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黑王星
“黑王星, ”周杞的手指再次叩响桌面，投影由绿堡星转换为另一座星球，“因星球上的火山地貌而得名, 北半球的兰利火山山脊上有一处隆起的黑岩，第一批到达黑王星的人员见此，将其称为‘黑王’，黑王星的名字由此而来。”
投影精准地展现了兰利火山上的情状, 黑色岩石是自然的鬼斧神工的造物, 庞大挺拔的身躯，和低垂的头颅，俯视山下的造物，这一路的黑色熔岩犹如其袍摆。
如克洛所说，林争渡的第一程将会到达黑王星。
周杞继续道：“介绍这些不是让你们去参观，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黑王星的十四区。那里有两所知名高等教育机构, 白石大学和曜罗学院, 前者是一所综合性大学, 后者是星联直属的机甲学院, 就在前不久，十四区的集训基地工程正式完成。你们运气很好，是第一批进入集训基地的, 在那里有机会和其他区赛的选手交流。”
林争渡听到“交流”这个词, 眉头微动，双手合在一起，搁在腿上。
在系统给她的介绍里, 绿堡星污染爆发后, 被带回九星的那批居民被排斥，被称为“污染体”。这么多年来, 它与九星的交际仅止步在机甲赛上，这些星球的住民对绿堡星人的态度恐怕没有多大的改变。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偏见永不可能被消除。
西里亚看见林争渡的反应，嘴角微扬。林争渡旁边的段不容道：“别对那些人的态度有太多的奢望。”
周杞一停，随后说：“必要时刻以自身为重，不必在意其他因素。”
对面，陈聪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会先去首星呢。”
周杞扫了他一眼，说：“下次来之前可以先报个旅游团。”
“白夜号会在黑王星外的太空港进行短暂的停留，到时候巡航队的飞船会来接我们到达黑王星，然后地上的交接部门会带我们先去做体检，等结果出来且没有特殊情况后，我们才能前往集训基地。”
“总体流程就是这样，还有谁不懂的？”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散会，享受你们的航行旅程吧。”
林争渡拎着包离开了会议室。
陈聪很快追了上来，和林争渡挨挨肩，说：“周领队看着好严肃……之前在绿堡星还没这么觉得。”
林争渡说：“看别人的教练和看自己的教练，能一样吗？”
“说得也对，弟弟就不会这么觉得，”陈聪转头，看着后面的邱旭，“段不容呢？”
“找老师有话说，西里亚也留在那儿了。”邱旭走到陈聪旁边。
段不容和西里亚都是去年的晋级选手，和周杞也算相熟，留下来说话也不奇怪。
陈聪说：“我待会儿要去搜搜黑王星的资料，看看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他真的很认真地进行着观光规划。
只不过到达黑王星并走完相关程序，他们就直奔集训基地，恐怕也没什么时间外出了。
……
在白夜号上待着的几天大概会是接下来几个月里最轻松的日子，林争渡一刻也没浪费，把Z14的功能挨个试了一遍，把可行区域也逛了一遍，体验了几次太空泳池。
虽然和钟司叙在一个星舰上，林争渡却见不着，只是有次在食堂碰见了钟鹭，按理说他应该会在核心区域里的食堂用餐，林争渡朝他点了点头，端着餐盘放进回收柜里，离开了。
她也常常坐在舷窗，欣赏舰外的宇宙，意识飘出去，浑身失重了般。
最终，在平稳的穿行中，白夜号成功航抵黑王星太空港。
彼时林争渡正从泳池上岸，浑身水淋淋的，室内忽然响起Z14的通知：“林争渡选手，白夜号已到达黑王星太空港，请从B号通道前往白夜号停船口，你的个人物品已送至停船口。”
泳池旁有一面宽大的落地窗，林争渡看过去的一瞬间，这个方向看不到黑王星，但远处恰有一辆飞船划过。
她火速去清洗身子，换上常服后，沿着Z14途中亮起的指示灯到达停船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段不容的紫铜色头发，那儿围着一群人，正对着两辆飞船，由里到外，分别是周杞、四个选手、其他随行人员。从飞船下来的巡航队人员身着黑色工作服，神色严肃，唯有带队的人一脸贱笑，和周杞交流着。
林争渡走过去，段不容正巧侧眸，看见她了，几步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往队伍里走。
段不容说：“你头怎么还是湿的？”
“刚刚在游泳。”
走到前面去，林争渡也听清楚了周杞和他们的交流……居然是叙旧。周杞身份特殊，接触最多也都是机甲赛的选手，这个巡航队队长应该是周杞的同期。
叙旧之后，队长朝这边觑了一眼，低声说说：“你们这次区赛第一是谁啊？前段时间得知新四一选手是你们星的，机甲圈都闹翻天了。”
段不容悄悄曲肘戳了戳林争渡。林争渡能预料到在离开绿堡星后，她因为四一头衔会遭受关注，这时一声不吭。
周杞无情道：“暂时保密。”
“这就不够意思了！”
“说不定过几天就知道了，你再等等，”队尾的助理教练走上前，附在周杞的耳边低语，周杞说，“我们人到齐了。”
“好吧好吧，”队长朝这群人说，“我们先代表黑王星欢迎各位了，请上飞船吧！”
飞船上的座位是六排每排两座分布的，林争渡挑了中间位置，第三排的左侧，前面就坐着陈聪，段不容坐在了右侧，她前面是邱旭，西里亚和周杞在第一排。
待全员坐稳，最前头的驾驶员喊道：“准备出发咯！”
飞船两侧没有窗，林争渡稍微偏了偏头，在两位驾驶员之间的缝隙中看着前窗外的情形。
停船位两侧的灯光打进眼睛，星舰的舱口缓缓下落，飞船迅速滑出舱体，在调转身子后，前窗中出现了黑王星。
林争渡心里飘出一句话：这是一颗健康的行星。
明暗分割，气象各异，被黑暗覆盖的区域灯光璀璨，就像是夜海上的凛凛波光。北半球的海域更大。
十四区在南半球。
中间有一阵颠簸，再然后就是平滑的飞行，窗外的景色由太空景象转为星球内部。
此时正值十四区的夜晚，连绵的城市光景霸占整个视线。楼群间彼此联列，等飞船逼近城市中的高楼，身前身后的飞艇多了起来。
最终，飞船滑入一片灯光较为暗淡、密度小且低矮的区域。
“速度可真慢啊。”飞船外，一个人喃喃着，微弓着身子，打了一个哈欠。
在他前面，还有个人岿然不动地站着。
十四区的这一片地域没什么高楼，地形平阔，夜风很烈，吹得笼在躯体外的衣料摇摆翻飞。
前面的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双手揣在风衣里，昂着头颅望着飞船。
今天早上他们才收到相关的人员信息，总共也才十九人，还没曜罗学院一个班的人多，更何况这十九人里，只有五个是选手。
他前面的这位区长助理也是从绿堡星打拼出来的人，故而他心里对绿堡星有再多吐槽，也不会说出口。
飞船船体侧边的门自动滑开，这次一共安排了二十人进行接待，在区长助理走上前后，其他人随之上前。
“欢迎你们。”
接待的人纷纷鼓起掌，两架飞船里的乘客陆陆续续走了出来，选手很好辨认，五个拎着同款包的人站在最后面，神色各异。
其中有个选手，他对其印象深刻，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孩，有着短短的头发，因为身量不同于常见的机甲选手，他因此多观察了一会儿。
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弯不绕地看过来，冷淡的神色使得他一惊，略有羞愧地挪开视线。
在简单官方的握手与交谈后，他们负责把这群客人送去体检，在等待结果期间，客人们只能委屈一下留在检查中心。
男人一开始收到相关流程文件，也觉得这件事颇为不妥，简直是招待不周的典型案例。
但是绿堡星实在太特殊了，如果没有体检结果，那么又会引起一年一届的恐慌与排斥——虽然有了体检，那些情绪也不会彻底消失。
……
在到达黑王星的第二天早晨，绿堡星机甲赛参赛团体乘坐飞艇，总算到达了集训基地门口。
林争渡一晚上没睡，结果出来后，她匆匆看了一眼，又被送进了飞艇里。她耷拉着眼皮，也不吱声，站在队伍的尾部悄悄打盹。
集训基地大门有六米高，周杞出示相关文件并扫描后，大门自动打开，基地的模样徐徐展开。
基地内部平分为两半，一半是室内，由中心的巨型扁平卵形建筑和周围排列的楼构成，一半是室外，主要是操场，正值清晨，操场上的人还挺多。
“选手在选手宿舍，其余人在工作人员宿舍，住宿信息我已经发送给各位了，现在看看自己的信息，确认宿舍位置，先去放行李，然后可以在基地自由行动，但留意外脑消息。”
林争渡查看宿舍信息，是选手楼4-7-711。
陈聪说：“我是五号楼，你们呢？”邱旭赶紧说：“我也是五号号。”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确认了邻居关系。
段不容说：“我们应该也是一栋楼？四号楼？”
林争渡点点头。
游离在外的西里亚没回答，或许她很自觉地把自己给剥离在团队之外。
跟一群人说话和跟一群人里的某个人说话还是有点区别得。段不容见西里亚的目光落在远方，咬了咬牙，说：“你是几号楼？”
西里亚终于理会她了，说：“四号楼。”
四号楼和五号楼就挨在一起，五个人就相伴而行了，陈聪在前面照着地图带路，后面的四个人气氛一会儿融洽一会儿尴尬。
林争渡实在太困了，没有缓和氛围的精力。
越过一个路口后，他们进入了操场区域，为了方便随时练习，宿舍和操
场很近，这是必经之路。
整个操场的面积很大，因此围合的护栏网也很长，导致他们长时间地暴露在操场上的人的视线中。
于是，操场上三三两两训练的人渐渐地停了下来，纷纷朝这里注目着。
一向不喜欢太多人盯着的邱旭说：“这种感觉不太让人舒服啊。”
林争渡心头也很烦躁，面色越来越臭，步子不知大觉地迈大了。
“喂，绿堡星的。”
在护栏网边上的拉伸的选手忽然喊住他们，扒着网洞，说，“第一名是谁啊？”
第57章 黑王星（二）
相当无礼的语气。
五个人霎时都停住了脚。
陈聪路线说到一半, 话被打断，有些愣愣地回头看着，邱旭气鼓鼓地给他指了指护栏网里嬉皮笑脸的人。
段不容面露不善地“哈”了一声, 迅速挽起袖子，眼尖的西里亚把她的袖子给扯下去。
那个人眼盲了般忽视整个团体的不爽，还是笑着，身子都贴在了护栏网上, 又像是催着他们回答发一声：“哼？”
林争渡原本走在前头, 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倒退几步，把所有人挡在身后，正对着无礼者，冷声说：“你是哪个星的？”
那人笑容一敛，下意识回答道：“黑王……”
“黑王星的, ”林争渡微歪着头, 烦躁和困意化作阴云笼罩着她的面庞, 格外阴沉, “第一名是谁？”
“……段璟。”
得到回答，林争渡没再出声，再扫了他一眼, 扭头继续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其他人心情顺畅了, 也不再理会这个人，跟在林争渡的身后。段不容走在最后面，后仰着身子, 朝人做了个鬼脸。
也就是从这天起, 林争渡的外号“阴暗妹妹头”在基地里开始传播。
科技再发达，人也要睡觉。宿舍内部的设施并未先进得令人发指, 只是配备常见的自助功能和智能化管理，房间门用外脑扫描识别就好。
因为是基地运行的第一年，训练的人不多，所以目前都是一人一寝的形式分配，段不容在林争渡的隔壁，西里亚在林争渡对面。
林争渡把行李放在桌上，简单归整后去洗了澡。
陈聪和邱旭火速收拾好房间，在群里说大家一起在基地里逛逛，林争渡没有精力，发了条消息，说：【我补会儿觉，就先不去了。】
AAAA聪油洗车店：【行，好好休息。】
印：【那我们先替你探探路！】
妖海：【我要去，等我一下。】
AAAA聪油洗车店：【把西里亚叫上呗。】
妖海：【……不需要你提醒。】
–
等林争渡一觉醒来，窗外的天都黑了，路灯的光线射过来，在卫生间旁的墙壁上投下树影。外面吹着风，树影不住晃动着。
她看了一眼手环，时间显示是晚上七点，还有数条未读消息，她本以为全是“史上最强小队”的群消息，没想到，克洛在下午两点的时候给她发了消息。
克洛：【应该到基地了吧，姐，注意休息！】
林争渡回复道：【在宿舍睡了一觉，一切都好，你怎么样？】
克洛几乎是秒回：【我很好！蚁群也一切安好，放心哦，有我们盯着呢。】
林争渡坐起身，下午睡太久的话，脑子就会特别迷糊，她抓了抓头发，愣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换衣服。
今晚也没有特定安排，她正好去试试训练设施。
林争渡换上了之前周杞发的定制训练服，银白色拼接连体套装，现在正值南半球秋天，夜里风大，她在外面加了一件同色系防风外套。
今天还没进食，林争渡跟着导航区前往食堂，路上她不时会遇到结伴而行的选手，在光与暗的掩映下，没什么人特别注意她。
食堂在核心建筑内部，西南门直达。现在不是就餐的高峰期，食堂里的人很少，百分之七十的区域都熄灯了，唯有中间的区域还留着灯，像座孤岛。
打饭口是自动化机器，林争渡挑了两素一荤，但旁边正好有个工作人员，一看她的模样，热情地接过她的盘子帮她多打了一份肉，附带一瓶营养饮料，并非常豪气地说：“妹妹放心，我们团队都是经过训练的，营养搭配套餐信手拈来，等你结束集训的时候，绝对健康又强壮！”
她道谢，端着餐盘，择了个空桌坐下。
肉太满，连带着油都滚到了主食格和素菜格，她拿餐具撇开，先把没被“污染”的主食和素菜吃了，再开始艰难地处理这些荤菜。
一口包几块肉，她嚼动嚼动，有些出神，注意力分散了，自然也就听到了附近的议论声。
此时食堂里就剩下三桌有人，一桌只有林争渡，另外两桌是拼在一起的，倒是热闹，九个人的交谈声时大时小，说“绿堡星”这三个字的音量恰恰足以让林争渡听见。
林争渡机敏地抬起头，那头正看着林争渡的三个人立马低下了头，她不挪动一分的目光，盯着那头，又往嘴里盲塞了三块肉，面无表情地嚼动。
不到两分钟，刚刚那几个又看过来了。
他们没想到被林争渡抓个正着，非常慌乱地挪动目光，纷纷佯装在看她头顶上的吊灯，煞有介事地凑在一起指了指天花板。
那头静了一瞬。
林争渡起身，端着盘子，绕过中间的一列餐桌，很自然地坐到了这群人之间的空位上。
空气凝滞了。
这群人都带着同样的一种气质，应该是曜罗学院的参赛选手。在林争渡坐过来后，纷纷埋下了头，耳尖发红。
“你好，请问一下，”林争渡说，“现在基地里有几个星的选手？”
空气好像稍微活泛了。对面的女孩率先抬头，避开林争渡的视线，说：“现在就黑王星和你们……绿堡星。”
林争渡轻声说：“你们看着年纪不大，都是曜罗学院的学生吧？”
“嗯……”
“你们要参加A级赛还是B级赛？”
“B级，”说到这儿，几个学生顿时一片脸红，带着挫败又认真地解释道，“A级的那一批次去赫希星参加友谊赛了，还没回来。”
林争渡说：“唔，那我们到时候再赛场上能碰见，说不定有机会成为随机队友。”
她说话未外露负面情绪，加上内容很友好，让其他人松了一口气，坐姿也没那么僵硬了，对面的女生主动问道：“绿堡星这次区赛有多少人参赛啊？”
“一百多。”林争渡说。
“那这个比率也不高了，”林争渡旁边的男生说，“之前有人说绿堡星不到五十人，简直是胡大说。”
在彼此互通了一些信息后，这群学生对林争渡的态度也亲和些了，一个高兴，就抖了一堆信息。
比如说，经过几年前的一次大乱斗后，九星在区赛中施行淘汰制，也就是每一轮比赛都会筛掉本轮选手人数的百分之五十。
黑王星这次总共晋级两百人，各一百人分布在AB级，而曜罗学院的人数占比分别为百分之八十五和百分之七十，可见其实力。
A级赛的第一个非校内选手的排名是第九名，但这次B级赛第一名就是非校内选手。
“唉，”说到这儿，学生们齐齐叹气，有人吐槽道，“我们领队整体嚷嚷着，为了曜罗的荣耀，要守住A级赛名额，守了A级赛还不行，还要我们守住B级赛前三的名额，每年的人数又不一样，前百分之五十一哪有那么好守，真当校外那些选手全是菜鸡啊！”
林争渡一边消耗肉，一边点头。说起来，她也算是非校内选手，正是论坛里常提的“非正统”机甲。
等她成功光盘，和一次性饭搭子告别后，选择从食堂内部通道走进了训练馆。
训练馆灯光明亮，简直是灼如白日。林争渡微眯着眼睛，馆内里面分了几个区域，最中间划了很大的一块体术练习场，正值自由练习时间，有的人没练过瘾，外面围着好一些人，在间隙里闪过几道缠斗的影子。
林争渡双手揣在兜里，巡视了一圈，模拟室是另外一个单独的场馆，她抬足要走，馆内中心区传来一声：“门口的那位选手，等一下！”
她眉心一跳，转过身。
体术比拼结束了，外围选手让开空间，场里的三个人跳了出来，头上汗珠洒落，笑着往这边走。
绿堡星的选手就像是个珍惜动物，走哪儿都要吸引目光，也不知道段不容他们在下午逛圈的时候有没有被围观。
最先走进的男生说：“你是绿堡星区赛的第几名呀？”
“……”这些人是真的很在意名次啊。
“不要怕，我只是好奇而已。我是黑王星B级类的第一名，和你名次差不多吧，我们俩打一场怎么样？”他指了指身后的练习场。
说曹操曹操就到。林争渡的运气一向很玄乎，刚刚才在食堂听别人说起，一出来就遇到了。
B级批次的第一名，非校内选手。看着没什么恶意，但心里估计很不服气和林争渡这样的人“平起平坐”。
他见林争渡冷面无言，笑容也有点不上不下，持着一幅善解人意的模样，说：“如果你不想打，要不找你们星的第一名来帮帮忙救救场？”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林争渡简直快要发笑。绕了半天，还是想知道谁是绿堡星的冠军，或许是白天几经询问未果，只能另寻他法，最终找上林争渡这个落单又看着最好拿捏的选手。
他注意到林争渡神色微动，以为她动摇了，正要再添一把火，谁知道她说：“好。”
“——嗯？”
林争渡似笑非笑道：“来吧。”
第58章 黑王星（三）
另一头, 四人下午在基地逛了一圈，熟悉了大致的路线后，在模拟室里体验了一把联机训练。
不知不觉就在模拟舱里待了三个小时。西里亚对刚刚的表现不太满意, 留在模拟舱里加练，段不容等人就下线了。
舱门打开后，陈聪后知后觉地着急道：“都七点半了，这也太晚了, 林争渡睡醒没找到我们怎么办？”
段不容摘下连接器, 瞥了他一眼，匪夷所思道：“小鲸鱼不是没有自理能力，饿了就找饭吃，无聊就找地玩，又不是没我们就活不了了。”
陈聪哪还听她的，打开面板一阵狂点, 但聊天群和私信栏里都没有新消息, 林争渡似乎也不需要他们。
邱旭提出另一个假设：“小林老师可能还没醒, 她今天看着特别累。”
段不容附和道：“也有这个可能, 昨晚头没吹就跟着下来了……会不会感冒了？”
邱旭和段不容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要去医务室拿点药。
陈聪忽然睁大眼睛，对着新送达的消息, 手慌张地比划着, 说：“打起来了！”
消息来自下午他结识的一位非校内选手。
段不容豁地双眼亮起，说：“谁和谁打起来了，我要去看。”
陈聪悚然道：“林争渡和其他人打起来了！”
段不容：？
邱旭：！
三个人刹时飞步冲出模拟室场馆, 风吹般趋至练习场, 三人扶着门大喘气，里头的人酣然欢呼着。
场馆顶部的强灯光落下来, 经机甲的外甲，折射到眼前。陈聪眨了眨眼，盯着练习台中央的鲸鱼瞳，说：“基地有禁止私下斗殴吗？”
段不容冷静道：“这不能算斗殴。”
邱旭打开基地手册翻了翻一阵子，放下心，说：“手册上说自由训练时间可以使用机甲，但要有节制，不可损坏公共设施，不可攻击其他无对战意向的选手，如果致使一方受伤后就必须立刻停止行动。”
其实在看见鲸鱼瞳的那一刻，三个人心里悬着的石头就落下来了。拜托，他们或多或少见证了林争渡的实力，没有机甲傍身的状态下或许会处于下风，但进入机甲状态的话，不至于轻易做了刀俎下的鱼肉。
陈聪调整体态，再缓和呼吸，然后昂着头，双手揣兜，摆了个入场前的姿势。
段不容嫌弃道：“你就装吧。”
陈聪：“我装一下怎么了，给林争渡撑场面。”
邱旭：“有道理。”
段不容抬步往里走，两侧走着一脸傲气的陈聪和邱旭——像两个小弟。有人在体术场边缘看见这三人，扯了扯旁边选手的袖子，两个人悄声说了什么话，自行让开了一点空间。
段不容抬了抬眉，朝其道谢，然后三个人就镶嵌在这堵围观墙上。
段不容对刚刚让位的选手说：“情况如何？”
那个选手愕然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还要搭话，有些不情愿地说：“打了三四分钟……情况就是这个情况。”说着，眼睛朝场上瞟。
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场上的情况还算明晰，鲸鱼瞳和紫色机甲攻守互换，通常是鲸鱼瞳打几下，然后防守对方几下。
旁边的陈聪听到“打了三四分钟”，皱皱眉毛，说：“三四分钟了，不应该啊。”
声音不小，周围的人纷纷朝其投去惊异或不屑的目光。
陈聪面不改色，毫无谦逊之意，可以说，这个场面的确是撑住了。
与此同时，台上的鲸鱼瞳忽然朝这个方向伸出臂，给陈聪比了一个大拇指。
–
林争渡在答应邀战后，相当爽快地往体术场走，那里面积大又空阔，没什么障碍物。
B类第一名看了旁边的友人，友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撇撇嘴，也就跟着她去了体术场。
林争渡等人一走入体术练习场，就启动了鲸鱼瞳，对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说：“怎么是用机甲？”
林争渡理所当然道：“机甲赛选手平日练习不用机甲吗？”
“你不觉得这里太小了吗？”
“那给几个限定，不使用任何武器，仅仅用机甲本身，超出练习场范围即输，如何？”
“……行吧。”
林争渡点点头，径直跳入鲸鱼瞳的驾驶舱里，连接成功后，她的声音自扩音器传出：“有负责计时的裁判吗？”
她坦然从容，反而像是邀战的那一方，有人举起手，说：“我来吧。”
“好。”
等对方进入机甲，实现连接并稳定连接后，裁判才说：“倒数十秒开始。”
十秒之后，鲸鱼瞳先冲过去，旋身一脚踹在机甲的腹部。对方退后两步，一手抓住鲸鱼瞳未落下的脚踝，抬脚要往膝部关节踩。
鲸鱼瞳跃起，借着对方的抓力，另一脚踹在其腿上，打断它的攻势，随后拔开身子。
她已经发现到对方的弱势。很显然，这个人和机甲的契合度并不高，所以机甲反应非常慢，难怪他刚刚那么抵触使用机甲。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林争渡没有一味地攻其弱势，而是把自己想试的体术都练了一遍。对方其实能迅速做出判断，对她的不同攻击回以不同的反应，但契合度决定了他的机甲反应上限。
林争渡最终将他推出了练习场的边缘。
对决结束。
收纳好鲸鱼瞳，林争渡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发愣的对手，她想说些什么，比如说“契合度不太行，有机会找人调整调整吧”“虽然输了，但这场对决有很多限制，没必要难过”。
但她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场。
安慰对手不是她的义务。
段、陈、邱三个人凑过来，齐齐夸赞了林争渡几句，然后段不容说：“周杞刚刚通知集合来着。”
林争渡一顿，她下午补觉时把消息通知关了，赶紧打开手环一看，没有新消息。
段不容说：“哈哈，被我骗到了吧！”
林争渡：“……”她把消息音打开，无奈地看着仨人，正要说话，手环就提示有新消息送达，不等她打开，直
接弹出来一个小面板，上面写着：【在馆R7号房间集合。——周杞】
陈聪也看到消息了，说：“段不容，原来你是乌鸦嘴。”
段不容：“……这叫预言家。”
–
馆内R7号房间算是个休息室，也就二十几平方米的样子，周杞站在窗边，西里亚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些充饥的小零食。
练习场离R7不算很远，但没想到是西里亚先到。周杞见四个人走过来，说：“还挺快。”
段不容佯装正经道：“回应领队的任务工作是刻不容缓的。”
周杞：“行了。都坐下，我来讲一下后期集训的安排。”
“第一轮集训持续时间为三十一天，第十天、第二十天、第三十天会分别放一天假，第三十一天会举行一场模拟赛，参与星球待定，目前可以确定两个星球，黑王星和绿堡星。”
“作息安排是，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集体体能训练两个小时，然后分开，各自的主教练进行特训。下午前三个小时是笔试备考强化训练，基地会设置一些课程，谁没把握或者自学不行的，可以去听听，排课表我发给你们了。强化训练后就是比赛训练，持续三个小时，一是模拟舱训练，二是自驾驶环境模拟。”
“晚上是自由训练时间，宵禁为十一点。还有别的问题吗？”
林争渡看了一眼排课，和笔试科目内容紧密集合，一天有三门课，每天轮换着来，但是……语言只选取了两门最常用的外星语。她说：“基地内不提供地球语的教学吗？”
周杞知道林争渡和邱旭的情况，说：“之前基地做过基础数调，所以没有将地球语纳入规划中，但是基地会提供白石大学的课程和图书馆通行证，选手都有进入旁听资格。”
段不容说：“之前弟弟给我说过，小鲸鱼是他的地球语老师。那你们俩怎么确定时间？”
西里亚闻言，看了林争渡一眼。区赛选手圈里，林争渡是邱旭的“老师”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在林争渡夺冠后，传言更是变本加厉，推测她是体术老师，没想到，居然是教邱旭语言。
在绿堡星的最后几天，邱檀有找过林争渡，表达了让邱旭后期学习汉语的希望，林争渡在征求了邱旭的意愿后，也写的是汉语课程计划。
在和陈禾加交流后，林争渡就决定了离开绿堡星后，她不能故步自封，要更多地接触相关资料或者文件，因此，基地提供的通行证刚好与她的计划契合。
林争渡说：“课程每周两次，每日练习，够了。”
联合赛的资格笔试难度增加，但处于一个可到达的范围。
集训设置了固定安排，虽然自由时间少了，但也方便林争渡在既定安排下插入其他任务，陈氏姐妹每周两次，邱旭每周两次，这两单可以安排在下午。至于辛克莱，一周两次，一次四个小时，可以放在晚上。
其他时间就属于她自己了。
第59章 黑王星（四）
正式集训的第一天, 林争渡照常于五点起床，天未全亮，漆黑的帷幕上揣着几缕微光, 路灯之下有几道人影走过。
对选手来说，早起训练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林争渡洗漱之后，换上训练服和防风外套，绕着宿舍楼跑了五圈, 身子逐渐暖和, 她吃完早餐，进入练习场。
嘭的一声，有人被摔在了垫子上。林争渡朝体术场一望，恰恰和起身的人对视上，是昨晚的那个对手。
他看见林争渡，咬了咬牙, 眼中战意更盛, 转身又和搭子互相扭打。
林争渡体现得更自在一点, 在场地里悠悠转了一圈, 又绕到体术场边缘观赏。这两个人应该是有相同的体术学习经历，套路很像，林争渡没见过这套, 觉得挺新奇的, 站在原地摆手比划。
这俩打着打着，都扭头看着林争渡。
林争渡顿住，说：“这应该不是什么独门秘诀, 谁偷学谁死吧？”
“不是, ”B1沉声说，“你随便学。”
林争渡心里称他为黑王B1, 虽然简洁有力，但拿编号念着总有些奇怪，她干脆自我介绍道：“我叫林争渡。”
“……”B1看着她，眉头纠在一起，“你心眼真大。”
“不打不相识，况且，昨晚那个又不算什么事。”输的又不是她。
“行……我叫周正。”
林争渡说：“你作为B组第一，有奖金吗？”
周正说：“不是比赛一结束就宣布我是B级第一的，准确点说，我应该叫黑王星区赛第一百零一名，只有基础的晋级奖金，只是分AB级时，我刚好被划到B级，又刚好是B级的第一个而已。”他认可这个第一，又好像很郁闷，说着说着，扶了扶额。
林争渡安慰说：“没事，大不了之后打回去，挑战A级赛的那些人。”
周正讶然道：“你想去挑战？”
林争渡说：“嗯。”
周正说：“我还没想过这件事，原本计划打了联合赛就差不多了，也能找个不错的工作。”
林争渡说：“时间还早，慢慢考虑。”
她往练习场其他区域走，南部有一处射击练习室，是模拟了操纵机甲射击的状态。有机甲系统协助，林争渡的射击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但不算优势，顶多在其他攻击中起到一个干扰作用。
她带好护目镜，站在射击台前，手伸入控制器，对着靶心开了几枪……怎么说呢，还好没脱靶。
眼睛在蚁群里怎么就没训练射击呢？
林争渡又射了几发，察觉身旁有人走进，她也没管，等她放下控制器，旁边一座射击台上的人才说：“你枪法好烂。”
“……”林争渡侧头，对方朝她眨一只眼，说：“昨天看你那么猛，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
女生带上护目镜，拿上控制器，凝神连射五发，全中。
林争渡诚心夸赞：“厉害。”
女生粲然一笑，扬眉自信道：“黑王星这一届选手的枪法，我做第二，只有段璟勉强做个第一。”
段璟是那个黑王星区赛冠军，曜罗学院第一。
“但是，段璟是参加A级赛诶，”女生提醒道，“所以如果要练枪法的话，选择跟着我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这是在……招生吗？
“当然，现在市面上也有一种集成视觉增强的火控系统，几乎能实现百分百的瞄准，但，市价五十万哦。”
林争渡说：“我的主要定位不是远程射击，暂时还不需要单独找个教练。”
“哦……好吧。”
射击练习室里又走来一个人，几发射击后，林争渡瞟了一眼。
原来大家枪法都烂，她放心了。
“你枪法好烂。”招生失败的女生已经转移了目标，在人家正因为成绩而失落时，精准出击。
林争渡默默取下护目镜，走下控制器。
“黑王星这一届的枪法，我说第二，那……”
快到集合时间了，林争渡按照集合要求，到达操场的绿堡星集合区域。
黑王星B级批次一百人，分为十人一队，十个队各自隔着很远的距离，这也让绿堡星的五人队伍显得没那么寒碜。
林争渡低头看着熟悉的跑道线，腿有点软。主动跑步和跟着队伍跑步是不一样，她想起当年初高中时期，像牛马一样噔噔噔地跑，操场上全是掀起的灰尘，体委和班主任夹在两侧，跟拿着鞭子一样，喊着注意队形、不要太快、外圈的同学跟上。
周杞换上了教练服，五个助理教练站在了周杞旁边。
陈聪开口道：“忽然发现，教练比我们人数多诶。”
段不容：“好极了，你享受的目光数量至少有一道，至多有六道。偷不了一点懒。”
先是分队热身，热身全套下来有好几类不同
的训练，林争渡把每个重要部位都照顾到了才安心。二十分钟一到，全员集合，基地主教练用扩音器说：“各位，先跑三公里热身。”
林争渡一迈开腿，无数人从她身侧跑过，转眼前头就乌泱泱的一堆人。
她想起来讨厌集体跑步的另一个理由，无形的压力催动你不断加速。林争渡决定按照自己的速度，控制呼吸，她跑了一会儿，身侧又被人带起一阵风。
……这个人是第二圈了。
不管怎么说，林争渡体能差是事实。但幸好在绿堡星她在坚持跑步，耐力不算很差。最快的那一批到了终点，林争渡是处于中后位置，最后憋了一口气，加速冲刺。
她冲到终点，段不容他们过来接她，段不容扶着她，陈聪递来营养液，林争渡小口喝下营养液，身子没那么不舒服了。
嘴里一股血腥味，习惯了。
“休息十分钟，等会准备加速跑，加速跑只用六组，六组后我们热身就结束了。”主教练魔鬼般的话语响起。
主教练许靖是曜罗学院的体能老师，曜罗学院的学生都是经过她手的，虽然叫苦不堪，但都接受了。
邱旭扫了一圈，看到曜罗学院学生的反应，沉默一瞬，说：“和周老师不相上下。”
段不容弯腰看了一眼林争渡的脸色，冒着汗，脸色红润，她说：“运动之后看着健康了很多，没那么蜡黄了诶。”
林争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待会儿别苍白就行。”
加速跑结束后，主教练口中的“热身”终于结束了，这前菜比林争渡训练整个套餐还要多。
周一主要是速度训练，专项训练就是一堆各种各样的跑，小步跑、高抬腿跑、后蹬腿跑，再来三组耐久跑，然后是台阶跳。
林争渡感觉自己的魂是被营养液吊着的。周杞考虑到她的体质特殊，还让助理教练偷偷地每项给她减了几组。
集体训练结束，各自的教练进行特训。绿堡星的另外四个人虽然体质比林争渡好，但除了邱旭，其他人大多没有经历日常的高强度体能训练，在一整套训练结束后，强撑着站起身子缓了十几分钟，才瘫在了地上。
周杞说：“今天是第一天，我轻松一点，做两百个俯卧撑就结束，不用连续。”
邱旭狠狠憋了一口气，俯撑地面，连做几十个。
林争渡的余光里，邱旭的身影在晃荡，她还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动作，分配给她的助理教练蹲在她旁边，一口一口给她喂营养液。
三管营养液喝下去，她才坐起身，最先看见队伍后面那支黑王星小队，居然还在练蛙跳。
四个队友都做到了一百以上，林争渡终于开始做俯卧撑，她的上肢力量还行，反正巍巍颤颤、断断续续地做完了两百个。
周杞说：“行了，拉伸吧。不然明天就别想起床了。”
拉伸又是一种地狱。林争渡脑子已经恍惚了，被助力教练带着做完各种拉伸以及按摩，最后擦了一管修复膏，整个上午的训练才结束。
操场上的崩溃吼叫声一阵又一阵，绿堡星小队几个人作为第一批结束训练的，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操场。
–
午饭后，林争渡坐在树荫长椅上放空。
体能训练是对人体力量、耐力、速度、柔韧等能力的训练，亦是随着赛级增加后的必备训练。
区赛的每局比赛时间都在一小时与六小时之间进行，但联合赛的比赛时间更长，目前最长的持续时间是三天，而总决赛则更长，有一周到半个月之久。这个时候，体能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
林争渡理解，但林争渡真的很累。她原计划在今天去白石大学旁听的，连课程都搜好了，现在是一身酸软和疲惫，只想睡觉。
不行。她捶捶腿，正想着站起来，一片衣角出现在视线中。林争渡一滞，随后抬头。
女人裹着蓝色风衣，笑容柔和，头顶上树叶的罅隙恰恰漏下点阳光。林争渡虚了虚眼睛，自然地打招呼道：“元助理。”
元媞，黑王星十四区区长助理。前天晚上，就是她在负责迎接绿堡星。
“林小姐，”元媞颔首，说，“你看着很疲倦。”
林争渡说：“嗯，很累。”
“介意我坐在这儿吗？”
“不介意，请坐。”
元媞坐在她的旁边，说：“我来查看基地正式集训的首日状况。”
“结果如何？”
“有好几个选手在食堂里睡着了，”元媞笑道，“看来是真的很累啊。”
“报告里应该写‘落到实处’？”
“如实说就好了。每年备赛阶段都挺辛苦的。我刚从区赛上来时，也不太理解，但是后来知道，很多人参加机甲赛，不只是为了所谓的荣耀，更重要的是，它是许多人的跳板。当然，我也是借这个跳板才走到今天这步的。”
“……我也是。”
“前天的流程有些不近人情了，抱歉。在我那一届，还得先隔离数日，才能正式进入黑王星，后来通过在九星分布的好几个绿堡星的友人努力，才到达现在的效果。也许我们再努力一点，他们就能消除对绿堡星的偏见呢？”
林争渡似有所悟，看向元媞。
元媞安然地迎接着她的目光，说：“是哦，我是绿堡星人。”
第60章 黑王星（五）
“怎么了？”元媞见林争渡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哑然失笑道。
“你是我在出来后遇到的第一个绿堡星人。”林争渡难言此时况味，要说是老乡见老乡的那种亲近与感慨，那倒不是主要, 见多了返回绿堡星工作的人，见元媞倒是更觉得自在了。
元媞说话和缓，很有耐心道：“那还挺稀奇的吧？每年出来比赛的绿堡星也就那么几个，甚至有些人在有了居住资格后还会回去。不过去年最特殊, 一个居留资格都没有拿到。”
在当届的选手获得居住资格后, 随队人员也会获得居住资格，不管是为了星球荣耀，还是为了居住资格，随队人员全都尽心尽力。
只是去年……亚修搅了浑水，段不容提前退赛，西里亚还跟着他, 自然也不会拿好处, 两个人一起被停赛遣返。
“47届有周杞以身作则, 因此在我的前几届, 许多人都选择回到了绿堡星，很振奋人心吧。我是54届的冠军，在联合赛B级赛拿到第十名后, 就选择在黑王星定居了, 我的同期难过了很久，因为之后的很多年，我们都不会再碰面了。”
第54届……林争渡好像从哪儿听到过, 但心念仅仅一闪, 她忽然想到了伊连那、克洛还有其他的友人，说：“你舍得吗？”
“舍得, 但不妨碍我思念和在意她们，”元媞坦诚道，“我有想做的事。”
元媞停了停，笑叹道：“我还得去课堂上看看，先走了。”
“再见，元助理。”林争渡也要去旁听了。
–
因为蚁群的白红之分，所以林争渡对带着颜色的名字格外在意。
当她在白石大学的大门前仰面看着那最顶的名字，脑中无端地冒出一个想法：白石这个名字，看着像是和黑王对着干的。
不过下一秒，她就打散了这种想法，就当是自娱自乐罢了。
作为黑王星的最高学府，白石大学占地广阔，林争渡对照着地图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找到了她寻找的教学楼。
建筑呈H形，外立面附着一层质感粗糙的白色岩石，林争渡一路赶过来，没来得及换训练服，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此时正值学生通勤的高峰期，林争渡汇入人流中，走入教学楼。
她昨晚睡前专门查看了白石大学的开课计划，与地球语相关的通识课有几门，还有些人文专业的语言专业课，林争渡简单筛选一下，最后确定了两门课的旁听。
今天这门课主要是讲古地球语言、文化、社会的纵览，课上有一百多个学生，虽然授课语言依旧是联合语，但教授会播放地球语的相关视频，在课尾，教授还打包了一个大礼包发送到学生外脑里，里面涵盖本次课程中文献、
图片、资料等，林争渡如获至宝。
在课堂结束后，林争渡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把教授留的阅读作业完成，才准备起身离开。
“那位同学。”
讲台那头传来呼喊，教授朝林争渡挥挥手，林争渡走下阶梯，说：“教授好。”她自觉地伸手，帮教授收拾物品，这是他在课堂上展示的一些打印模型。
教授说：“你是来旁听的吧，我昨晚收到消息，说是有机甲赛的选手要来旁听，少见呐。你喜欢古地球语吗？”
林争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喜欢”，像是把它放在了爱好上，她沉默着帮他关上包，才说：“不只是喜欢。”
“哈哈，我懂，这地球语嘛，其实就是我们先民的语言，要说是‘喜欢’的话，确实很奇怪哦。白石这边设置的专业课不多，如果你想往细往深了解的话，我推荐你去太苍星。”
“太苍星？”
“太苍星那里有个人类语言大学，是星联直属的语言大学，涵盖的古地球语教学是九星里最多的。等比赛结束，或者多久有闲，可以去太苍。”
林争渡点点头，感激道：“谢谢你，教授。”
旁听花了两个小时，白石大门到基地大门只用步行六七分钟，林争渡回到基地。
下午的后三个小时是比赛训练，今天绿堡星分到了模拟舱训练，她就直接先去了模拟馆，整个模拟馆内有一百台模拟器，按照“4×25”排列。
不是所有人都会去上课，也有不少人在这里进行模拟训练，林争渡往里走，正打算挑个有眼缘的模拟器，旁边的一台模拟器里钻出来个人。
林争渡打招呼道：“西里亚。”
西里亚脸色不太好，手抓着训练服的领子往外扯，似乎有些透不过气。
林争渡面色一肃，“怎么了？”她上前，帮西里亚把侧边的扣带解松一点。
“没事，只是练得太专注了，有点胸闷。”西里亚说。
林争渡想起吃饭时她先走了，说：“你没吃午饭，光奔着来这里训练了？”
“……应该和吃没吃饭无关。”西里亚偏开头，提前排除了胸闷的原因。
林争渡矮身往模拟器里摸了摸，模拟器也没什么问题。她站直，对着西里亚说：“和我聊聊吗？”
西里亚后退了一步，低头轻笑，说：“你人挺好，但是没什么要聊的，我只是在调整战斗模式。”
西里亚：“盾当太久了。”
林争渡的谈心邀请被拒绝，也没什么，她说：“哦。需要对战的时候可以找我，我还没试过模拟器的联机模式。”
“嗯。”
绿堡星因为曾经的对外开放星球，居民大多都会些外星语，甚至还办过类似的小学校，在800年关闭了港口后，绿堡星的语言小学校没有关闭，直到绿血案发生，波及到学校，学校才正式关闭。
因此，像陈聪、西里亚这样的“本地人”，在语言这一科上都是不怎么需要操心的。
段不容原是嘉泽星籍的，只是随志愿征集来到绿堡星，在嘉泽星的二十年里，她接受过良好的多语言教育。
只有邱旭最特殊，是儿童时期就随调任的母亲搬到了绿堡星，才落下语言教育。
三个人各自去听那些强化课程了，林争渡也不等他们下课，进入模拟器中。
和邱宅的那款模拟舱有些不同，模拟器不需要注入凝液来完成包裹，林争渡戴上眼镜，把匹配度调整到100%，首页还有许多可选项，场景、人数等等，最上面有个奖杯图标，应该是排名，但它是灰色，仍处于未开放阶段。
林争渡在确认场景随机生成后，就全身心投入在了模拟训练中。
模拟结束，林争渡去吃了个饭，飞奔回宿舍，点开昨天和辛克莱建立的外脑聊天界面，林争渡发去了视频通讯。
等了十秒钟，辛克莱接通了。
他拧着眉，撇着嘴，看样子不知道是谁惹了他，林争渡顿了顿，决定不多管闲事，开始授课。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他心情不好还是天性使然，林争渡整个过程不停被打断，他大概是无心的，但呈现的态度就是“这个内容我也懂，不用你讲，这个也跳过吧”“哦，这个啊，这个我只懂一点，你可以讲”。
林争渡忍了一个小时，在他第五次指出这个他也懂的时候，林争渡住了嘴，她漠然地和辛克莱对视着，一分钟后，她说：“既然你什么都懂，那你纡尊降贵地来找我教你是为了什么呢？”
辛克莱一顿，眼神闪烁起来，原本撑着头的手也放下来，他开始不断瞥向镜头外的某个东西，抿直嘴唇。
林争渡缓和了声调，说：“总不可能是想做个‘这个我懂’‘这个我不懂’的点读机吧？我知道你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或许对很多内容有着基本的概念，但是你既然分给这门课这么多时间，那我们不妨把它们串联在一起，再连接其他知识，搭建一个完整的结构。你怎么看？”
“……”
辛克莱伸手揉了揉鼻梁，脸色微红，无言良久，他认输道：“好吧，你说得对。”
“是我今天态度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两个字，几乎如蚊鸣，“抱歉。”
林争渡说：“没什么，我们继续吧。”
果然有问题还是要及时沟通，剩下的课程很顺利。在今天的课程完成后，林争渡布置了些小作业，主动关闭了通讯。
辛克莱有些不自在。林争渡反省一下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差，但辛克莱身份使然，大概很少面对持有这种态度的人，她看出他的不自在，也就不等他别扭地说再见了。
【财产增加2000币；任务三进度到达2%，奖励600能量值。】
久违的提示音响起，林争渡疲惫地靠着椅背。
在离开绿堡星后，林争渡很少会主动召唤系统了，有那么几天，她还以为自己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着，但是今天的进度提示，又把她拉出了幻想。
初期生存任务完成后，系统奖励了10000能量值，林争渡放着没管，也是想在那时候给自己放个假，现在又继续执行主线任务，能量值又有了来源，她也能放心把能量投一部分到升级中。
【入侵由C级升入B级需要5000能量值，是否兑换？】
【升级成功。】
【入侵（B级）：对处于驾驶状态的机甲有效。宿主在发动万类的情况下，可入侵被控制的机甲神经系统，控制驾驶员。对象最多为两人，持续三十秒。】
这个升级……好保守，只改变了对象人数。她给了5000能量值诶，万类从C级到B级虽然变动也少，但只花了1000能量值。
林争渡说：“奸商。”
系统：？
第61章 黑王星（六）
林争渡很难明说集训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好像是一睁眼就起床，在训练中穿插了旁听学习日常和家教日常，然后回到宿舍, 倒头睡下。
以此循环，一眨眼，九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十天是假期，陈聪盼了好久, 就等着这个时候, 他乘着最近的一班飞车，去了在南半球里较远的九区。
林争渡那天还有节旁听课，在考虑之后还是没选择和陈聪同行。早上她照常往练习场走，体术练习场里却只有周正一人，林争渡说：“你搭子呢？”
“回家了，他家住挺近的, ”周正问她, “你知道A批次的那群人要进基地了吗？”
林争渡说：“不知道。”
周正说：“你看论坛吗？”
林争渡说：“看, 但不常看。”
“那我就不解释了, 你自己去论坛上看吧，昨晚上就有帖子了，对了, 做好心理准备, 今年的绿堡星可是个高热词条。”周正打算中
午回家一趟，语毕就同林争渡道别了。
林争渡坐在体术场的垫子上，点开了许久未造访的联赛论坛。
“关于赫希星和黑王星的友谊赛”
楼主：楼主是赫希选手, 区赛还没结束就一直很期待这次友谊赛, 友星的实力非常强劲，感觉学到了好多, 祝友星选手一切顺利！
1L：我还以为要撕架呢，怎么这么正能量？让我这种不怀好意的人有点羞愧了。
2L：结束了吗？
3L回2L：前天结束的，今天都快到黑王星了。
4L：楼主好友善，其实比赛的时候起了好几次冲突来着，但是都好好解决问题了。希望你也一切顺利！
5L：今年黑王和赫希没互骂，还是和赛制有关系的，毕竟今年轮到了个人赛，就稍微弱化了团体概念（只是弱化），刚好这次友谊赛前十也是五五分，有点像分猪肉了。
6L回5L：也不能算分猪肉吧……前五有四个都是黑王的。
7L回6L：朋友，别钻牛角尖了，本来友谊赛把奖励排名设置在前十就是为了让数据好看一点。
8L：我是黑王选手，这次在赛上也看见好多出色的赫希选手！我们不会松懈的，联合赛见！
9L：不得不说，段璟好猛……找好隐蔽点后，一阵远程射击，送走了一堆人。
10L回9L：我就是其中一个……有一种他是来参加比赛，我是npc的错觉，好崩溃，谁来安慰安慰我。
11L回10L：好孩子，下次别冲那么前了。
……
A批次的选手今天就能到达黑王星，大概在明天就正式加入集训。也没什么不同，所有人都是同样一套训练。林争渡很期待第三十一天的模拟赛，去和黑王星的各类机甲精英正面交锋。
而周正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林争渡想，可能是因为下面那条帖子：“保密期过了，我终于不用忍口了，今天谈谈绿堡星五个人！”
楼主：楼主就是黑王星集训基地的第一批实验小白鼠（笑），在进入基地后，我们就自由训练了三四天，然后突然有通知说绿堡星的晋级选手也要来基地，我还怪期待的！新面孔诶！然后就发生了一系列预料不到的事情……我先开个帖，赶路回家中。
1L：？绿堡星今年是五个人晋级？？？
2L：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某个星球偷偷增加晋级人数了。
3L：虽然由三到五，只是少少的两个人，但是这可是百分之六十六的增幅啊……
4L：我蹲。
101L（楼主）：我怎么五分钟没看就这么多人了？好吧，先介绍一下五个人，反正说名字你们也记不清，三女二男，阴暗妹妹头、眉钉姐、卷王姐、兼职哥、博学弟。
首先介绍阴暗妹妹头，人如其名，妹妹头，人很冷，大多时看着很阴暗。五个人刚进基地，就被有人很不礼貌地搭讪了，然后妹妹头直接冲到人家面前霸气反击。同天，她在食堂里遇见几个议论她的学生，直接坐到人家那桌去聊天。还是同天，练习场有人找她邀战，说要么她来，要么让绿堡星第一来，妹妹头直接上了，几分钟把人家送下场。
102L回101L：一日三战成神……
103L回101L：好拽……想要她外脑的联系方式，能不能教教我处理人际关系。
104L回103L：她至今没有加任何人，别想了，基地里的人也没有。
145L（楼主）：眉钉姐亦是人如其名，有眉钉，她是去年的绿堡星前三之一，我记得是提前退赛了，我还专门去翻了上一届的视频，她是去年第二，今年拿个第一应该不过分吧。这位姐很有社会气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集体体能训练结束后，绿堡星五个还在操场上用机甲乱斗，然后眉钉姐不尽兴，直接绕到最近的一队里，一个一个邀请着用机甲比做俯卧撑。
300L（楼主）：卷王姐是去年绿堡星区赛第三，我原本因为去年那个第一，对她印象不太好来着，但她这十天真的太勤奋了。上午体能训练结束后就往模拟室走，饭不吃，那些笔试课也不上，直接在模拟室待到十点半，在宵禁之前回到宿舍，有一天她直接练吐了……
至于兼职哥。我是真没想到有人来基地里训练还有精力兼职的，听说他在绿堡星开了一家洗车洗机甲的店。他来基地的第一天就加了一堆潜在客户。关键是……人家的清洗技术还真的不赖，我有找他洗过一次，他在操场后面搭了个棚子，工具也全（从绿堡星带过来，哥真的辛苦了），而且他的机甲会喷水！是不带攻击目的纯粹为了洗车的喷水功能啊，难能可贵！
301L（楼主）：最后一个博学弟，人是真的小，刚到参赛年龄，但是懂的真的很多，楼主有幸和他上过同一门机甲进阶课，我全程就是“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他怎么都能背到”的状态，做笔记也很勤奋，感觉他自己有建立一个资料库，什么都往里面塞，说什么都能火速查到，人也很慷慨，愿意分享资料。
345L：好精彩……绿堡星出来的人都好让人震撼。
376L：所以那个四一你们也没确定吗？都集训这么多天了，居然还没摸清楚！
379L回376L：不能怪我们，五个人嘴太严了，我们撺掇教练去问他们领队，也没问到。
380L：对不起，我赌心又犯了。能不能谁来组织一下有奖竞猜。
……
林争渡：“……”
他们黑王星内部是有什么专属群聊吗？来基地的第一天她就干了三件事，全被知道了。还有阴暗妹妹头这个外号……为什么不叫霸气妹妹头，以貌取人不可取。
林争渡在论坛逛了半个小时，话题除了刚刚两个，大多集中在日常训练和赛场预测，精英赛的可选地图和赛制都是不定的，充满未知与挑战。
论坛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比赛的热门选手，林争渡看过几个选手的相关分析帖，实力都不容小觑，而且从绿堡星到九星后，她感受最深的一点变化是大多数选手的机甲都非常精致，武器多样，部分结构也能看得出来是砸进去了钱和技术。
选手们要进阶机甲，除了依靠本身或者家庭的财产，还有一条路，那就是获得赞助。模拟赛当天，就会有赞助机构、组织或者个人来参观，如果表现优异，能获得一笔可观的金额。
林争渡退出论坛，去了模拟室，整个上午时间全用在了模拟训练里。
下午，林争渡前往白石大学旁听。
今天这门课是古地球名著鉴赏，挑选了几本著名的书籍进行鉴赏。这个月的教学书籍正是一本汉语言古籍。
林争渡第二次上这门课，第一次的课后她找教授交流了几个问题，故而教授对她有些印象。
课后她照常走下阶梯，但有人先于她前跑到教授身旁求教。
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望着窗外的一棵树，但那位学生的问题她听着有些耳熟，不由得移回注意力。
林争渡这才发现那个人紫灰色外套前的标志，一个圆环，底部是无数只伸出的手——这是曜罗学院的校徽。
曜罗的学生。她也是选手吗？
林争渡在这些训练时日里没见过她，也就不纠结身份了，只继续听她的问题，和翻译有些关系，林争渡听清她的问题后，先确定自己能回答，然后在心里模拟了一遍。
教授耐心给出一种解读思路，和学生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林争渡探头，淡淡道：“或许还可以再补充一点？”
她把自己的想法传达清楚后，停下来，教授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人消化了一会儿，垂下眼，说：“我懂了。谢谢。”言罢，与教授道别，转身朝门外走去。
轮到林争渡提问，她向前
走了一步，教授忽地又喊住人，说：“诶，段璟，之前你还有个同学来听课，今天怎么不来了？”
段璟？
林争渡刹住脚，转目看过去，见她身形顿了顿，只侧回来一点身子，说：“我不认识。”
第62章 黑王星（七）
教授一噎, 也不再提，说：“没事，你走吧。”
段璟幅度极小地弯了一下嘴角, 朝教授点头致意。
等段璟离开教室，教授回头来，笑叹了一声，解释道：“这是隔壁曜罗学院的学生, 这几年经常来旁听我的文学课, 人不大喜欢社交，这学期她有个同学也来旁听了，我以为她们认识呢。”
曜罗的第一名，竟是这种个性的。
等交流结束，林争渡走出教学楼，打算穿过中间的临水花园到大道。花园内部有一处池塘, 周围有假山和石道, 树丛枝丫横斜。
取道小径, 外套被花枝勾牵住, 林争渡反身解开，复而抬头时，在假山上的亭子里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紫灰色的外套。段璟？
林争渡从石道绕过去, 踩着被磨得光滑的石头攀上假山。头刚一冒出来, 就被亭子里的段璟发现了。
段璟看了一眼来人，见是先前课上的同学，防备的表情转淡, 换成了平淡疏远的模样。
林争渡在亭子外, 伸手捡起亭内座椅上的一片落叶，像是若无其事地说起：“这里挺适合一个人看书。”
“……嗯。”段璟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既然知道适合一个人那为什么你还在这待着”。
林争渡说：“我也喜欢你那本书。”
说到她那本书, 段璟反应总算大了一点，看着林争渡说：“书籍资源是图书库共享的。”很简单地就能找到。
林争渡说：“我读过了，但是读过这本书的人不算多，而且我周围没什么人有这方面的兴趣。”
段璟说：“你的汉语很好？”
林争渡：“能无障碍阅读这一本的程度。”
段璟轻弱地吸了一口气，说：“那就是很好。”
林争渡要笑不笑地说：“好吧。”她在亭子外看着落叶判断树种，东边那颗最高最大的应该是悬铃木，其他的就认不得了。
等她像个植物学家煞有介事地转几圈、挨个研究几遍，亭子里传来声音说：“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啊，这个啊。”林争渡抓着一片悬铃木落叶，三指搓着叶柄，巴掌大的叶片像扇叶般旋着，她说了三个人名。
段璟被挑起了兴趣，说：“前两个我也喜欢，但是第三位不是个反派吗？”
“因为，”林争渡刻意地停了停，笑着说，“涉及剧透了，你继续看吧。”
接下来，段璟隔一阵子又抛出个问题，大多是和剧情还有喜好相关的，林争渡没有敷衍，随其回忆书籍，一个一个回答，段璟也肉眼可见地卸下了心防。
最后，段璟说：“我其实还有好些搞不明白的地方，因为不敢太打扰教授，所以没问，你能……”
林争渡不假思索道：“好啊。”她走进了亭子里，坐在了段璟旁边。
–
第十一天，第一轮集训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早上六点半，操场里的人数比之前又要多上一倍，不仅仅是因为A批次的一百位选手，还有他们自带的教练甚至是康复医生，A批次的选手花样也多了起来。
每个队间距离有所缩短，绿堡星前后的两支队伍倒还没变，经过十天的互动，已经算是“熟人”了，眼下的距离更方便互相挤眉弄眼。
陈聪和邱旭在今天的凌晨四点才从九区赶回来，从飞车到模拟舱，断断续续睡了几段觉，现在精神百倍。
两个人像说相声一样描绘了第九区的形象，那里有个地质博物馆，除此之外，还有个叫布奇兰瀑布的景观。
自主热身开始后，陈聪问道：“林争渡，你昨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林争渡精神百倍地说，“熏陶了大半天的汉语。”
邱旭被触发关键词，说：“小林老师，你布置的作业我背完了，要不要现在给你背一遍……”
陈聪推开邱旭的脸，朝另一边说：“两位女士，你们的假期过得如何？”
“模拟室。”西里亚言简意赅。
陈聪嘶了一声，说：“那段不容呢？”
段不容说：“模拟室。”
陈聪：“？”
陈聪：“你怎么也去模拟室？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段不容冷笑道：“这你得去问问西里亚小姐了。”
西里亚目不斜视地活动关节，陈聪张了张嘴，最终作罢。
自我热身结束后，主教练的声音永不迟到地响起：“第二阶段了啊，怎么说也得有点进步了，今天跑四公里。”
林争渡今天跑步的感受就是：旁边的风大了。因为人多了，所以越过她的人也多了，接二连三地。
等跑完四公里，五个人照旧围在了一起，林争渡慢口喝着营养液，陈聪的眼神倏地朝她身后一瞥，说：“段璟。”
“嗷？”邱旭正擦着汗。
陈聪嘴巴努了努，说：“黑王星区赛第一名在那儿。”
林争渡转身，段璟站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压韧带。
目光转了一圈，不难看出来周围很多人都在偷摸着瞄段璟，但其实完全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因为段璟完全不搭理也不在意任何人，只沉心在自身。
“喔，有范儿，”段不容拍了拍林争渡的肩，“和你有点像。”
林争渡收回视线，说：“像？”
段不容说：“就是那种看起来冰冷冷的样子啊，冷面冷心那一挂的。强调一下，是看起来。”
陈聪和林争渡碰碰肩，说：“但是你不是她那种冷，你是那种看着有点……”
林争渡接话道：“阴冷？”
陈聪一卡，说：“我可没说啊。”
林争渡说：“你是不是看论坛了？”
陈聪与她对视一眼，瞬间大悟，小声道：“你也看到那条了？”
“嗯，”林争渡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你觉得段璟是哪种冷呢？”
陈聪说：“无敌是多么寂寞的那种冷。”
林争渡不置可否，再次转身看向段璟，有位选手在段璟身周犹犹豫豫地打着转，手里攥着营养液，应该是要递给她。在休息时间结束的前一分钟，那位选手终于走上前，递出了营养液。
段璟稍有愣怔，随后摇摇头。在选手落荒而跑后，她才后知后觉地补上了一句话，看口型，应该是“谢谢”。
段不容饶有兴趣地现场观看全程，说：“你们看她那脸不红气不喘汗不冒的状态，也不像是需要营养液，送什么不好非送营养液。”
陈聪说：“可能因为营养液是基地发的，不花自己的钱。”
林争渡说：“送本书比较好。”
她这种看似在话题之内但细想又觉得略有逃脱的回答让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林争渡似乎把自己逗笑了，话里带着笑意道：“我说真的。”
–
昨天，林争渡和段璟在亭子里坐到了晚上八点多，天都暗了下来。段璟收心后看了眼时间，朝林争渡道歉。
林争渡倒觉得没什么，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当下能找到个人一起欣赏古书很不容易，她说：“外脑加个联系方式吗？”
段璟点点头。
林争渡说：“关于这本书，以后可以继续找我，我在空闲时间都会回你的。”
段璟说：“我问题很多。要不……我聘用你当辅助老师？钱不是问题。”
林争渡一顿，刻意问道：“这算家教吗？”
段璟也一顿，思虑后回答：“算吧……线上家教？”
林争渡说：“好啊，那你聘用我当辅助老师，我无偿。”
段璟也不会推拉，停了停，说：
“谢谢。你是个好人。”
道别之后，林争渡目送着段璟离开，然后咳了咳。
再咳了咳。
【……】系统上线了。
林争渡说：“段璟都认可这是家教。”
【请查收主题任务五：完成段璟的教学任务。】
【学生：段璟
年龄：20
地址：曜罗学院
辅导科目：阅读
辅导方式：一对一，线上
上课时间：不定
时薪：无
要求：完成书籍阅读】
林争渡笑盈盈道：“查收到了。”
这个任务是林争渡一开始就想做的，即便没有金钱和能量值的反馈她也会应下来，但既然能钻个系统任务的空子，为什么不钻呢？
至于无偿，她不想把这件事变得太有负担，她不需要投去太多的心力，就当同好之间的互帮互助。
系统没有直接下线，总结了前十天的进度：【邱旭进度达到5%，辛克莱·费雪进度达到9%，陈禾加、陈禾亭进度达到12%。】
邱旭和辛克莱的学习模式类似，但辛克莱比邱旭多一些基础，因此进度快一点。陈禾加和陈禾亭的进度计算应该和本学期时长相关，她们主攻的是这学期的汉语读写课和口语课，各自十六课时。
系统说：【你还要继续接单吗？目前的数量是最合适的。】
林争渡说：“现在就挺好了。先这么保持吧。”
周杞在第五天和他们对过时间，集训有两轮，第二轮就在模拟赛结束后第三天开始，只持续十五天，集训结束后就是联合赛的预热仪式，选手会在宣布赛场星球后集体前往。时间很紧，她暂时只能做到这样。
【好的，祝你集训顺利。】
第63章 黑王星（八）
集训挺顺利的。林争渡很难想到集训不顺利是什么样。
第二个十天也没什么大不同。交际圈固定, 说话交流的除了绿堡星的选手，就是家教的学生，还有周正等稍微眼熟的选手, 以及那些试图套到绿堡星冠军的；作息安排固定，就连和段璟交流的时间也心有灵犀的固定了，就是在鉴赏课课后以及当天晚上。
集训期间，林争渡在基地偶遇过段璟五次, 但她每次都没看见林争渡。
当然, 林争渡也没有主动给段璟打招呼。
第十九天晚上八点，林争渡应了陈聪的邀请，五个人同行前往十三区。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陈聪提前做好了攻略，带着他们就直奔夜市里的一家烧烤酒馆。
夜市里房屋低矮，灯光高挂, 一路延伸到高楼区, 与那边的霓虹彩灯相接, 再同点点星光映协。
二楼的风景不错, 他们的座位设在天台边缘，楼下街道的交谈声飘上来，大多是亲友相伴。林争渡倚在躺椅上, 一点一点呷着果酒。
邱旭原先兴高采烈地和陈聪规划着后期的旅行, 不知怎么就安静下来了，他眺望高楼的某一处，说：“真好啊, 一样的楼, 但是这边灯火辉煌，不像邱城那样冷清。”
他的话是在夸这儿, 却掩不住低落的语气。
林争渡也想起了邱城，那座外星遗落下的暗淡的城市，在那里发生的故事明明才过去几个月，却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连同她上辈子的记忆飘远了。
林争渡轻声问道：“小邱，想家了？”
“嗯，想了。”邱旭很坦率地承认了，托着腮，挡住了面容。
林争渡揉了揉他的头发，坦诚道：“我也有点想。”
气氛冷清下来，陈聪说：“我在绿堡星其实没几个朋友，熟悉的就几个我经常请来当助手的邻居。喔，我的房租还有四个多月呢，反正我给房东打过招呼了，如果我没回来，她就把门面重新租给其他人。”
段不容放下酒瓶，说：“是要谈心了吗？我也来。”
陈聪：“也不……”
段不容清了清嗓子，说：“但是说实话，我才在绿堡星待了五年，和它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林争渡：“啊，你和伊连那是同一年来的。”
段不容：“就是同一批志愿征集。”
陈聪：“你一来就在参加比赛，那你报名志愿征集是为了什么？”
段不容说：“……想看看绿堡星长什么样。但是，城主都说了，出来代表绿堡星参赛也是一种帮助渠道啊，扬星威。”
陈聪：“好吧，那西里亚呢？”
西里亚正仰头看着星空，闻言，伸手盖住脸，闷声说：“我？”
段不容说：“醉了？”
“还好，”西里亚说，“我不想绿堡星，一点也不想。爹妈死了，关系好的人绝交了，工作辞了，没什么惦念的。”
段不容说：“你的人脉关系网全围着亚克斯利吗？”
“不是围着他，是我不会主动去交际罢了。他在笼络人，我没拒绝……罢了。”西里亚轻叹着气，渐渐没了声息。
林争渡抱着臂膀，瞧一眼，说：“她睡了。”
段不容探头去看，轻声表达诧异：“酒量这么差？”
林争渡脑子也有昏胀，她站起身，说：“我下去醒醒酒。”
陈聪说：“你也醉了？”
“没有。”
邱旭闻言，把烤串推给陈聪，说：“小林老师，我没喝酒，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过会儿就回来。”她朝邱旭宽慰一笑。
“诶，小鲸鱼，”段不容喊住她，从腕上取下两根发圈给她，“如果要吐的话，记得把头发绑上。”
林争渡接过发圈，无奈笑道：“真没醉。”
“嗯嗯嗯。”
……
林争渡在夜市里漫无目的地乱晃，渐渐地，就偏离了大道。
几条小道上也有些商铺，密度小，隔几个门面亮一间，林争渡已经能看见另一头路口上挂着的衣服了，正打算往回走，窄巷里传出一道声音：“……眼睛……”
林争渡步子一顿。
眼睛是一个很常用的词汇，在日常生活使用，让别人听见了也不怕。
但因为林争渡的代号就是“眼睛”，她会对这个词汇更加敏锐。其次就是，这个人提眼睛时，有很明显的重音，更像是在称呼一个人。
林争渡不相信她的运气真的这么玄幻，在巷道立了十秒后，发动万类。
如她所料，面板显示往前后再左转的巷道里有可使用机甲。
蚁群驻黑王星分部的人？
林争渡自来到黑王星后，几乎没关注蚁群的消息，甚至连蚁群外脑都没打开过。
她悄步走入巷道中，只朝里走了五步远，那人的声音又清晰了几分——“她就是个不干事的！当甩手掌柜呢，你看她平时管我们吗？”
林争渡随言首次开启了蚁群外脑，面板弹开，她把“成员信息-驻星干部”一栏调在导航上，然后点进黑王星。
手指一滞。
她和人员照片上的女生对上了视线，女生笑容浅浅的，照片比现实中所见的模样要稚嫩些，应该是在离开绿堡星时拍摄的。
“狗屁K！代号是K，你就真把她当皇帝了？联邦他们知道这里有人搞君主制吗？”
【代号：K
编号：00078
对外姓名：元媞
曾用代号：灰泥
职位：B类高级干部/黑王星分部负责人
经历：862年出生于绿堡星。875年于记录在档“失踪”，实际被绿血组织掳走。876年加入第三批实验体，存活。877年加入蚁群。879年升为中级干部。883年升入高级干部。
884年，经眼睛部署，参加精英杯绿堡星区赛，夺冠，晋级联合赛，最终获得B级赛第四十七名，获得定居资格。885年正式转入黑王星，于白石大学进修，同时开展分部活动。886年，进入十四区安全部，同年，升为安全部副部长。887年，升为安全部部长。888年，升为区长助理。】
林争渡面对向她毫无保留展示的信息
，一时间怔住，她来不及去消化这些事情，先打开了外脑的录音模式。
“我看她是纯粹被权利蒙蔽心智了，现在出去工作不是挺开心吗？再混几年说不定能当个区长，再混个十几年，别人把星司都让给她做！怎么还可能管蚁群的死活？”
林争渡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浏览了其他干部资料，K下面有四个干部，黑桃、红桃、梅花、方块，根据资料，很轻易地就能分出从属的阵营。
“我就说啊，八区那边不是差点查到我们吗？我们不如干脆把她的身份模糊一下泄露出去，把她送出去。”
林争渡闻言，面色渐冷。她不能确认这是谁，是K下面的四个主要干部，还是更下面的其他成员，但光是这句话暴露的坏心，就必须被惩罚。
“别担心，谁暴露蚁群都不可能是她。这可是K啊，她到死都不会出卖眼睛的。”
林争渡用发圈把头发绑起来，扣上兜帽，与此同时，那边的男人再次开口说：“听得够多了吧？”
林争渡没打算跑，趁着男人还没从左边巷道转过来，她用蚁群外脑的系统把录音和定位发给了K。
等她抬起头时，一道身影悠悠走了过来，林争渡回答道：“还可以再多一点。”
昏暗中他们只能看见彼此的身影，男人依据身形和声音判断道：“小妹妹，给你十秒钟，跑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你。”
“外面就是夜市，你不敢动手吧，”林争渡说，“我很好奇，这里虽然人少，但要是被其他人听见了怎么办？”
男人只觉得她莫名其妙，发出不屑的嗤笑声，从身侧摸出一把刀，说：“你听得懂吗？”
林争渡也学他笑了一声，说：“你是红的还是白的？”
“——”
二人之间的空气陡然凝固，林争渡尾音未落，男人一面掷刀朝她一甩，一面抢步上前。
刀刃上刚滚过一丝银光，下一刹巷外的光影就被尽数斩断，尖刀撞上坚硬之躯，被无情地弹开，他的道路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男人一愕，说：“你也有机……不。”
不，这不是她的机甲。
这是他的机甲！
背对着他的机甲躯体中发出野兽低吼般的声响，那是充能的声音，可照明的部位一节一节地亮起。
男人察觉不对，立马回身，猛地一吓。
不知何时，他的身后也悄然地站着一架机甲，黑色装甲与黑暗完美融合中，唯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林争渡此时已在夜航的驾驶舱中，两架机甲将他围困在中间，这个没有骨气的男人瞬间两腿发软，投降了。
她说：“代号？”
“……红桃。”
林争渡说：“不带挣扎一下吗？”
男人咬牙，说：“能控制别人机甲的人，我不需要猜就知道是谁。挣扎？不需要。”
林争渡说：“废物。谁招你进来的？”
“我。”
巷外传来一声回答。林争渡控制机甲回到男人的手环中，让来者走进巷子里。
在夜视辅助下，林争渡看到元媞的面容，心海掀起一阵波澜。元媞的目光一直钉在夜航的双目上，说：“原本那个红桃擅自行动，炸死了。他刚被提上来没多久。”
元媞走至红桃身前，抬起脚，踹在了他的脸上，“不是从绿堡星出来的人，我都不信任，眼睛。”
林争渡说：“既然不信任，又为什么把你对外的身份交给他们。”
元媞拿脚把男人拨到一旁，走过来，抬面看着夜航，看着她，笑道：“得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重视啊。管人很累的，老大。”
第64章 黑王星（九）
“放心, 我给自己留了后手，”元媞说，“我选好了候补的K, 一旦我缺位，她会立刻顶上的。”
元媞作为黑王星分部的负责人，在这些方面不会有缺漏，林争渡自觉没什么其他指令可以给她, 说：“红桃留给你处理。”
元媞微微颔首, 仍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下一句。
林争渡说：“……好久不见，灰泥。”
元媞脸上绽出笑容，歪了歪头，“好久不见。”
元媞续言：“眼睛，你的死讯传来时, 我很难过, 幸好, 只是个乌龙。”
元媞坦诚地剖露自我, 说话却总是平缓、温和，正因此迷惑住了林争渡。
林争渡说：“太累了，所以找个空隙休息了一段时间。”
“还顺便参加了机甲赛。”元媞替林争渡补充道, 她没带任何疑惑的语气, 也不需要林争渡的解释，接受了眼睛站在面前的结果。
绿堡星就出来那么些人，哪怕眼睛的外形被模糊了, 但元媞依旧能从选手和随行人员中筛选出几个人来。只不过这种事点到为止。
林争渡：“我出来的事情, 他们还不知道。”
元媞：“嗯，我明白了。”她会保密的。
林争渡和元媞才见过三次面, 但先前克洛给她打过预防针，她知道黑王星分部负责人和自己的关系不错。加之先前与元媞的相处，元媞是一个相处下来让人觉得很舒服安宁的人，林争渡没由来地信任她。
何况，用人不疑。
两个人前期是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短暂交流后，元媞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圆环，将其箍在红桃的脚踝上。
刚刚叽叽喳喳的红桃在此刻噤若寒蝉。
箍好圆环后，元媞蹲着与红桃平视，借着巷外的灯，红桃脸上的鞋印显现，元媞伸手在他脸庞悬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脸，“你的通讯已经被我掐断了，电话对面的人也被抓到了。乖乖的，不要妄想逃跑。”
元媞再次站起来，神色更为放松，连刚刚威胁红桃的一丝冷色也消失殆尽，目光在夜航身上不断逡巡，说：“新机甲很好看。”
“谢谢。”
巷道里倏地沉默了。林争渡待在机甲的驾驶舱里，这样和人交流，其实有些别扭，况且她……确实不知道如何和元媞叙旧。
目睹元媞对红桃的行为，她还有点发怔。这几年致力于联合其他同乡一起改变九星对绿堡星的态度的元媞，居然也是蚁群中的一员。
蚁群这个群体实在太复杂了，林争渡走得渐深，对其中的成员了解越深，尤其是白蚁里的各个成员，他们选择白蚁，有的纯粹是不想背上更多的罪孽，有的是不想送死，还有元媞这样的人。
她不认为元媞之前同她分享的那些志向是空话。
元媞在这时忽道：“四年没见了。”
林争渡定下神，顺势说：“你过得怎么样？”
元媞笑了一声，说：“很好，一切顺利。但是我想，或许，找个时间叙叙旧？”
林争渡眨眨眼，说：“可以。”
手环响了一声，是邱旭发来的消息：【小林老师，你还醒着吗？】
林争渡回道：【醒着，马上回来。】
林争渡对元媞说：“我得回去了。”
“好，我带他走，”元媞说，“你会来找我吗？”
林争渡顿了顿，说：“会的。”
元媞幽幽地看着夜航，说：“是么？”
林争渡：“真的。”
元媞抬手，贴上夜航的腹部装甲，说：“那为什么这些天一直不来找我呢？”
……因为她根本没想过和分部联系。在绿堡星的时候，蚁群就持久地盘旋在上空中，林争渡一面参赛一面做家教一面还要分心去在意蚁群，虽然过得很充实，但是太累了啊！
林争渡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太忙了。”
“嗯，好吧，等着你。”元媞没再追问，收手，解开风衣带，从怀里拿出一副面具，递到夜航的手上。
“你应该没带。”
林争渡确
实没带，谁会想到出来逛个夜市能遇到蚁群的人。
元媞真的是个相当靠谱的人，林争渡略有感叹，说：“谢谢。”
“你变得太礼貌了。附近的监控我会处理。”元媞留下这句，拎起红桃的衣领，拖着他朝巷口走去。
等头顶上的天幕上掠过一个飞车，林争渡从驾驶舱口拿到面具，戴好后，才从夜航中出来。
元媞给的是夜市上常见的一种卡通面具，林争渡开启万类，沿路返回，路上有不少小孩带着面具，甚至还有灯光效果的，林争渡顶着它回到烧烤酒馆二楼。
最边上的陈聪一回眸就看到楼梯口的林争渡，愣了愣，嫌弃道：“这面具……”
段不容偏头看过来，说：“怎么不帮我代购一个？”
林争渡摘下面具，放在段不容面前的桌上，说：“那送你了。”
元媞送的这个面具没什么实际作用，主要是向她表示尊重保护她的隐私，不会去挖掘眼睛更多的信息。
陈聪立马不乐意了，说：“我也想要。”
段不容：“滚呐，你刚刚还一脸嫌弃。”
林争渡坐下去，旁边的邱旭安安静静地看着段陈打闹，和她对视一笑。林争渡从口袋摸出来一把糖，示意邱旭伸手，“路上有家糖果铺开业，店家送的。”
邱旭眼睛一亮，两只手捧着，说：“谢谢小林老师。”
对面陈聪看见了，悲瞪着她，心碎道：“林争渡，啥都不给我留点吗？”
林争渡把手上还剩下的一根发圈取下来，递给陈聪，说：“你头发长度够扎一个苹果头。”陈聪瞬间被哄好了。
西里亚睡了一觉，她慢慢转醒后，和另外四个发呆的人对上视线。
邱旭说：“吃糖吗？”
西里亚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时间接近十一点半，五个人转移目的地，找了家酒店投宿。
林争渡洗完澡躺在床上，径直打开了蚁群外脑，她已经涉入黑王星分部的范围，事已至此，干脆把事情看个全面。
她查看了近期的分部行动记录。
在最近三个月，标红的一栏就是“区赛终点站爆炸-红桃擅自行动-已亡”，在眼睛回归后，记录明显减少了，最值得注意的应该就是在一次常规的行动即探查情势时，与警卫发生了冲突，暴露了行踪。
在蚁群总部基地里，船长向林争渡提到的“黑王星差点摸到蚁群分部”就是指这次行动。
行动旁边附着几份文件，是三份行动成员的报告和一份K的处理报告，K在报告里说事后返回清理了未被发现的痕迹和细节，但是警务处发现的痕迹已经记录在档案，并且上传到安全部的信息库里，K暂时无法进行删除。
现在正值敏感时期，分部把常规行动也暂停了。
林争渡还欲再探，外脑显示有一条讯息送达，林争渡看见弹窗上的对话人“K”，点了进去。
K：【有何评价？】
元媞猜到了林争渡今晚会看分部的信息资料，等着时间差不多了发来这条消息。
林争渡回复：【已经是当时最完善的做法了。之后还有补救措施吗？】
K：【嗯，正想问问你。】
林争渡定了定，她在总部听到船长的报告后，当夜里想到这件事，脑子里也推算了几种策略，但她终究不是眼睛，她不是经过多年锻炼的领导人。
只不过，分部需要做的是息事宁人，抹去痕迹，而不是另起事端，林争渡思及此，问道：【黑王星最近情势如何？】
K：【看来你有想法。】
眼睛：【如果黑王星有什么矛盾，比如有个像蚁群的组织，或者其他派系争斗，那么把痕迹牵引到这些矛盾上，或许是个不错的方式。】
林争渡给出的方法很模糊，因为她对黑王星不甚了解。
眼睛说：【我更期待你的布局。这也是选择让干部前往九星的目的，不是吗？你比我更了解黑王星。】
K很快给出答复：【我和你的想法类似。容我先简单介绍一下。黑王星的确有很两个派系，一个是黑王派，一个是白石派。】
喔。林争渡对自己的直觉有点惊讶了。
K：【黑王派是传统派，白石派是近年兴起的新派系，其中支持黑王派的区主要在北，支持白石派的区主要在南，南半球的陆地面积更广，分区更多，但其中有五个区都是中立态度，因此黑白两派目前处于持平的状态。】
眼睛：【十四区属于白石派。你也是白石派。】十四区就是白石大学所在的辖区，自然是显而易见的白石派。至于元媞……
K：【是的，我不可能再当个卧底了，那也太辛苦了。】
元媞在黑王星几年表现优异，迅速升入区长助理，也打入了白石派的中上层，她了解自己的派系，也了解对手的，这是她的优势。
K：【因此我有想过把蚁群的行动牵引到黑王派。但是布局的话，需要一位我极其信任的人，我在分部最信任的人是黑桃，但她是我的后手，我不能把她送出去。】
元媞的话里有话，林争渡知道元媞是在暗示，她一默，在多重考虑后，正输入“我可以”，K没等到她的回复，主动提出请求。
K：【我需要你在指挥位，我去牵引。】
林争渡把“我可以”给删掉了，她说：【你最了解黑王星，指挥位应该给你。】
K：【如果你来。】
眼睛：【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