君眯了眯右眼。
“情之所至,便不敬三清了?”
第252章
“情之所至,三清不会怪罪。”沈缘含着清淡笑意说道。要再说些更加实在的话,他根本不信神佛。之所以做道士,一来为了混口饭吃,二来师父捡了他,他为之延续道观香火也是报恩。是以别说三清怪不怪罪,真怪罪了也与他没有多大干系。
“巧言令色。”何夫子冷哼,倒也不是真想多么折辱他,便点到为止。哪怕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多叫他跌面子就是了,只是他怎么看沈缘,怎么都看不顺眼。
尤其是他目光再三在沈缘脸上流连,不免在心中暗中嘀咕,这有他长得好看吗?他怎么觉得没有呢?夫人为何要那样说?
也就占个年轻罢了!
“且坐下吧。”何夫子没好气道。
当路君拉着公主坐下,这话也不好说是说给谁听的,但她们两个当然是最有资格坐下来的人。值得左思右想这话是否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只有沈缘了。
沈缘是想跟着坐下的,但又怕自己一坐把老夫子气得够呛,摸摸鼻子仍然站着。
公主回转过头,轻轻点头,示意他坐下。
沈缘顿时眉开眼笑,跟着坐下。他不笑的时候有不笑的好看,但一笑起来叫人眼中就只能看见他了。
何夫子一见他这笑便来气。沈缘如此貌美,使得他不由想到过去为官时的不愉快之事。先帝在时,身边便总伴着这样妖妖娇娇的美人,和先帝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这样的妖孽又要来祸害未来的圣主!
于是何夫子不悦道:“谁叫你坐下了!”
沈缘甚是无辜道:“您是长者,本不该拂逆您所言。但我已对三清起誓,此生绝不会违逆公主半句……”因此在他这里公主的优先级更高,公主要他坐下,他当然要听从。
何夫子再度冷哼:“花言巧语!”
沈缘心道读书人连骂人的词都不重复,顺从地接受了何夫子的斥骂。
“既然你有俗家名字,便是有生身父母的。”意思是不像寻常没有俗家姓名的道士一样身世不知,“你父母,如今安在否?”皇上远在天边,他这个做夫子的自然要承担起责任,将人的身家背景打听清楚了,免得公主受到什么伤害。
夫子虽已久不为官,但并不意味着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心全意颐养天年。作为一名赫赫有名的文人,首先即使他想颐养天年,也会有源源不绝的其余文人上门拜访。因而他是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获取信息的来源的。
对于沈缘,夫子当然不会全然相信他的一面之词,而是着人私下里打听了他的来历。然而并没有什么收获,带回来的消息只有沈缘一直在道观里由老观主抚养长大这件事。
无法,只得今日当面询问。
沈缘被问了戳心的问题看上去依旧不气不哀,温和地回答着夫子的话:“我父母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
这答案并不怎么让人意外就是了。
但是夫子即使讨厌他,也没有想过用父母来戳他的心,但要道歉又是不能的,于是怎么看上去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既然人已经不在,倒也似乎没有必要问那么多相关。于是何夫子问:“那你祖籍何处?”
这倒是个让沈缘不得不仔细思索的问题,因为和母亲为数不多的相处记忆中,她并没有提到过自己是夏国哪里人。她只会哀伤地极目远眺,不置一词。
是以沈缘有些为难地开口:“我并不知道自己祖籍何处。”
何夫子听了觉得他是哪哪都透露出一种古怪来,更觉得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你既然知道你父母已经不在,却不知道他们是何处人士?”何夫子审慎地盯着沈缘,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沈缘笑得无奈,点头:“事出有因,还望您谅解。”
他看了一眼公主,才继续道:“说来话长,您目光如炬,从我这张脸上应当能看出来,我并非纯粹的夏国人或是燕国人。”
夫子听着,在心中分析他话中漏洞。
倒是当路君好奇心重,想让他说话说快些,快点说出下文/
“我的母亲是夏国人,父亲是燕国人。”过去夏、燕通婚不算少见,尤其是当年的条约签订后,一部分燕国人住进夏国的城池中,便少不了通婚之事。但这些年来公主人口普查做得十分到位,那些想浑水摸鱼留在夏国的燕国人都被请走了,因而这些年通婚之事反而又不多见了。
但算算年纪,沈缘出生时还没有夏燕签订的条约,两国水火不容,通婚之事倒是罕见极了。因而他所言真是处处透露出一种不合常理的怪异。
而这种怪异在沈缘接下来的话语中得到了解答:“我的母亲是普通的夏国女子,我的父亲是上一任燕国大王。”
哦,上一任……等等,上一任什么?
上一任燕国大王!开什么玩笑!
何夫子倒抽一口凉气,叫停:“你先等等,你说的燕国大王是什么燕国大王?”
沈缘可惜公主,公主也正在看着他。他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出来:“好像也没有别的燕国大王吧。”
何夫子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不影响他不可置信。最初的震惊过后他渐渐平静下来,看沈缘的目光更加不善:“你是燕国王子。”
沈缘急忙纠正:“以前是,现在可不是了。”他可不想被当作是他那个素未谋面兄弟的孩子。
何夫子看着沈缘精致的脸,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公主不成婚也罢了,一旦成婚,竟然找了个燕国前王子,实在让人很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对不上啊。燕国过去那几位王子在沈绍成王后都各自有了安排,没听说过哪一个做了道士的。他的年纪与燕国现存的哪一位王子都对不上啊……
不,有一个和他年纪对得上的。
沈缘。
啊,想到这一点,何夫子终于反应过来,沈缘就是过去那个燕国四王子沈缘啊。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谎话,连名字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
说到四王子沈缘,便不得不说与他名字一直以来相傍的一则流言了。沈缘杀了老燕王潜逃。
这么一来,一直相关的流言似乎可以得到证实了。
“闻人式一说是你杀了老燕王畏罪潜逃这回事,究竟是真是假?”何夫子忍不住问。当时流言一出,无论燕国还是夏国,一致认为这是闻人式一弑君后找替罪羊背黑锅想出来的托词。
沈缘耸耸肩:“是真的。”
何夫子惊上加惊,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事情会是真的,转念一想,那他们岂不是冤枉闻人式一许久?
但对闻人式一的“冤枉”,对于他们夏国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这人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夏国人的血,只是冤枉他一下怎么了。人虽然真不是他杀的,但谁知道他有没有这么想过。他这样想过的话就不算冤枉他!
真是让人感到棘手啊。
何夫子如今弄清了沈缘的身份,觉得自己倒还不如稀里糊涂的算了。再看公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面色不善地看过去:“你早就知道了?”
公主点头,见到沈缘的第一面她就有所猜测,说是早知道也没问题。
何夫子叹气,公主既然知道沈缘的身份还同他在一起,可见是真喜欢的。现在不说沈缘人怎么样,就他的身份若是一旦公开了来,只怕就能掀起滔天巨浪,让夏、燕两国都不安宁。
他可不信燕国知道过去的四王子沈缘就在夏国以后便不闻不问,打落牙齿和血吞。
而她是夏国的公主,皇上又会愿意让她与一个燕国王子成亲吗?虽然这个燕国王子杀了先燕王,但怎么都是事情很多的人啊……
再说沈缘其人,他弑父时年纪才多大,就能如此狠心决绝,也不是个易招惹的人物。连他父亲他都能下得了手,与他同床共枕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夫子陷入沉默。
师母支使人将饭菜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安静的一幕,倒是很是惊奇,竟然没有吵起来,这也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再看丈夫,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更让人想知道究竟怎么了。
气氛在师母进来后才重新变得融洽,夫子看上去连用饭的胃口也没有了,一顿饭略吃了几口就不再用,叫师母以为自己放错调料了。
但她亲自尝了一口,也是老味道,没什么变化啊……再一看沈缘,师母明白了,这是给人脸色看呢。
老小孩老小孩,人真是越老越回去了。和人怄气不肯吃饭,可不是小孩子才能做出来的事吗?
何夫子哪里是和人怄气呢,他是思虑重重,真吃不下什么了。
公主若真铁了心与此人成婚,那他一定要想出让事情波折最少的主意。
何夫子喝了两口汤,从椅子上站起,对努力吃饭的公主道:“你用过饭来书房找我。”就离席了。
公主答应了一声。
何夫子一走,师母热络地给三人夹菜。她尚且不知沈缘的身份。怎么看他都满意极了。
第253章
书房之中,线香曳着长尾燃烧。
“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夫子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含着满满的无奈,“真的要与这样的一个人成婚吗?”
哪怕沈缘有千般苦衷,但年幼弑父这回事毕竟是实打实的,不免让人为此感到一阵悚然。有这样一个人睡在榻边,真的能够安寝吗?即便是公主对他放心,他们为人臣子的也不能够放心。
遑论这还是一名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燕国血液的人。
除了一张漂亮的脸外,何夫子实在想不到他有任何可取之处,因而也不明白公主选定的人为何是他。
公主坐在椅中,长手长脚的缘故,显得整张椅子很是局促。但她面上是再坦然不过的神情,便使得这张局促的椅子看上去又自然无比。
她的面容在书房拢聚的天光之中泛着一股柔色,果真有一种好事将至的喜气。不过这份将至的好事是不是与成亲之事有关尚未可知。
“夫子岂不闻兵不血刃四字?”公主平静地看向夫子,询问。
夫子再多的焦急在她这一看之下也就尽数消弭了。她仍旧有这样冷静的眼神,便意味着她并没有迷失,所做一切都有她的道理。
何夫子想了想,再联系这“兵不血刃”四个字,有些明白了。
“兵不血刃,您是想……”他将剩下的话咽进喉咙里,有时候话不必说得太浅白,领悟了彼此用意就好。
而公主所言虽然最初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细思之下却也不难理解。公主是要兵不血刃地得到燕国啊。只是就凭这样一位四王子,就能做到兵不血刃的效果吗?
何夫子虽然不明白公主是要如何做到这一点,但公主总有公主的办法。见她并非是单纯受美色所惑,何夫子总算完全放下心来,最终只问:“您确定了?”
确定要与沈缘成亲了吗。
公主坚定点头:“我要在晋阳将婚事了结。”如此一来再回洛阳,旁人想拿她的婚事做什么也无法了。
听到公主的回答,何夫子的腰板缓缓挺直,说道:“您终于要回去了。”公主当然将太原建设得很好,好到了让夏国其它城池都望尘莫及的地步。她的才华得以在这里施展,也让所有人有目共睹。
但这里并不能是公主的归处,她的归处,永远是洛阳。如今终于有和动身有关的消息,何夫子不得不说是非常兴奋。
晋阳的居住舒适程度自然不必提,其便利是洛阳也比不上的。然而之所以要回去,生活便不便利的反而不要紧。要紧的是权力在哪,他们就要去哪。
如今公主是公认的有才干的公主,但这远远不够。她的才名已经在夏国流传了很久,传播得很广,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既然要回去,公主想的确实不错,该提前布置,将旁人一切能做文章的地方都预先排除。若是回去之后再成婚,只怕又是接连不断的风波。而若是带着现成的回去,大家要说,也只能是说两嘴了。
“不过公主,依我之见,暂时不必张扬沈缘的身世。”不然燕国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最好是回到洛阳以后再利用沈缘的身份行事,届时离得远,燕国就是想做什么也来不及动手。
公主轻轻颔首。
眼见着一切尽在公主掌握之中,何夫子长出口气,再想想沈缘,倒也是没有一开始那样排斥了。只是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样,他的命真好,能被公主看上。
带沈缘来见夫子像是某种信号,公主的大婚之事很快被着手安排起来。
郝太守他们很快获悉此事,比起何夫子的反应,他们的反应算得上温和许多,满脸的欲言又止。但是其实仔细想想,即使不是玉安真人,是其他什么人,也总不能叫人完全满意。这么想来,玉安真人也不是不成,起码他有一张好看的脸,叫人看着舒心。
而公主拥有上天入海的本事,她的意中人只要能令她心情舒畅,就是最大的功劳了。与何夫子一样,大家听过沈缘的名字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更没有想起什么燕国过去的四王子之类的事情。
眼下除了大婚布置以外,就只剩下一件要紧事。
沈缘还俗。
这也是一桩大事,最重要的是叫百姓们都知悉此事,这样公主大婚时百姓们才不会再对沈缘的身份多有微词。
至于如何让百姓们都获悉此事吗……
首先是清风观做了福饼,凡是晋阳人都能够免费来领一盒福饼,赐日后福运绵长。主要是免费的饼,又有好意头,不少百姓都从城内出来领福饼了。
一到地方,正排着队,百姓们交头接耳,才知道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要派放福饼。原来是如今的观主玉安真人要还俗了,在还俗前为百姓们最后赐一道福,尽尽心力。
都这么说了,百姓们自然好奇玉安真人为什么要还俗了。
便是实话实说的时候了,童子们告诉百姓们因为真人要成婚了,自然不好再做道士。
百姓们就更加好奇了,问真人是要和谁成亲啊,对方可真是好运啊。真人虽然还俗了,可也受三清庇佑,何况他长得实在好看,嫁给他的人日日看着这张脸就很幸福了。
然后百姓们知道答案,目瞪口呆。
公主。
玉安真人当然是顶好的任务,但如果另一半是公主,那大家预先的“对方高攀了”这种心理就要立刻改变,变成了玉安真人也太高攀了吧!
不少人都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倒也有支持两人在一起的,男貌女才,不看身世的话也是颇般配的一对璧人。
百姓们不懂许多,觉得玉安真人既然要还俗了,那两人在一起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既然两个人已经要成婚,百姓们也不搞虚的,都说些吉祥话祝贺二人。
沈缘一面派发福饼,一面感谢大家的祝福,终于有些将要成婚的实感了。他看看自己手中装福饼的盒子,眼里沁满幸福的笑意。
……
玉安真人要与公主成婚的消息传开,城里自然是一片热热闹闹。百姓们多半持祝福态度,毕竟在大家心里,公主做什么都对。
但也有一部分人对这段姻缘极不看好。
无论看不看好,城中倒是不知何时流传起公主与玉安真人的事。
二人初见在于夏国边境,玉安真人张弓搭箭救人。再有瓜葛就是时疫之时,玉安真人慷慨借观,收留百姓。如此两人之间有了来往,便相识了。
百姓们一听这个,都不禁有些气吞山河的豪迈在心口。二人相识都是因为家国之事,如今两情相悦在一起了,反而是一桩美事。想想公主为他们晋阳做了多少,再想想玉安真人几次在晋阳的大事上出了大力,还屡屡布施,救助穷苦百姓,两个人为着普罗大众的心大家都是能看到的。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很快百姓们口中就只有佳话称赞了。
晋阳这边因为公主的大婚之事热闹着,洛阳那边也不清净。这些年因为皇上一直没个所出,大臣们心便一直悬着。王朝无后,哪怕发展得再好也不免让人担忧。毕竟皇上虽然如今还在壮年,但一日有一日的事情,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皇上无后,夏国必将大乱。
过去大家还盼望皇上能诞育一位太子,现在臣子们也没有那么多期许了。无论太子也好,公主也好,只要是皇上亲生的后代就好。
在这样焦急的底蕴下,皇上忽然表示有要事宣布。
群臣一面往宫中赶,一面好奇是什么样的要事值得陛下顾不得时辰,竟然要在夜里传唤文武百官。
到殿中时陛下已然在了,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看上去是有些激动,但又像是哭过,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心绪如此起伏。
待人到齐,向皇上行过礼后,皇上将人叫起,未做什么铺垫,直接开口:“朕,找回女儿了。”
这话一出,如同惊涛骇浪,使得哪怕老成的大臣们也不禁骇然,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皇上什么时候有了女儿,又是如何找回的?
大人们晕头转向,皇上究竟在说什么啊?是他们逼之过甚,将皇上逼疯了吗?皇上一年到头都要早朝,若有身孕,是无法瞒过这么多双眼睛的。是以他们完全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有孕过,再听她说什么女儿之类的话,更觉得是无稽之谈了。
“朕年轻时,曾与赵将军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皇上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几乎要将所有人震倒。
赵将军?太平日子太久,不少人都忘了赵将军是哪位将军了。搜刮脑袋,也记不起有哪位将军姓赵的。
还是人群中有人记起来,叫了一声:“赵、赵雁声!”
因着这一声,文武百官们恍然,想起来那位为国捐躯的将军,一时间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可是诚如大家所想,赵雁声已经死去多年……这皇上与他的露水情缘又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