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安安静静的客厅里没人说话，但是却有两个人大活人伫着，连灯也不开，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在墙上落下朦胧的影子，这场面叫不明情况的人瞧见，肯定能当场吓晕过去。
睡着了吗？
还是就地石化了？
莫非是告白的措辞整理的不太好，对方没听懂吗？
早知道就不写诗了。
白宇打了个呵欠，这回是真的困了。他等了好半天没听见人回应，百无聊赖地晃了晃悬空的腿，声音里懒洋洋地带着一点酒劲，说，“放我下来吧，你不累我都累了。”
对方没出声，总之是先照做了，弯腰把白宇放了下来。
灰暗的光线里，映在墙上的人影也分成了两个。
“你困了？”朱一龙这才想起来问他。
白宇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呵欠，看得人也跟着有点困了。
等了一会儿，朱一龙终于开口说，“那你休息吧，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啊。”白宇应了一声，他眨了眨眼，在一片黑暗里没怎么看清对方的表情。
朱一龙又说，“我走了。”
“哦。”
白宇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朱一龙整理好衣服，一本正经地跟他又说了一声“晚安”，没等白宇回话，对方就走出了门，还很贴心地帮他把门关上了。
然后走了。
走了？
白宇站在门口，听着门外确实离开的脚步，心想，我还挺清醒的吧？不会是做了个跟人告白的梦吧？我真的说了吗？
因为对方的反应，他现在反倒有点不自信了。
他叉着腰站在门口，自言自语道，“本来是想借酒壮胆的啊，早知道应该滴酒不沾，也不至于……”
“咚咚”
没到两分钟，只听门外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白宇惊了一下，问，“谁？”
“是我。”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
白宇打开了门，楼道感应灯的光线比屋子里的亮很多，他眯了下眼睛，看见了去而复返的朱一龙正站在门外，身姿笔直，只是表情稍显局促，好像因为再度回来打扰而有点过意不去。
白宇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
朱一龙挠了挠鼻子，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说：“没……刚才有话忘了说。”
“什么？”白宇好奇地瞅他。
只听朱一龙很认真地问，“你今晚是喝醉了吗？”
白宇哦了一声，很干脆地说：“没。”
“这样……”朱一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白宇正想问他，只见对方忽然抬手扶住了门框，毫不费力就迈进了家门，在白宇出神的时候，对方已经把门关在身后了。
白宇：？
朱一龙跟他说：“那我就跟你收点保证费，希望你明天早上也能这样说。”
“什么费……？”
对方已经靠近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亲吻，无声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和醉鬼待了一晚上，时间久了，这会儿连朱医生的身上都沾着点酒味，不断地萦绕在周围，让人有点要再醉一次的想法。揽在肩上的手臂很有力，怀抱也温暖，只是这些都还没来得及感受，对方留了一个温柔又克制的吻后就分开了。
朱一龙往后退了一点点，唇间的距离若即若离，他有些舍不得分开，又有点在意白宇是什么反应，于是停下来，在一片模糊的光线中看了白宇一眼。
“明天，能记得吗？”他问道。
是指亲/吻，还是说告白的回答？
白宇想，什么叫做保证费，我看起来像是酒后赖账的人吗？他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不由的在心里笑了一声，就很想逗逗他，特别正经地回答说：“不一定记得。”
这么虔诚认真的时候，朱一龙当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惊讶道，“不一定？！真的？”
声音都变调了。
“真。”白宇还演的挺认真，只是说完又看了一眼朱一龙，表情就绷不住了，就想笑，低低的笑声从鼻息间传来，朱一龙听见了，也明白过来是对方故意的了。
故意的，狡猾的像只猫，让人一点脾气也没有，还忍不住跟着一块儿笑起来。
朱一龙很配合他，又往前凑了一点，很虚心地问，“那怎么才能让你记住？”
白宇想了想，说，“这样……”
他招了招手，要朱一龙倾身过来。朱一龙照做了，只是没听见白宇传授什么秘密，倒是感觉唇上一片温热，是白宇又凑过来吻他。
湿润的唇在嘴角轻轻贴了一下，倒真的像被小猫亲了一下似的，对方温热的呼吸扑在面上，脸侧痒痒的；他感觉到白宇扶在他胳膊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的很紧，便从胳膊那一片连到心里也痒痒的……
白宇刚要离开，听见对方笑了一下，他脸上一红，听见朱一龙说“这样还不够吧”，接着就被被人反客为主地推在了墙上，他往后一靠，对方忽然相当强势地追吻过来，酒精的味道比刚才更重，细密摩擦的酥麻从唇上传来，唇上被人咬了一下，白宇脑子里忽然一炸，浑身都跟着有些燥热，他不由低呜了一声，就被对方舔开牙关，滚烫的进攻不讲道理地席卷而来……只是亲吻而已，但对某些人来说已经是相当的刺激，白宇往后退一步是墙，对方早算计好了把他圈在墙壁之间的小小空间里，无处可躲。
朱一龙托着他胳膊，又安抚着亲/吻了好一会儿，才退了出来。白宇低头喘息了一会儿，对方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越听越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平息不下来似的。他想，还好没开灯啊，不然可太丢人了。
过了一会儿，总算是缓过来了，朱一龙拉着他的手，慢慢凑过来，呼吸拉得很长，在他鼻尖亲了亲，轻笑了一声问，“这回能记得了吗？”
白宇伸手捂了一把脸，不由自主移开了视线，“记得。”
记得下次再也不随便乱撩了。他想。
朱一龙牵着他手，两个人待了一会儿，这会儿说完了话，反而让朱医生更舍不得走了，想到白宇之前说的话，他不由问道，“对了，那诗，下周末我能看到完整版吗？”
白宇很快说：“免谈。”
听着语气，都能想象到对方什么表情，朱一龙心里忍着笑，面上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有个标题也够了，我会好好记一辈子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拐弯抹角地挤兑我呢？白宇抬脚在他腿上象征性的踹了一下，“不回去么，明天不上班了？”
“嗯，回去了。”朱一龙挨了一脚也不躲开，他小声叹了一口气，“再待下去我估计也撑不住……那晚安，白老师。”
“晚安。”
这回是真的走了。
白宇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深感疲惫地靠在了门上。他刚才觉得自己没醉，现在又觉得自己醉的不清了。
他抬手捂着脸，微凉的掌心贴在脸侧，掌心都熨得热了，也没缓解脸上的火烧火燎的热度。
迟到了多少年的告白，相应的，就是迟到了多少年的吻。
虽然以前不是没有幻想过，但……
“他接吻都是这么刺激的吗……”白宇掩着半张脸，回想起好不容易忽视掉的唇上的触感，他想起对方相当自如地主导着那个激烈的吻，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白老师想，“怎么感觉只有我一个人上了年纪啊。”
因为一个吻而深感自己不再年轻的白老师一晚上都没睡好，他本来以为回应了告白就可以了却一桩心事，可以好好准备期末工作了，没想到这完全是反效果，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有点精神恍惚。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修行不够。白宇在路上买了早点，一边往学校走，心想，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能总拿学生的眼光看待问题。再说学生那会儿，他都还没来得及想过和龙哥谈恋爱会是什么样的。
在学校里没法儿牵手，也许回家的路上会更亲密一些，篮球应该还是会一起打，课也会一起上，接/吻……也许是会在没人的教室里。
白老师想到昨晚在玄关抹黑的事，有点心虚地咳了一声，咬了一口手上的肉夹馍。
哎，还是肉夹馍好吃，能解决一切烦恼。他觉得很满足，继续沿着路往校门口走。
“白老师——”
白宇愣了一下，闻声停下了脚步，转身一看，只见朱小北正跟他招手，早上的问候倒很常见，只不过因为赶时间，朱小北是被他叔抱着跑过来的。
白宇看了看时间，上课还有一小会儿，朱小北不至于迟到，这么看应该是朱医生上班快迟到了。
说起朱医生……刚刚还在心里想着的对象忽然出现在眼前，不管怎么说，经过昨天晚上那事儿，现在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朱一龙抱着朱小北过来，到白宇跟前停了，他也没说别的，只看了一眼白宇的表情，忽然笑了笑，说，“看来是记得。”
白宇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心里纳闷大家都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成长吧，怎么就对方能脸不变色地说这种话呢？莫非……是老江湖了？
老江湖啊……白宇摸了摸下巴。
朱小北不知道他俩打什么哑谜呢，倒是有点着急，“叔叔不是来不及了吗！”
这一喊，倒是提醒了，朱一龙哎了一声，看起来确实有点急事，但是这会儿遇到白宇了，好像又突然不是很急。他看了看白宇手上咬了一口的肉夹馍，问，“早饭？好吃么？”
朱医生为了送朱小北上学来过学校好几趟，但是周围的早点铺子他是一家也没来得及尝尝，不过刚才看白宇吃得相当满意，想必这不是简单的肉夹馍。
果然白宇点了点头，“挺好吃的，就在门口左——”
他话还没说话，朱一龙已经凑过来，从他手上把肉夹馍给叼走了。朱一龙咬着饼，这会儿看上去又像是个赶时间的人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把朱小北直接交到白老师手里，挥了挥手，吃着饼又转身跑了。
白宇手上空拿了个纸袋子，一手又多出来个朱小北，两个人一齐看着朱一龙急匆匆赶回到车子里，开车走了。
朱小北看了看纸袋子，瞪着他叔叔离开的方向打抱不平地说：“嗨呀！叔叔怎么抢老师早饭呀！”
白宇回过神，也看了一眼，想了想，把纸袋子扔掉了，反正时间还早，他就带着朱小北又去边上买了别的吃，朱小北顺带获得了一个麻团，白宇跟着他一块儿，两个人边往学校走边吃着早点。
“怎么这么急急忙忙的啊今天。”白宇随口问了一句。
朱小北吹了吹麻团，说：“爸爸妈妈今天有事，说好叔叔送我的，但是他起迟啦，还忘记了早上要开会，所以就急急忙忙的啦。”
白老师哦了一声，“起迟了啊。”
“嗯。”朱小北点了点头，啃完了半个团子，又想起来了，说，“哦，叔叔说了，要是白老师问他问什么起迟了，就说是想……”
想啥？
白宇吓了一跳，心说这人不能这么大胆吧？他盯着朱小北头发窝里的旋儿，突然有点紧张。就听这小孩接着说，“就说是他晚上想事情想的睡不着，失眠啦。”
“……哦。”
松了一口气，白宇也不知道自己跟着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不过原来大家都是昨晚上没睡着的人啊……
朱小北抬头瞅了一眼，说：“老师，脸红红哦，你也是跑着来学校的嘛？”
白宇下意识摸了一把脸，干咳了一声，“我……饼子太烫了，脸都烫红了。”
“吹吹再吃哦。”朱小北很关心地说。
“……嗯。”
（十七）
可能是因为有“下周末见”这句话在前，两个人整整一周都非常繁忙，除了短信和电话，真就没有再多的空闲时间用来见面了。眼看着到了年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对于刚表明心意的人来说，这可太难熬了。
“说实话，这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朱一龙在电话那边说着，一边拿了泡面走进厨房，把包装袋什么的撕开搅拌到一起，一边叹气，说：“按照事情的发展顺序，我们现在应该在一块儿吃晚餐才对，或者散步也行，最起码不能是我一个人在家里吃泡面。”
白宇刚在楼下吃了一碗面，这会儿趴在阳台的窗户上抽烟，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问道，“吃泡面？朱小北同学呢，不会也吃泡面吧？”
“他？这两天不住我这儿，现在八成是跟他爸妈去逛街了吧。”朱一龙等着电热壶里的水烧开，他瞧着碗里干巴巴的面饼，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总之他们也不会吃泡面。”
听起来……这是对泡面相当的不满意了。
白宇叼着烟，想着对面一脸郁闷地吃泡面的样子，因为鲜少听见这人没完没了地抱怨，他觉得有点新鲜，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要忙到什么时候？”
“假期过去吧。”朱一龙说。
因为元旦要到了，新年里预约的客人比普通周末要多好几倍，初次之外还不能排除一些紧急的问题，整个儿店里就数他这个主任是最忙的。
“你们呢？听朱小北说今年放寒假还挺早？”朱一龙把面端到桌上坐下，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确实毫无食欲。他叹了一口气，本来也不是很想吃了，只是想趁吃饭的时候再跟白宇说会儿话。
白老师在那边听着，好像能看见似的，说：“你要是不想吃泡面就买点其他的吃吧？楼下有便利店吗？”
“有吧……”朱一龙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又说，“泡面也行，听到你说话我好像又有点胃口了。”
白宇失笑道，“真的假的。”
说起来今年的寒假确实蛮早，不过放假之前的事一点也没少。
“学校元旦有晚会，之前我得看着孩子们排练，那之后就是期末了，可能要加班弄卷子什么的，寒假之前还要开个全体会议，整理考试成绩什么的……差不多就这些安排吧。”
“白老师您辛苦了。”朱一龙吃了一口面，说：“听起来我们是周末也见不着了。”
“不辛苦。”白宇笑笑，看着日历算了算日子，“不过确实不怎么凑巧，就算我周末休息了，你们也得加班吧？周末才是人多的时候。”
朱一龙在那边叹气，“我懂了，我可能要做好明年才能见到你的准备。”
晚风吹了一阵，倒是不冷，今天是个晴天，白宇抬头看了一眼星空，感觉耳边这声相当的失落低沉，他把烟灭了，想了想说：“那也不一定。”
“啊？”
“中午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有倒是有。”朱一龙顿了顿，好像听出来话里的意思了，“你……？”
“我去找你吃个饭吧，周末。”
周末上班是一件较为痛苦的事，尤其是隔着宠物医院的玻璃窗，看见外面时不时经过一些打扮精致的女孩子们，这时候就更难过了。这会儿还不算营业时间，前台的小姑娘正想趴在桌上感悟人生，就见朱主任到了。
她看了一眼，只感觉眼前一亮。
朱医生今天打扮的格外讲究——黑衬衫，牛仔裤，休闲风衣，头发也认真打理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非常多。
帅得和往常的每一天都有点不太一样。
大概是她眼神太奇怪，主任经过时瞥了她一眼，有点莫名其妙，“我今天没迟到吧？”
“没，您还早了二十分钟到岗呢。”姑娘看了一眼时钟，又看了看朱一龙，意味深长地问，“今天心情很好啊，主任？”
“你看的出来——”朱一龙顿了一下，忽然又摆了摆手，只是扬起的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佯装淡定道，“也还好吧。”
姑娘哦了一声，看这情况，她也不是很想大清早的吃狗粮，于是把手里的预约簿翻了一下，公事公办道，“那您去准备一下吧，今天第一位预约的客人九点就到了。”
就算是爆满的预约排到了上班时间的第一分钟，对方听了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甚至还笑了笑，跟人姑娘说了一句“工作加油吧”，然后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去办公室了。
姑娘跟从来没见过他似的，托着腮瞧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颇为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主任也终于到了喜悦都写在脸上的年纪了啊……”
两个人中午约了时间，白宇就在午饭的点到了。虽然朱一龙说他什么时候来都行，但白老师想到店里周末人多，为了避免自己到了添乱，他还是没来太早。
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到中午十二点，应该是要换班什么的，这时候已经有人陆续出来吃午饭了。
白宇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什么，直到手机响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打开一看，是朱一龙在短信里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白宇看了一眼短信，又看了看副驾上放着的保温袋，纠结了老半天，想了想还是空着手下车了。
中午这时候医院里没什么人，前台的姑娘也不在，白宇径直到朱医生的办公室去，正好看见朱一龙在换外套。
白大褂脱到一半，听到门被敲响了两声，朱一龙转身过来，笑笑说：“你已经到了？我刚给你发短信。”
白宇靠在门边，扬了扬嘴角，示意了一下手机，说，“我看到了，这儿你比我熟，你定吧？不用太复杂，管饱就行，拉面就更好了。”
“别呀，你难得来一趟。”朱一龙把大衣穿好，两步走到跟前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还是有的，下午的预约还早。”
白宇叹了一口气，说：“主要想快点吃饭，早上起迟了，这会儿饿了。”
朱一龙瞧他一眼，“没吃早饭？哎，行，那就拉面。附近好像就有一家……”
两个人正走到门口，前台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先看见了朱一龙，又看见了走在边上的白宇，惊喜道，“啊，白老师来了呀！”
也许是错觉，白宇总觉得她今天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些。于是他点了点头，“你好，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姑娘笑眯眯地，意有所指道，“可不是，我们主任传染……哦不，影响的。”
白宇疑惑地看了朱一龙一眼，朱一龙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说，“不去吃饭？”
“准备去了，小雅说她手开裂呢，去借护手油了，我来给找找有没有创可贴，不然不方便……哎，我记得之前抽屉里还剩点，怎么一个都没了？”
朱一龙回忆了一下，猜测道，“也许是之前打扫卫生的时候给扔了，那个放挺久了吧？”
“不会啊，哎，算了，那我赶紧去买——”
白老师站在边上，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递了两片创可贴过来，“救急的话就先用这个吧。”
“哦，谢谢白老师……”姑娘愣了一下，接了，“白老师可真细心啊，没想到口袋还常备这些，是给调皮的学生准备的吗？”
“那倒也没有……”白宇挠了挠鼻子，正想着怎么解释，朱一龙在边上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顿了顿。
“你手怎么了？”他问了一句，就很自然地牵起白宇的手，眼里就顾这个了，也没考虑别的。
但人姑娘还在前台站着呢？
白宇一个分神，脱口而出，“没，是早上做饭的时候烫……”
白宇话声一停，朱一龙同时也正盯着他。
完蛋。
句子不长，但交待的有点多。
气氛一时很微妙，直到大厅的钟报了个整点，姑娘突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现在作为灯泡的功率太大，她慌慌张张的收回视线，把白宇给的创可贴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突然像个启动了开关的小喇叭似的，喊，“饿死了我饿死了，我要去吃饭了我现在能吃三碗米——”
“小喇叭”循环播放着一溜烟跑了。
整点的钟声敲完，大厅就剩下他们俩。
朱一龙打量他一眼，“你做饭了？不说没吃早饭么？”
“是啊。”白宇一言难尽地叹了一口气。
朱一龙想了想了，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很快从他表情里参悟出来什么，试着问了一句，“你……做的午饭吗？”
“……”
看来是猜对了。
朱一龙眨了眨眼，“饭呢？”
“……车上。”白宇说，“但我觉得还是拉面比较好。”
“不，我要吃饭。”朱一龙斩钉截铁地说。
白宇其实本来是没准备做多余的事，只不过早上他起太早了，出门散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带着皮蛋出门的奶奶，于是白宇就跟着一块儿，帮忙牵着皮蛋，陪着奶奶去菜市走了一趟。去菜市的时候他也没多想，只想着一会儿路上给奶奶拎菜什么的，只是半路在菜摊上看到了青椒，绿油油的特别新鲜，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伸手拿了一个掂量了。
老板笑眯眯地看他，“小哥真会挑，今天早上刚到的青椒，新鲜着呢，酱着吃炒着吃包肉吃都行，饭店做虎皮青椒都特地到我们这儿来拿菜。”
白宇一时有点尴尬，“是不错，但我也不会做。”
“害，那不难，一学就会，奶奶你说是不是？”老板又跟奶奶说。
“虎皮青椒啊？”奶奶在边上点了点头，“不难，放点酱油就行，你要想吃就买着，回去奶奶给你炒一个。”
白宇犹豫了一下，他自己对虎皮青椒并不是很执着，倒是记得某人对这菜尤其感兴趣，他也不好意思特地让奶奶炒个菜，但是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是把青椒买了。
“要不您回去教教我吧，虎皮青椒。”
至于他又加了两个别的菜并且因为厨房经验不足被水烫到手之类的事都是后来的事了。
总而言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饭过来了。
总而言之，这事儿做的不太正常。
总而言之……
他想，全都是因为朱一龙在电话里唠叨了一晚上不想吃泡面。
我八成是被迷惑心智了。白宇坐在车上想。
白宇伏在方向盘上，反思了一阵，一边想这事儿我不会再做第二回了，一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只见朱一龙还抱着保温袋没动。
“你……怎么不打开，光看着能饱吗？”
“不，就是一想到……”朱一龙欲言又止，但想说什么大概也都明白，他哎了一声，说，“突然有点舍不得吃。”
这话……不是让人更不好意思了吗？
白宇趴着叹了一口气，“再看就凉了，你不吃我吃了？”
朱一龙：“不，我吃。”
两个人窝在车里，袋子一打开，饭菜的香味就四散开来，闻起来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吃起来咋样。白宇自己先尝了一口，味道还行。
这毕竟是奶奶亲自指导，皮蛋全程围观的虎皮青椒，应该不至于差到哪里去。白宇正想问问朱一龙感觉味道如何，就听朱一龙突然说，“其实我们这儿有微波炉。”
“啊？”白宇看了过来，没琢磨出这话的关系，他觉得这保温效果还行，饭也都还热。
朱一龙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咽下去了，才说，“中午的时候带饭的人排队热饭，偶尔不是会聊会儿天么。”
白宇想象了一下，他们办公室的老师也差不多是这样，于是点了点头，“是，怎么了？”
“那时候总免不了说点家长里短的事……”朱一龙又吃了一个青椒，边慢慢说着，“聚在一块儿讨论昨天买了什么菜，煮了什么吃了今天带过来，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还有谁做的之类的……”
白宇看着他认真吃饭的侧脸，没说话。
只听朱一龙相当感叹地接着说，“我以前也不是很羡慕，但是现在这种时候还挺想往他们中间一站——”
白宇说：“你原来是想排队用微波炉？”
朱一龙看了他一眼，没受他影响地继续道，“等他们聊起家里话题的时候，那我就能跟他们说……”
“说什么？”白宇勾了勾嘴角。
朱一龙也跟着笑，“说这是我爱人特地给我做的饭。”
（十八）
学校的元旦联欢会定在了假期前一天的下午，一是有假期在等着，二来联欢会就意味着不用上课，所以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整个儿校园里都充斥着一种愉悦的氛围。
前几天就布置好的节日装饰在校园内随处可见，灯笼沿着正门两边的路灯挂了一排，橱窗里贴上了窗花，每间教室的门口也贴了各种样式的“元旦快乐”和彩带。白老师刚带着早饭走进校门口，几个学生小跑着与他擦身而过，这大概是他们进校门最积极的一天。
虽说联欢会是从下午开始，但对小孩儿来说，根本就等不到下午。要不然早上的课就让他们自习算了吧。白老师这样计划着，一边推开了稍显朴素的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虽然没那么花里胡哨哨，但总归是有点节日气氛的，每位老师的办公桌上都摆着学校统一发的小灯笼，墙上还新贴了一张剪纸，挺喜庆。
“白老师早啊。”早到的老师们跟他打招呼。
“早。”白宇在位置上坐下了。
别说是小孩，今天这日子就连老师们也有点兴奋，从刚才开始就聊得没停。白宇在边上听了一会儿，起身想去外面抽根烟，他一站起来，就被眼尖的老师发现了。
“白老师，你们班今天有节目吧？”
白宇把烟装进口袋，应了一声，“有。”
“那你今晚又得迟走了。”另外一位老师说，“节目演完了还有的收拾，去年我们班报了三个节目，等我干完活，约会也泡汤了。”
别的老师听了也叹气，“这也没办法，有些家长来不了，毕竟还没到放假嘛，有些公司很难请假……”
“所以我就说么，白老师今晚要是有约会，可得和对方提前安排好，去年我差点和女朋友分手！”
于是话题这么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白老师身上。
“哎呀，李老师说这么严重呢？大过年的盼点好不行么！”
“是啊，别吓人好吧，再说了小白老师这么年轻帅气能和你一样么……”
“你们说的热火朝天的，所以小白老师今晚有约会吗？”
白宇很自然地就顺着话说，“哦，今晚没约……”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这群老师今天闲的没事干在套他话，他叹了一口气，忽视掉一群人看戏的目光，往门外走了，“你们聊吧，我去抽根烟。”
说起约会，本来今晚他是和朱一龙要见面的。但是上次电话里也说了，两个人都很忙，白宇是下班很迟，朱医生那边是压根就不知道什么能下班，时间定不下来是一回事，就算是之后临时约了见面，餐厅什么的肯定也都满了，订座都来不及。白老师叼着烟，随手翻看了一下周边的餐厅，果然，这才一大早，预约排号已经满了。
算了，反正以后也有机会。他想了想，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联欢会在体育场进行，今年搭了个小型的舞台，观众席就设在足球场的草地上。下午的时候学校就半开放了，家长们可以凭短信通知入校参观，也可以和孩子们提前去观众席就座。老师们主要负责场内秩序工作，当然了，也有家长们借此机想和老师沟通沟通，总之是相当忙碌的一个下午。
白老师一整个下午就没歇下来过，直到晚会开始之前基本没什么人再往学校里进了，这才稍微轻松些，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关了教室的门准备去体育场，正巧，迎面又走来一对年轻夫妻，看样子应该是学生家长。
两个人也许是第一次来，沿路看着班级上的编号，边走边找，一直到他们同时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白宇，那位妻子突然眼睛一亮，隔着几步路之外就打了声招呼，“你好！请问是白老师吗？”
白宇只听这一声有点耳熟，再转头一看，又觉得像在哪儿见过这夫妻俩似的……他仔细地回忆，感觉某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了，只听对方接着道，“我是朱小北的妈妈，这是他爸爸……终于见到白老师一面了。”
哦，怪不得像。
白老师愣了一下，微微点头笑了笑，“你们好……”
“主任，下个预约在一刻钟以后，您先休息一会儿吧。”前台趁朱一龙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朱医生点了点头，连话也懒得说，抬手示意了一下，接了一杯水回到了办公室里。
刚巧，手机短信提示了一声，他一手端着杯子，一手点开来看了一眼——来自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新消息。
嫂：终于见到我们小白老师了，长得真帅啊！
哥：[图片]（学校大门口）
嫂：他爹你是不是发错图了，这里应该发我和小白老师的合影。
哥：……
哥：[图片]（嫂子和白宇走在前面边走边聊的背影）
哥：反正我也无姓名
朱一龙挑了一下眉毛，水没喝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开始打字回复。
朱一龙：别跟白老师说那些有的没的？
嫂：什么叫有的没的？我的最终目标是有朝一日能把白老师邀请进咱们这个群里！
哥：目标真伟大啊你。
朱一龙：……？
当然了，话虽如此，嫂子也不至于冲动到哪里去，三个人一边往体育场走，一边在路上闲聊了两句，话题也一直都很规矩的只说朱小北的生活和学习。
白老师性格随和，说话也让人听起来很舒服，他嫂子越看越觉得白老师好，有好几次都忍不住要提起“一家人”的事。
“白老师……”她刚一开口，却看见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影。
“白老师！啊！”等了老半天的朱小北还以为爸妈今天不来了，没想到出来一看，原来是和老师走在一块儿呢，“你们今天不加班呀！”
“特地来看你呢，我们没迟到吧？”他爹把朱小北抱了起来。
“没有哦，而且我的节目在后面呢……”朱小北想了想，又看了看白老师，感觉有点不太好意思，跟他爹说，“我自己走哦，好多同学们在看着呢！”
他爹笑笑，就把小孩儿放下来了，见朱小北还往后看，就问了句，“在找什么呢？”
“找龙叔呀。”朱小北应了一声，又转头看了看他们。也不知道之前给朱小北留下了个什么样的印象，他这会儿提到了龙叔，想了想，就在三个大人里专门挑了白老师问，“老师，我龙叔今天不来呀？我表演节目呢！”
白老师给问得愣了一下，脚步一顿，再一看他爹妈一齐正看着自己。
啊，这，真是……
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多虑，他总觉得嫂子那眼神饱含深意，不过他没敢多想，轻咳了一声，很正经地回答道，“应该是工作很忙吧，老师也没收到你叔叔报名参加的消息。”
朱小北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只有另外两位大人在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围观了全程。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
嫂：白老师真不错啊
嫂：白老师说谎的样子我目测也就停留在小学水平了
嫂：你不来看你大侄子晚会表演？？
嫂：你也不来看白老师吗？？？
朱一龙：你再看白老师我就要收费了。
朱一龙：今天太忙了，跟小北说叔叔改天带他去吃冰淇淋。
嫂：你当着我面说冰淇淋啊？
朱一龙：/微笑
对群聊一无所知的白老师走在前面带路，只听见朱小北妈妈突然感慨了一声，“逗逗年轻人可真有意思啊。”
白老师：？
联欢会进行得很顺利，白老师一直在边上看着，他们班小孩表演完了，还站在舞台上兴奋地跟他们白老师招手。
朱小北刚从后台跑回来，就听见他爸妈正说到“白老师可真受欢迎啊”这一句。
“是啊！真受欢迎！”朱小北不知道他俩在讲什么，总之是跟着夸了。
妈妈看了他一眼，由此联想到了些别的，不由叹了一口气，意义不明道，“我家傻儿子一定跟着后面没少掺和。”
他爹：……
这会儿联欢会已经到了尾声，场下的观众们都准备离开了，于是他爹也牵着朱小北，一家三口和老师们简单地告了一个别，就往校外走了。
朱小北还很在意刚刚的，边走边问，“掺和什么呀？”
“你叔的人生大事呢。”
虽然没说明白，但说到大事，朱小北第一个就想到了，“是婶婶的事吗？”
爹妈两个人同时瞅了这小孩一眼，想了想说：“也……差不多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白宇刚收拾完场地，收工从办公室出来的路上打了个“阿嚏”，旁边老师看了他一眼，关心道，“白老师别冻着啊，出门得加点衣服。”
白宇笑了笑，说：“哎，这就回去了。”
冷倒是还好，白宇也不急着回去，况且忙了一下午，也赶不动路，就趁这会儿散散步，点了根烟慢慢走着。学校里人都走差不多了，只有门卫那儿的灯亮一些，他叼着烟，迎着那束暖黄的光晃悠到了门口。
学校门口的小吃街生意还不错，很多住在附近的人会在这儿吃晚饭，有一家三口结伴过来，也有的小青年正在铺子前等着打包带走。顺着风飘来一阵馄饨还有牛肉粉丝的香味，各种各样的霓虹招牌上闪着特色的小吃，锅炉上冒着的腾腾热气把闪烁的五彩灯光模糊成一片，和夜晚街市的灯光糅合在一起，明亮的光线看上去很吸引人。
白宇摸了摸肚子，感觉有点饿了。
“要不吃碗馄饨回去吧。”他想着，刚迈出校门口的脚步就往小吃街偏了一步，只可惜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按了按喇叭。
白宇一抬头，就看见朱一龙从车窗里探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谁？？
白宇看了好几秒，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朱一龙趴在车窗上，等他走近了，才说：“本来想等你走到跟前发现我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差点就输给了馄饨。”
“现在也挺惊喜的。”白老师很惊讶，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不过朱小北已经跟他爸妈回去了……”
“我知道，”朱一龙看着他笑，“我也不是来接朱小北的啊。”
（十九）
毕竟是跨年之夜，街市上要比学校里热闹太多，市中心有点堵车，车窗外喜庆的街景从眼前缓缓经过，新年快乐的歌被大大小小的商铺连成了大合唱……隔着车窗，循环往复的音乐变成了效果极佳的催眠曲，白宇靠着椅背，在摇摇晃晃的车里有些昏昏欲睡。
十分钟前，两个人还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聊了一会儿，白宇渐渐不说话了，只偶尔哼哼两声算是答应，朱一龙偏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把收音里的路况消息关掉了。
封闭的车里更加安静了一些，暖风呼呼地往外吹着，窗外，百货商场的门口正在举办跨年活动，主持人的声音传了老远，听起来特别热闹。因为堵车而纹丝不动的马路上，车里无所事事的人们也会被这声音吸引去目光。
朱一龙转过头，看见商场的荧幕上放到餐厅的广告，正想着两个人晚饭要到哪儿去吃，只见路灯下忽然飘起一些细碎的光影，他抬头一看，有些惊讶道，“下雪了啊……”
“……你是不是眼花了，早上还晴天呢。”白宇打了个呵欠，应声道。
“你没睡着啊。”朱一龙收回了视线，见白宇懒洋洋地在座位上翻了个身过来看他，就指了指窗外说，“真的下雪了，你自己看。”
白宇眨了眨眼，越过座位上的朱一龙看向那边的窗外，这天格外的配合，话音刚落，起初那点小小的雪片忽然变得纷纷扬扬的，夜晚落雪的天空仿佛没有尽头，雪花顺着风歪斜的从路灯下散落，车窗玻璃的周围起了一层薄雾，看起来格外的冷。
白宇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的，视线就从窗外移到了朱一龙的侧脸上——额头连着眉骨的线条很好看，昏暗的光线落在高挺的鼻梁上，目光显得尤其深邃，眨眼的时候，白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那睫毛轻轻的扇动了一下，窗外的飞扬的雪景和侧脸微妙的重叠，他想，如果是在室外，雪花说不定会落在睫毛上吧。
“没骗你吧？这雪……”朱一龙转过头，正对上白宇的视线，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看雪吗？”
白宇实话实说，“本来是在看雪的。”
“本来？”朱一龙又笑了一声，倾身过来，“然后呢？”
“然后发现……”
窗外细雪纷纷，有一些落在温暖的玻璃上，没过一会儿就消融了。
“……你比雪好看。”
车内的这一声低语，也很快在相触的唇间消失不见……
两个人本来想简单吃个饭就回去，谁知道在路上堵了大半天，既然这会儿好不容易到了市里，他俩就决定也去人群里凑个热闹。路上飘着雪，稍微有点冷，但室外的人依然不少，街上人来人往，沿着步行街两边的店铺里热热闹闹的，感觉夜晚都变得特别漫长。
不过这种大冷天里，街上还是年轻人居多，许多赶着放假出来的学生们连校服也来不及换，就三五人结伴着出来，路边的小吃摊上生意很好，大多也是学生们照顾——串儿烧烤冰淇淋，人手拿着一堆，在风雪边走边吃也不觉得冷，反而欢声笑语延了一路，让人在边上看着都想感叹一声年轻真好。
“自从过节的时候懒得出来转悠，我就深感自己年纪大了。”白宇把手揣在口袋里，也很感叹，“放在以前，我一定得冲在最前面。”
说起“以前”，朱一龙倒没反驳他，只跟着说：“那我也老了，上一回趁着人多的时候出门还是在……”
在上学那会儿。他想。对他来说，过去的时光被清晰的划分成了两段，一段是和白宇在一块儿的时候，另一段就是他自己待着，没有谁会拖着他在人群中四处跑，他也并不感兴趣和别人一起。
欲言又止，不过意思已经基本传达到了。
白宇看了看他，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等他走上来，两个人的肩自然而然的靠在一起。白宇伸手摸了摸鼻子，忽然也补充了一句，“我也……好久没和人出来凑过这种热闹，好巧啊，朱医生。”
朱一龙笑了笑，点点头应道，“是很巧啊，白老师。”
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接着迎着风雪一起笑了起来，有点傻，但停不下来。
走了一会儿，也没看上什么想吃的，要么就是餐厅里人太多了排不上队，倒是路边有家拉面馆，牛肉汤的香味十足，就把白老师给吸引了过去。面馆里还有空位，他们点好面坐下了，朱一龙开玩笑道，“我说请你吃饭，结果你就吃一碗面吗？”
白宇拿了两双筷子来，闻言笑了笑，“谁说一碗面就够了？我要每天都想吃面呢？”
朱一龙从他手上接过筷子，点了点头，“那我就全包了吧。”
白宇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也答应的太快了。”
“因为我很会把握机会。”朱一龙说。
没过一会儿，面上来了，热腾腾的两碗面，应和着门外的雪景显得格外温暖。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这场景似曾相识，这次不必追溯到上学那会，也就是前不久才这样吃过一顿饭。
只不过那时候吃面的心情颇为复杂，白宇端着面碗想，至少当时还不敢想太过长远的事，比如两个人竟然会一起度过跨年的夜晚，或者是肩并肩地走一段飘雪的路……
没想到今年会在一起过节啊。
白宇分了个神，朱一龙说了句什么他没注意，于是问，“什么？”
朱一龙看了他一眼，“我是问……今天他俩去学校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来着。”
白宇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是在说朱小北的爸妈，哦了一声，连忙说：“没有没有，聊了些关于小北的学习生活的事，两位性格都很好，看得出来，虽然工作繁忙，但是很关心小北。”
“他俩是这样，今天要来看朱小北表演，听说昨晚上差点没睡着。”朱一龙想起那两人今天一大早就在群里激动的发那些奇怪的表情包就很想笑，不过这么一想，就又想到“相亲相爱一家人”这茬儿了。
嫂子的“伟大目标”让人印象很深刻，又确实有一定的诱惑力，朱一龙也忍不住开了口，“你觉得……”
白老师闻声看了过来，疑惑道，“觉得啥？”
朱一龙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觉得他俩相处起来还不错？”
白老师点了点头，“当然。”
于是朱一龙说：“那你要不要考虑看看……和他们一起吃顿饭？”
白宇筷子一顿，刚夹上来的面又滑进了碗里，他有点为难，“我毕竟是朱小北的……”
朱一龙点了点头，“你见他们，也可以不用老师的身份。”
“啊？”白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确定自己还有什么别的身份要和哥嫂吃饭，想来想去，他试探着问道，“那、你的老同学？”
只听朱一龙气定神闲地说，“我的男朋友。”
白宇呛了一声。
朱医生这一句具有冲击力的发言没得到回应，倒是让白宇在回去的路上一路都沉默无言，朱医生有点后悔地想，也许是有点着急了，不应该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节奏带偏，至少应该再等一段时间再提见面的事，顺其自然也许会好一些。
就这样一路到了小区里，朱一龙把车停下，提醒还在出神的白宇道，“到家了，白老师？”
“哦，好。”白宇眨了眨眼，看了朱一龙一眼，“那我……回去了。”
“嗯。”朱一龙点了点头，看着白宇下了车。
白宇关上了门，又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朱一龙又嗯了一声，说：“看你回去我就走了。”
“……晚安。”
“晚安。”
朱一龙托着腮，坐在车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他想回去之后是不是应该发个信息什么的让白宇不要在意今天的话，但又想着这样会不会太刻意，就这样看着看着，只见白宇的身影忽然一顿，接着又突然转过身，回头往朱一龙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
朱医生刚准备拿起来的烟又放下了。
只见白宇原路折返了回来。短短几步路，人就又回到了身边，朱一龙放下车窗玻璃，风雪趁机钻进了车里，落在脸上一阵凉意。
没等朱一龙问，对方已经一鼓作气般地开口道，“你说吃饭的事，我去真的合适吗？男、男朋友的话……？”
没想到专门回来是说这个的。
朱一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控制不住眼里的笑意，“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他俩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哦……”白宇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去吗？去吧？”朱一龙胳膊肘搭在车窗上，下巴搭在胳膊上，抬眼瞅着白宇，笑着劝他。
白宇低头看着他，被人用这种眼神盯着，他也毫无抵抗能力，只能继续点了点头，说，“去。”
“太好了。”朱一龙笑起来，看起来是真的挺高兴的，“那我回去联系他们，定下来时间再和你说……你不必有什么紧张的，他们真的都挺喜欢你……”
大概是怕他有压力，朱一龙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要说完全不紧张也不太可能，白宇听着，越发有点不好意思，他捂了下脸，反思刚刚的决定是不是有点冲动，“好了，打住，我现在要回去做思想准备了。”
朱一龙愣了一下，笑了笑，他趴在车窗上，伸手探出窗外去牵白宇，在手心里捏了捏，“加油，白老师。就算准备不好也没关系，还有我呢。”
白宇站在窗外，看着他像是鼓励小朋友一样，不由笑出了声。
两个人说着话，忽然起了一阵晚风，风雪的势头似乎变得更大了一点，好像是提醒两个人时间不早了。
朱一龙说：“别冻着了，快回去吧，晚安。”
话虽然这么说，但牵着的手要分不分，指节勾着，谁都没松开。
白宇看着他，“马上就回去了……还有件事。”
朱一龙趴在窗沿，抬头看了一眼，询问的目光被对方倾身而来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所遮挡。
风雪都被挡在了身后，像停了一般。
冰冷的空气里充斥进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让人联想到家里晒着太阳的柔软沙发，有种莫名其妙的心安。
白宇俯下身，弯腰的动作潇洒又绅士，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撑在车门上，侧过头吻在朱一龙的唇上，很慢，很轻，也好像过了很久。
朱一龙闭了闭眼，没动，直到晚风掠过唇间分开的缝隙，他听见白宇轻声说——
“谢谢。”
（二十）
元旦假期第一天。
上午小雪，下午转晴，微冷。
假日并没给人带来什么睡懒觉的机会，甚至因为一件突发事件，害得某人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
白宇站在朱一龙的家门前，紧张地站了好一会儿，干瞪着门的眼睛有点酸涩，他低头揉了揉，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怎么不进去？家里有人，朱小北应该早就到了……”朱一龙稍慢了两步跟过来，他在白宇和门之间来回看了看，刚才在楼下的时候白宇还自告奋勇要帮他把东西先带上来，结果现在他上来一看，这人还站在门口沉思呢。
朱一龙笑了笑，“昨晚不是说回去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话虽这么说，但谁又能想到这心理准备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白宇转头看了他一眼，“一会儿我怎么称呼啊……？”
“哥嫂，跟我一样就行。”朱一龙轻快道，他看了一眼白宇的神色，笑笑说，“放心，其他的话他们也不会多问，朱小北还在呢……你放轻松，就当来老同学家里吃个饭，什么都别顾虑？”
“好。”白宇点了点头。
这大概也是朱一龙把今天的饭局定在了自己家里的原因。
他俩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腾不出手来开门，朱一龙用胳膊肘撞了下了门，喊了一声，“朱小北？”
很快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小跑，白宇往后退了小半步，只见门呼啦一下被人打开了，没待白宇打招呼，先冲出来一个小小人影——朱小北卷着袖子满头大汗，咧着一口小白牙冲着两人笑，“白老师！叔叔！”
朱一龙瞧他这样子，“你在忙什么呢？”
“包饺子呢！”朱小北说。
“嚯，你还会包饺子？”朱一龙带着白宇进门，换了鞋。
朱小北拿满是面粉的手揉了揉小鼻子，说，“我在揉面团玩呢。妈妈说饺子馅里差了点葱，等叔叔买回来就能正式包啦……你们终于回来啦！我等的好饿！”
这小孩把“回来”两个字说得十分自然，虽然这确实是他叔叔家，不过跟白老师也丝毫不生分。朱一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两个人手上的东西都拎进屋放下了，又指了指一个单独的小袋子，跟朱小北说：“都是你的零食，赶紧收好，别让你妈妈来看见。”
朱小北哇了一声，还没行动呢，这时候厨房门口有人问道，“什么别让我看见？”
嫂子从厨房里出来，他哥紧随其后，两人在客厅和白宇打了个照面，都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白老师来了呀，快坐，歇会儿喝点水。”
“嫂子好，哥好。”白宇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声嫂子简直喊到人心里去，嫂子有些激动，“哎呀，不麻烦，你来吃饭我们一点也不麻烦，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啊……”
朱一龙在边上听了直笑，被嫂子用眼神刀了一眼，“别笑，你不说要来帮忙么？等您老人家出去买根葱等了好半天了，买了吗？”
“哎，买了买了。”朱一龙提着袋子翻找了一会儿，把需要的菜都挑了出来准备拎去厨房，白宇心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就站在边上想给他帮忙。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他小声问了一句。
“有。”朱一龙想了想，看着他道，“你得先坐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喝点茶，吃吃点心，跟朱小北同学聊会儿天，看着他别吃太多零食……沙发上有干净毯子，你要是困了就盖着靠一会儿，午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做好呢。”
白宇张了张嘴，啊了一声，“不干活啊？那我怎么好意思……”
“不是让你当自己家么，再说……”朱一龙腾出一只手想摸摸他的头，伸到一半想起来朱小北在边上看着呢，就咳了一声，很生硬地收了回来，说，“再说你昨晚没睡好吧？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虽然是做客，但这么坐着啥也不干还是第一回。白宇心情有点复杂，看着朱小北同学放弃了揉面团的娱乐活动，转而开始研究起来他叔究竟都给他带了什么好吃的。
小孩儿兴致勃勃地拿了两袋零食过来，挨着白宇身边坐下，说：“老师，我们一块儿看电视吧。”
白宇其实好久没在家里这么正儿八经地守在电视机前看什么了，一时也想不到看什么，倒是朱小北很有想法的调了影视频道，白宇以为他要选个动画电影什么的，没想到朱小北选了个“拯救世界”的外国大片。
起初白老师还有点担心朱小北能不能看懂，过了一会儿，就见朱小北同学看的入神，甚至没顾得上吃零食。白宇笑了笑，就没说什么，抱着沙发上的小毯子跟他一块儿看。
也不知道是因为一晚没睡，还是因为电影里的英文对话太催眠，没一会儿，白宇就感觉有点撑不住。屋里暖气很足，朱小北在边上小声地吃着零食，抽烟机的声响隔着厨房的门传来，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说着话，白宇听不太清，偶尔听见朱一龙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好像做梦一样。
朱小北看了一会儿电影，又抬头往边上看了一眼白老师……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站起来把边上的窗帘拉上了一半，正好遮住了白宇那片儿的光。
厨房里，朱一龙正在尽力帮忙，其实他也帮不上什么，主要是负责煎牛排。
他把牛排往锅里一摊，“滋啦”一声，嫂子看了过来，问，“你直接这么煎？锁边了吗？”
“锁什么？”朱一龙反问了一句，没听明白，寻思我这是煎牛排呢还是针线活呢？
嫂子也懒得跟他啰嗦，过来把煎牛排的活动没收回去了，“行了，还是我来吧。”
朱一龙两手空空，站在边上，“那我帮忙包饺子？”
他哥也很嫌弃地拒绝了，“赶紧出去吧。”
嫂子瞧了他一眼，说：“你出去陪白老师说会儿话吧。”
“我想让他睡一会儿来着……”朱一龙叹了一口气，只好从厨房出来了。
电影正放到最惊险的桥段，但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小，窗帘也拉上了，再一看，沙发上一大一小靠在一块儿睡着了。朱小北本来是守着白老师的，没想到中途自己也撑不住了，零食吃到一半，袋子捏在手里，摇摇欲坠。
没想到会看到这幅画面，朱一龙勾了勾嘴角，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他走过去正准备把朱小北手上的袋子拿下来，稍微发出了一些动静，倒是白宇睁开了眼。
“没睡？”朱一龙小声问道。
白宇打了个呵欠，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朱小北，小孩儿倒睡得很熟，他把毯子给朱小北盖好，听朱一龙说“那陪我去抽根烟”，于是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跟朱一龙到阳台去了。
“你不是帮忙去了么。”白宇看他找了半天打火机，就拿了自己出来，朱一龙凑过来点了烟，烟气跟着散开来。
他笑了一声，说：“没帮上，被赶出来了……煎牛排真难啊。”
“牛排？不是包饺子吗？”
“都有。”朱一龙说，“不知道是什么中西合璧的菜式，你一会儿看到了不要惊讶，他们想象力比较丰富。”
白宇笑笑，说：“怎么会。”
朱一龙叼着烟看了他一会儿。
这会儿朱小北不在，他叔这回放心地伸出手去，轻轻捏了下白宇的脸。
白宇瞥他一眼，“干啥呢。”
朱一龙说：“我在想你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怎么不长肉呢？”
“怎么不长？就是脸上没那么明显。”白宇说，“我吃饭非常认真。”
“是么。”朱一龙打量他一会儿，又说，“那就是没睡好，昨晚我给你发了信息之后你就没睡？早知道这样，我昨晚干脆就什么都不提，今早直接去接你好了。”
白宇瞪着眼瞅他，“可别，那不是更没准备了？！”
朱一龙笑笑，吐了一口烟，又问，“那你现在好点了吗？放松了吗？”
“太放松了，我都在沙发上睡着了。”白宇感叹道。
“也没睡一会儿。”朱一龙跟着也感叹了一声，“朱小北那才是睡得香。”
睡得很香的朱小北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直到饭菜都端上了桌，才被香味给唤醒。他左右看了看，只看到客厅里自己爸妈在，哎呀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说：“我好像梦到白老师来做客了。”
这时候朱一龙和白宇从阳台回来，正听着这一句，朱一龙说：“完了，孩子一觉睡傻了。”
白宇站在后面笑，朱小北看见了，一下醒了，小毯子一掀，跳下了沙发，“原来不是做梦呀！”
嫂子在边上听了直叹气。
一桌子菜相当丰盛，从菜式摆盘上来看，就能看出哥嫂分工明确，有些很家常，有些又比较精致，热腾腾的饺子往桌子中间一摆，看上去特别有食欲。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朱小北吃的格外开心。期间哥嫂也没说什么，怎么对朱一龙的，就怎么对白宇，客套不多，就像是自家人一起吃了个节日的饭，特别轻松。
席间聊了些工作日常之类的事，又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假日的安排，夫妻俩打算带朱小北出去玩玩。
朱一龙问，“出远门？什么时候走？”
嫂子说：“今晚吧。”
“这么急？现在都下午了。”
“还好，票也订好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回去就能直接走。”嫂子笑笑，又说，“本来想问你俩去不去，不过你明天就要上班了吧？”最后一句是说朱医生的。
朱一龙点了点头，其实今天也是没假期的，但是想到要吃饭，他就换了个班，不过白老师还是有假的，朱医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很多此一举地问道，“你想去吗？”
白宇也知道他没假，本来就没打算接嫂子这个话题，冷不丁给他问愣住了，他看了朱一龙一会儿，挑了挑眉，反问道，“我要去吗？”
朱一龙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说：“不，当我没问，你还是别去了，要不然我怪可怜的。”
白宇默默笑了一下。
嫂子在边上看完全程，心情颇为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还有别的安排，这顿晚饭结束的挺早，还没到下午六点。哥嫂带着朱小北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等朱一龙他们收拾完桌子，又稍微聊了一会儿天，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回去了。
少了一大半人，屋里这会儿就安静许多。
白宇站在玄关那儿，这会儿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看着朱一龙把门关上，不由感叹道，“我现在知道朱小北的性格这么好都是哥嫂的遗传，而且手艺也真的好，我都有点撑了……”
他说着想去倒杯水喝，走到一半没听见对方回答，便又转过身，看见朱一龙抱着胳膊倚在玄关那儿的墙上看他。
“怎么了？”白宇问。
朱一龙说：“你着急回去吗？”
白宇哦了一声，跟着看了一眼时间，“不急，稍微过一会儿我再……”
“嗯。”朱一龙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